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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剑看剑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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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大殿
    “今后你会第一次真正地握剑和出剑,所以你要对得起你的那一剑,比起剑快不快、声势大不大,为了什么而握剑才该是你在意的事情。再见面时我会叫你‘大侠’,那时候的你要是还能挺直腰板看着我的眼睛,我就请你喝酒,喝这天底下最好的酒。”



    从背后摘下剑横放在膝间,张开心坐在晃荡的马车里默默出神。



    他的江湖是李肆给的,他的剑也是李肆给的。



    李肆说他可以给这把剑再取一个新的名字。



    他不想。



    握住剑柄,闭上眼。



    在那比天下还大的世界里,他的面前还有很远的路可以走、很高的山可以攀。



    极远的远,极高的高。



    “看起来以后的第一剑,你已经想好名字了。”



    停雪剑响起那熟悉的声音。



    是的,以后的第一剑,他已经想好名字了。



    ……



    天水城中心,那座天高月白、风清日朗的宫城里,玄白着墨的巍峨大殿中。



    滴答。



    铜壳漏刻声响起。



    “臣启大王。”



    那身穿道袍的男子轻步走进殿内,俯身行礼道。



    黑袍烫金绣龙的癯瘦男子不言,自顾自批着周折,可方士不敢直身。



    将玉笏举过头顶,他轻声说道:



    “南市门卒来报...有人验的是元丰十六年的旧牒,按照您的吩咐,放行了。”



    赵政手上的玄铁护指刮过奏折绢面,蚕丝撕裂声让秦客的眉梢跳了跳。御案上搁着半块碎掉的甲,凹槽里凝着黑褐色的垢——三年前丞相将阖和陈王赵政溅出的血,都仍然留在里面。



    那年殿内一剑之差的两个人,一个更幸运,所以还活着;另一个若是不够幸运,此刻大概也还活着。



    当青铜烛台爆出灯花时,手里的折子终于批完,那癯瘦的男子闭上眼曲肘在案上支着身子,握着那半块碎甲,翻看案旁的户籍册。铁甲刮过很多的名字,留下浅浅的痕。只是抚过某个名字的动作,轻柔得像在为美人画眉。



    “旧牒啊...”



    帝王的声音像冰浸过丝绸,秦客盯着自己投在青金石地上的影子,那团黑影正被漏窗棂格割成碎块,



    “孤记得,当年是秦先生亲自负责存档销毁一事,天底下应该……只剩一份。”



    “是,大王。”



    嗒。



    冰冷铁甲轻轻点在“李”字上。



    御座后方帷幔轻轻飘动,隐约露出半幅《陈国堪舆图》,天水城的位置钉着三根铁针——其中一根已经锈过了头,成了青黑色。



    因为有血。



    赵政站起身来,随手将那半块碎甲抛进炭盆,背身走过御座,看着那张堪舆图。



    “秦先生,恐怕得劳烦您一下。”



    炭盆爆出蓝焰的刹那,秦客听见那句比冰碴更冷的话:



    “传令西市口刑场,明日午时备齐剐凳。孤忽然记起来了,那些公孙家的人。”



    那人忽然轻笑:



    “就用公孙家那把鱼鳞短剑如何?听说那剑快极了,‘赵政被刺穿了都反应不过来’。”



    “可明日是大王的生辰,也是您母亲……此时行刑,恐怕不妥。”



    那人的手指在堪舆图上顺着河流轻抚,他不言,而他也再不敢言。



    “卿能惦念着这些,很有心,孤很高兴。”



    “大王谬赞……”秦客躬身行礼。



    “可卿质疑孤的决定,孤,真的不喜欢。”那人兀自说道。



    指尖停在堪舆图某处,正是秦客故里的方位。漏窗天光在青玉案上投出獬豸状的暗影——那兽的独角正抵着秦客咽喉。



    殿内死寂,那炭盆里的脆裂声都如此惊心动魄,碎甲在火中蜷缩成婴拳大小,像块骸骨。方士的脊背渗出冷汗,喉结在青灰道袍领口下滑动,像困在琥珀里的金龟子。



    当青铜烛台再一次爆出灯花时,玉笏边沿已浸了半寸。



    癯瘦的男子坐回案前,拿过未曾批过的折子轻轻展开。



    “让孤再听一次。孤说明日午时,爱卿该说?”



    “是!大王!”



    猛然折腰,额前冷汗甩在地上。



    啪嗒。



    漏刻滴响了第二下。



    ……



    人流里,李肆和热闹的人群擦肩而过。



    他抱着张开心的那把木剑,和单独的“我”。



    到天水了。



    “像这种时候‘终于到了’和‘还是到了’哪个更合适来着?”



    摸着自己略微有些潦草的胡须,城门底下这带着顶斗笠的俊俏男人咬文嚼字起来。



    “喂那边的,你到底进不进啊!”



    守城门的甲乙丙看着眼前这男子很久了,戴着个斗笠仰头看这城门楼子少说有煮熟三只鸭子的时间,什么身份来路之类的他们倒不是很好奇,主要是看着这男子仰头望的样子他们老会有冲动随着他一起往天上看。



    这样会显得很愚蠢的啊!



    “诶军爷,要进的要进的。”



    男人嘴里攒的口水足够泡发三斤木耳,咽了咽,验过文牒,穿过荫庇的城门。



    随着城门过去,露出日头正盛,嘈嘈杂杂的闹市就和李肆这个远道而来的人装了个满怀。



    李肆把斗檐檐往起一掀,满鼻鼻钻进来油泼辣子的焦香。青石板道道两边边,卖呱呱的摊子支棱得跟雁阵一样:“现蒸现撕的荞面呱呱呦——配然然的把把子抓稳!“



    打东头过来个骑驴老汉,驴脖子铃铛吵得跟碎嘴子婆娘似的:“避!避!驴惊了夯客赔不起!”那驴偏生在卦摊子前刹住蹄,把算卦先生的三绺胡子当草料嚼,急得先生直蹦:“饿滴个仙爷呀,俄这是文王嫡传的髯!“



    胭脂铺门帘子一打,窜出个穿红袄的碎女子,后头掌柜的举着扫帚疙瘩追:“把你个挨刀子的,拿俄的朱砂膏膏当凉粉嗦哩!“女子哧溜钻进饸饹面摊子底下,撞得笊篱在汤锅里跳胡旋舞。



    李肆贴着墙根子走,青砖上还拓着春联的残红,避让开个扛着糖画桩子的老人,周围围了一片小孩子不转睛地看。



    那麦芽糖拉的孙猴子正在棍棍上耍金箍棒,让日头晒得淌下条金鼻涕,正巧滴在蹲着喝杏茶的老汉茶碗里。



    “甜糊糊滴美着嘞!“老汉咂吧着嘴抬头喊:“碎哥儿,给俄这茶封个仙酿的名哈!“



    糖炒栗子的粗砂在铁锅里哗啦啦转,忽听得前头打铁的棚棚里传来脆生生的天水小调:



    “城门楼子九丈九,吃不够的麻辣烫,喝不够的摔碗酒...“



    调子拐到高处时,炉膛里蹦出颗火星子,正落在他怀里的木剑上。



    倒是都喜欢孙猴子,张开心这时候铁定跟那帮孩子挤在一起了,笨牛儿嘛!



    李肆眯着眼微微笑。



    这些商贩们在叫唤些什么,李肆其实一知半解。



    能解能知的那一块儿还是当年跟小乞儿晃荡的时候偷摸着学来的。



    哦对,到这地儿之后不能再叫“小乞儿”了,是不是该改口叫“陈王”来着?



    他压了压斗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