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的热闹。看起来,阁下似乎并不想赎人了。”
跨出门去,一华服青年负手立在院落中,轻柔笑着,面容俊朗却泛着冷冷阴白。
仇侃不言,只是解下缠缚在枪身上的布条。
咔哒。
接上枪。
天地间猛然出现极耀眼的一束光。
是天光?
不,是枪尖的寒光。
噹!
双手环抱,聚炁成形抵住枪尖,滑步后退消力。
车子牟默默估测着眼前这大胡子的实力。
仇侃瞬间收枪抡圆砸挂而下。
轰!
车子牟晃身避开,庭院里裂砖碎石乱飞。
不等调整,仇侃捉住弹起的枪身拧身振枪,枪花一闪不待辨认之际便是一枪刺出。
车子牟再侧身避开,看着枪尖叠穿空气划过眼前。
突然枪身一抖,刺出的枪尖如灵蛇一般抽在车子牟身上。
嘭!
终于受力,狼狈垫步卸力。
回想着刚才那枪上传来的力量,车子牟微微凝眸。
“阁下这气力好生了得……”
懒得搭理车子牟要说什么话,仇侃仍然出枪。
叮当声响不停。
枪如游龙矫健,身如鬼魅难捉。
别说话,过来接枪。
仇侃的话都说在枪里。
快!更快!越来越快!
那枪影逐渐缭乱,仿佛接枪的人连呼吸都不被允许,就是要人接到接不住为止!
好生霸道的枪!
车子牟行走江湖已有四十年,枪仙韦青让的枪也偶然领教过,但未曾见过这般的枪。
触之即亡,擦之即伤。
霸道、强势、尸山血海、杀气凛然。
这样的枪只应该出现在一个地方。
沙场。
“阁下恐怕不止是洗凡武夫吧……”
充耳不闻,一枪抡砸碎开车子牟撑开的炁罩,仇侃抽枪拧身就是一刺。
这家伙都不带换气的吗!
车子牟暗道晦气,一气快要耗尽,硬撑着运炁于双手之间化为涡旋,缠住枪尖便借力退步换气。
蹭蹭蹭!
滑步不停。
啪啪啪!
卸力后脚下的地砖匹匹碎裂。
仇侃脚步踏踏,欺身跟进,再进再进直至“欺人太甚”,偏偏就是要车子牟生吃下这一枪。
蹬地拧腰将手臂再送一程,枪尖如游龙吐息,锋锐枪芒骤然喷勃。
旋转的炁流如大磨一般碾碎车子牟身躯。
去势不减,亮白枪芒摧枯拉朽,将其身后廊道拧成废墟。
“呼……”
轻轻换气。
仇侃眉头微微一皱。
那破碎身体忽然从伤口处潮水般涌出黑色小虫,像浪潮吞没残体,侵占整个庭院。
随后聚集起来,形成了四具身体,分列仇侃四周同时张嘴称赞道:
“在车某四十年江湖生涯所见识的枪法里,此枪杀意最沉、杀力最盛,阁下的葬身处不是沙场而是这小小庭院的话,实在令人遗憾。”
车子牟脸上带着温和笑意,那些称赞也确实是发自真心。
因为他知道胜者只会是他,谁能不对注定失败的人抱有温和与包容呢?
“形蜕凡胎,神游太玄,众生如草,我独为天,命自我立,道由心传,万古长夜,唯吾光延。”
顶着青年面皮的车子牟嘴角矜着笑,若不是没有折扇,势必会再风雅一些。
“放弃吧,银子留下,徐家的人你带走,一切都可以照旧。我宽恕你的无礼。”
四个人声一起响起,念着莫名其妙自视甚高的话,仇侃脑袋都快被吵炸了。
更别提他讨厌虫子。
“恶心。”
对招到现在,仇侃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而且啰嗦。”
向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记起酒葫芦忘在了屋里。
啧。
长枪抖上一抖,枪尖寒光直指车子牟。
车子牟四身分立,虫群窣窣,黑潮涌动,似要将整个庭院吞没。
仇侃不语,只顾出枪。
更快!更猛!
枪光如大瀑宣泄而下,庭院如犁,罡风猎猎。
噹!
荡开车子牟偷身而来的袭击,仇侃抡身一枪抽碎那具身体。
然后再看他分裂复原。
“徒劳!徒劳!你的枪终究只是凡人的枪。”
四分十六,十六再分六十四。
人影几乎要塞满庭院,车子牟未曾见过这般霸道的枪,也不曾见过这般头铁的人。
他车子牟固然正面接不住仇侃的枪,可这大局只会在他这里。
“他的母虫在我体内。”
轻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游心冶抱着那大酒葫芦泪眼婆娑。
不是伤心感怀,纯粹是偷喝了一口被呛得眼泪直流。
等仇侃和车子牟一起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运炁准备自绝心脉。
死前最后一口酒,好像也没像人们说的那般好喝。
闻言车子牟只觉滑稽好笑,多年前的一个恶劣谎言终于要结果了。
除了这蠢女人,谁会相信我车某会把命门放在其他人身上呢?
等这女人自绝心脉之后发现自己全然无恙,那死不瞑目的眼神定然能狠狠取悦到他。
“喂,别偷喝我的酒。”
在车子牟惊诧眼神中陡然间天地一定,以仇侃为中心,忽地圈出一方死斗囚笼,整好囊住车子牟与仇侃二人。
从动弹不得的游心冶怀中,仇侃隔空抓过自己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
“天下不平我难以解尽,但你想要的迟来公道,仇某自然说到做到。”
顿了顿,
“相信我就别犹豫,别让我再失信于人。”
别上葫芦,提枪指着庭院里密密麻麻的车子牟,仇侃提了提气,忽然又没了说话兴致:
“算了,懒得跟你说。”
也不知道这虫人在骄傲些什么。
在他枪下如此狼狈,人数越多越只证明其插标卖首。
杀一人是一枪的事,杀万人就是一万枪,十万万人无非十万万枪。
接不住他的枪,在此方天地里就只有死,没有逃。
打群架嘛,他太擅长了。
霸道的枪,蛮横的人,浓烈的杀意和暴烈的心。
寒光先至,枪出如龙。
抡砸点刺,撑掤扎盖,合拦支秀,前后左右,怒涛归于中定。
极快,极猛,极烈。
如同那些顺着胡须洒在地上的酒。
噹噹噹!
一人抡枪数人招架,杀而再起,杀之不完,如蚍蜉撼树、愚公移山。
杀意、快慢、残阳、山峦,沧海大江、轮回百转,那些走过的路、喝过的酒、听过的念叨,都糅杂在仇侃的枪里。
仇侃的虬髯恣意,须发飞舞,沉眸淡然。
怎么会产生疲惫和犹豫。
最无力的场景他早已见过,万人围困的绝境、千钧一发之际酸涩手臂抡不起来的枪、飞扑而来的身影、跑死的马、拽不住的人、逝去的生命和洒开的血……
还有残留的日暖月寒。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随着那年的闸刀落下,一同断开的还有他出枪的理由。
浇不开的块垒,挺不直的脊梁。
直到今日又看见了一个打算因为心里念想而赴死的傻子,和当时一样。
不同的是今日的生死门关他终于可以守住,用他手里的枪。
是仇侃的救赎。
今日是他远离朝堂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