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邱城,街边。
等李肆一行人出门打早尖的时候,已经人人都听说了陈国的“青鸦台”剿灭了昔日南方的乞景邪教,皆是钦叹于陈国的国力之强、法制之严,毕竟朝廷插手江湖这事在其他国家里属实罕见,更别提是“连根拔起”这般强硬姿态。
“明明最大功臣是我们啊。”
叼着包子,张开心大侠闷闷不乐。
“可得了吧您,”李肆从张开心碟里伸手抓过一大肉包,急得张开心张嘴都快咬人了,“还不先是某个‘江湖高手高手高高手’给人拿药迷晕了,不然也没这么多事。”
“你还说呢!”张开心老大一个不高兴,“明明是你没看好我吧!”
将偷来的大肉包狠狠塞进嘴里,李肆咕咕呜呜半天没说个清楚,小会儿借着一口粥将包子咽下,这才张口说道:
“那你还是当只笨牛儿吧,给你鼻子上个环走哪儿牵哪儿。”
“李肆!”
“再说,什么叫‘没看好你’,”李肆挠了挠眉梢,“在下是故意的。”
张开心实当然猜得到是眼前这狗东西故意为之。
“天下十人”,好大的威风不是,虽然那是张敛,但也不是不能说是李肆。
仇侃看着眼前这俩人,有时候经常会想起自己和舒放。
不过自己和舒放那时候大概没有像两人这么……生机勃勃。
“阿弥陀佛。”
苦呓和尚轻吟佛号,大师确实是大师,和那俩实在不一样。
“施主酒葫芦的气势实在了得。”
咦?
“哈哈哈哈哈。”
仇侃摸了摸自个儿那小腿高的酒葫芦,张嘴笑着:
“这是我兄长以前送我的物件,算起来跟着我也有些年头了。实在是结实得很。”
看得出来看得出来。
苦呓不住点头。
到时候叫苟颠在菜园里给自己摘个最大的葫芦用来装酒。
“倒是不知大师怎会从齐地来到这陈国?”
仇侃掌着碗底将最后一口粥送进嘴里,擦擦嘴问道。
“来等个人。”
苦呓看着张开心与李肆,轻声道,
“也到时候了。”
打闹声冷清了几分。
李肆闻言看了眼苦呓大师,又看向张开心,见那小脸忽然皱巴巴了起来,
“你这瞧着更像是笨牛儿了哈哈哈。”
“你才是笨牛儿!”
“仇叔,等会儿我和心冶姐去城里逛逛。”
舒窈挽着游心冶的手,裹在被窝里密谈一夜之后,两女惺惺相惜,只恨相见太晚。
“诶好,去吧去吧。钱带够没?”
仇侃伸手在怀中摸去。
钱嘛。小姐想要,给就是了。
“不必了仇大哥,我带够了的。”
游心冶笑眯着眼,正说着就已经被舒窈连拉带拽地带走了。
“嗯哼!”
张开心忽然不舒服似的,拍着桌子站起身来,扯出屁股卡着的裤子,看着李肆。
见李肆一脸迷惑,他又展了展身子做出一脸困扰表情道:
“嗨呀,这衣服咋这么紧呢李肆?”
李肆这下懂这小子在干什么了,哈哈直乐。
“瞧我,还耽误买衣服了不是。那就走吧张大侠。”
和仇侃、苦呓知会一声,李肆牵着张开心往城里市集去了。
“阿弥陀佛。”
苦呓合十轻声。
……
邱城的无尘坊是这里最大的绸缎衣帽庄子。
张开心还在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布匹,跟铺子里的大姐姐说着自己喜欢的大致样式。
平日里看的那些武侠小说也忒简略了些,光写打架,大侠平时除了斗笠还都穿些啥啊?
张开心一头雾水啊。
“来一套月白色窄袖箭衣,襟口以银线绣断续流云纹,内里中衣的话就……靛青色如何?”
李肆在张开心身后双手环抱,看出这笨牛儿确实是不大来这种纺间挑衣服的,出言建议道。
“诶?听起来好像很帅的样子啊,李肆你还懂这些?”
张开心睁着个大眼一脸讶异回头看着李肆。
李肆矜着嘴角得意地轻挑眉毛。
小小张开心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不过会不会太贵啊?”
张开心略略思考了一下,不好意思地问着。
全当没听见,李肆直接跟纺里的人吩咐着。
“下一套的上衣要天青色素面交领襕衫,内衬……北海冰鲛绡,这里可有?”
得到肯定答复,李肆点点头,自顾自继续往下说。
“松霜色素纱禅的中衣,腰封五指宽革带吧,三指也可以来一件,他还在长个子……下裳的话墨竹纹绉纱裤吧,来双麂皮翘头靴……哦对,腕套用藤芯编,浸点雄黄酒,万一蛇虫多……”
拉拉杂杂一大段,李肆大致把张开心走南闯北会穿的东西点了个遍。
不过确实难得,李肆念这么多东西那女子全数记在了本上,偶尔出声打断说目前庄子里没货也都能在下一刻给出替换的建议。
一旁的张开心实实在在成了一只笨牛儿,看着李肆跟那大姐姐如数家珍地报着。
砰。
轻轻一个板栗敲在张开心脑袋上,给无聊出神的张开心敲回精神。
“愣着干啥,去量身啊。”
“哦哦,好嘞。”
乖乖巧巧跟着那大姐姐到里边量体裁衣去了。
李肆嫌闷,走出去一屁股坐到屋檐底下。
记得自个儿当年撇下书要去走江湖的时候,自家先生还去找了很多朋友打听走江湖该穿些什么来着。
“结果出门就被打劫的盯上了,真是。”
李肆笑着。
那年他也才十二岁,正是喜欢鲜衣怒马的年纪。
以为走入江湖就是离开了家,觉得穿得像个风流剑客就是江湖少侠。
现在呢?
全靠一张俊俏的脸。
……
张开心量好了尺寸,大大咧咧就迈着步子来到李肆跟前,学着李肆的样子往台阶跟前一坐,抬头望天。
云里落下来一缕轻飘剑意。
隔着很远都感受到了一股子熟悉的“理所应当”。
不过当李肆牵引着那气息的时候,仿佛挨了一巴掌似的被嫌弃抽开。
“咦?”
李肆甚是不解。
居然不是来找自己的?
却见那剑意一路轻飘,像根羽毛似的往张开心头上落去。
“这啥东西。”
张开心伸手抓下来丢在地上。
“哈哈哈哈哈……”
李肆瞧着这一幕笑出了声。
陈清焰也会有今天哈哈哈哈。
“某个剑道高人给你的一点善意,收着吧,多观摩感悟总是裨益良多,打架的时候也挺好用……”
还没说完呢,张开心梆的一个跪地,闭着眼将其虔诚捧起,嘴里念念有词什么“高人在上受小子一拜”之类的玩意。
这小子跟谁学的这一出?
……
这几天张开心几乎时刻黏着李肆。
打拳要黏着,练剑要黏着,睡觉都要抱着被子往李肆房里拱。
“拱”,相当形象。
简直是不胜其烦。
问东问西的啥都要问,江湖见闻、修行身法、内功拳术、剑道……剑道不能聊,屁大小孩这才哪儿哪儿的事。
“你现在要少问多练,也不能觉得没了剑就打不了架。”
李肆在被窝里教训着张开心,
“还有,你脚别往我身上压,我喘不过气了都,臭烘烘的。”
“什么话什么话,本大爷可是认认真真洗了脚的,不信你闻闻,你闻闻嘛,‘玉足’呢。”
“牛蹄子还差不多,去去去,消停点睡觉呢要。”
……
“李肆,你说我以后成了大侠,走江湖的时候会不会有特别多女孩子喜欢我啊,那我咋选啊?”
“李肆已经睡着了。”
“你说嘛!”
……
十日后,纺里的人将连夜加急做好的衣服给送了过来。
一行人也终于决定了再启程,只是分别也到了时候。
仇侃不打算继续当总院了,钱财他又不缺,就打算和游心冶一起,带着舒窈跟张开心他们一起去齐国。
学宫那边向来不拒绝女子入学,既然经脉断了,仇侃就想着叫舒窈好好走读书这条路。
李肆自然继续北上。
城外。
张开心这笨牛儿沉默寡言了一路。
也就路过一个糖画摊子的时候跟李肆要了一只猴子。
上来就一口先咬掉猴屁股。
……
“施主,就此别过了。”
苦呓身边杵着张开心,低着脑袋轻轻舔着糖画。
打量着眼前这换上新衣服的小孩子,要是不算这副埋头苦吃的稚嫩模样,倒也终于算得上衣冠楚楚。
可总觉得还缺了点什么。
“喂,张开心。”
“嗯。”
张开心停下嘴,轻声应着。
李肆走到他跟前,取下腰间别着的那把“停雪”,挂在张开心的身后。
“这剑送你了。”
张开心感受着身后独属于剑的重量,忍不住嘴巴一瘪,小脸就皱巴巴起来。
李肆双手夹住他的脸就是一顿揉搓。
“别哭啊你这,还大侠呢。以后好好练剑,路上听大师的话,过去之后见到那老头子,报我名字叫他放尊重些,哈哈哈哈。”
说罢直起腰,李肆对着众人抱了抱拳,道了声保重就要远去。
“施主留步。”
苦呓说着摘下酒壶,丢给了李肆。
“苟先生菜园里的葫芦,我想施主你会喜欢的。”
李肆接住酒壶后道了声谢,看了看,别在腰间。
背过身轻轻挥手。
剑客没了剑,江湖人倒是终于有了酒。
江湖嘛,风吹零散,浓墨千叠,南北东西终有一别。
李肆孑然一人,一如十二岁初入江湖那年。
“李肆!”
张开心忽然丢掉手上的糖画,冲上来死死抱住眼前这个青年。
遇见李肆之后,张开心才发现自己的眼泪这么不值钱。
“真是。”
李肆轻轻叹气,转过身来,将张开心搂在怀里。
“别浪费糖画啊,你这笨牛儿。”
少年已经这么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