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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枪洒酒
    “今天真的热闹。看起来,阁下似乎并不想赎人了。”



    跨出门去,一华服青年负手立在院落中,轻柔笑着,面容俊朗却泛着冷冷阴白。



    仇侃不言,只是解下缠缚在枪身上的布条。



    咔哒。



    接上枪。



    天地间猛然出现极耀眼的一束光。



    是天光?



    不,是枪尖的寒光。



    噹!



    双手环抱,聚炁成形抵住枪尖,滑步后退消力。



    车子牟默默估测着眼前这大胡子的实力。



    仇侃瞬间收枪抡圆砸挂而下。



    轰!



    车子牟晃身避开,庭院里裂砖碎石乱飞。



    不等调整,仇侃捉住弹起的枪身拧身振枪,枪花一闪不待辨认之际便是一枪刺出。



    车子牟再侧身避开,看着枪尖叠穿空气划过眼前。



    突然枪身一抖,刺出的枪尖如灵蛇一般抽在车子牟身上。



    嘭!



    终于受力,狼狈垫步卸力。



    回想着刚才那枪上传来的力量,车子牟微微凝眸。



    “阁下这气力好生了得……”



    懒得搭理车子牟要说什么话,仇侃仍然出枪。



    叮当声响不停。



    枪如游龙矫健,身如鬼魅难捉。



    别说话,过来接枪。



    仇侃的话都说在枪里。



    快!更快!越来越快!



    那枪影逐渐缭乱,仿佛接枪的人连呼吸都不被允许,就是要人接到接不住为止!



    好生霸道的枪!



    车子牟行走江湖已有四十年,枪仙韦青让的枪也偶然领教过,但未曾见过这般的枪。



    触之即亡,擦之即伤。



    霸道、强势、尸山血海、杀气凛然。



    这样的枪只应该出现在一个地方。



    沙场。



    “阁下恐怕不止是洗凡武夫吧……”



    充耳不闻,一枪抡砸碎开车子牟撑开的炁罩,仇侃抽枪拧身就是一刺。



    这家伙都不带换气的吗!



    车子牟暗道晦气,一气快要耗尽,硬撑着运炁于双手之间化为涡旋,缠住枪尖便借力退步换气。



    蹭蹭蹭!



    滑步不停。



    啪啪啪!



    卸力后脚下的地砖匹匹碎裂。



    仇侃脚步踏踏,欺身跟进,再进再进直至“欺人太甚”,偏偏就是要车子牟生吃下这一枪。



    蹬地拧腰将手臂再送一程,枪尖如游龙吐息,锋锐枪芒骤然喷勃。



    旋转的炁流如大磨一般碾碎车子牟身躯。



    去势不减,亮白枪芒摧枯拉朽,将其身后廊道拧成废墟。



    “呼……”



    轻轻换气。



    仇侃眉头微微一皱。



    那破碎身体忽然从伤口处潮水般涌出黑色小虫,像浪潮吞没残体,侵占整个庭院。



    随后聚集起来,形成了四具身体,分列仇侃四周同时张嘴称赞道:



    “在车某四十年江湖生涯所见识的枪法里,此枪杀意最沉、杀力最盛,阁下的葬身处不是沙场而是这小小庭院的话,实在令人遗憾。”



    车子牟脸上带着温和笑意,那些称赞也确实是发自真心。



    因为他知道胜者只会是他,谁能不对注定失败的人抱有温和与包容呢?



    “形蜕凡胎,神游太玄,众生如草,我独为天,命自我立,道由心传,万古长夜,唯吾光延。”



    顶着青年面皮的车子牟嘴角矜着笑,若不是没有折扇,势必会再风雅一些。



    “放弃吧,银子留下,徐家的人你带走,一切都可以照旧。我宽恕你的无礼。”



    四个人声一起响起,念着莫名其妙自视甚高的话,仇侃脑袋都快被吵炸了。



    更别提他讨厌虫子。



    “恶心。”



    对招到现在,仇侃终于说出了第一句话。



    “而且啰嗦。”



    向腰间摸去摸了个空,才记起酒葫芦忘在了屋里。



    啧。



    长枪抖上一抖,枪尖寒光直指车子牟。



    车子牟四身分立,虫群窣窣,黑潮涌动,似要将整个庭院吞没。



    仇侃不语,只顾出枪。



    更快!更猛!



    枪光如大瀑宣泄而下,庭院如犁,罡风猎猎。



    噹!



    荡开车子牟偷身而来的袭击,仇侃抡身一枪抽碎那具身体。



    然后再看他分裂复原。



    “徒劳!徒劳!你的枪终究只是凡人的枪。”



    四分十六,十六再分六十四。



    人影几乎要塞满庭院,车子牟未曾见过这般霸道的枪,也不曾见过这般头铁的人。



    他车子牟固然正面接不住仇侃的枪,可这大局只会在他这里。



    “他的母虫在我体内。”



    轻柔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游心冶抱着那大酒葫芦泪眼婆娑。



    不是伤心感怀,纯粹是偷喝了一口被呛得眼泪直流。



    等仇侃和车子牟一起看向她的时候,她已经运炁准备自绝心脉。



    死前最后一口酒,好像也没像人们说的那般好喝。



    闻言车子牟只觉滑稽好笑,多年前的一个恶劣谎言终于要结果了。



    除了这蠢女人,谁会相信我车某会把命门放在其他人身上呢?



    等这女人自绝心脉之后发现自己全然无恙,那死不瞑目的眼神定然能狠狠取悦到他。



    “喂,别偷喝我的酒。”



    在车子牟惊诧眼神中陡然间天地一定,以仇侃为中心,忽地圈出一方死斗囚笼,整好囊住车子牟与仇侃二人。



    从动弹不得的游心冶怀中,仇侃隔空抓过自己的酒葫芦,狠狠灌了一口。



    “天下不平我难以解尽,但你想要的迟来公道,仇某自然说到做到。”



    顿了顿,



    “相信我就别犹豫,别让我再失信于人。”



    别上葫芦,提枪指着庭院里密密麻麻的车子牟,仇侃提了提气,忽然又没了说话兴致:



    “算了,懒得跟你说。”



    也不知道这虫人在骄傲些什么。



    在他枪下如此狼狈,人数越多越只证明其插标卖首。



    杀一人是一枪的事,杀万人就是一万枪,十万万人无非十万万枪。



    接不住他的枪,在此方天地里就只有死,没有逃。



    打群架嘛,他太擅长了。



    霸道的枪,蛮横的人,浓烈的杀意和暴烈的心。



    寒光先至,枪出如龙。



    抡砸点刺,撑掤扎盖,合拦支秀,前后左右,怒涛归于中定。



    极快,极猛,极烈。



    如同那些顺着胡须洒在地上的酒。



    噹噹噹!



    一人抡枪数人招架,杀而再起,杀之不完,如蚍蜉撼树、愚公移山。



    杀意、快慢、残阳、山峦,沧海大江、轮回百转,那些走过的路、喝过的酒、听过的念叨,都糅杂在仇侃的枪里。



    仇侃的虬髯恣意,须发飞舞,沉眸淡然。



    怎么会产生疲惫和犹豫。



    最无力的场景他早已见过,万人围困的绝境、千钧一发之际酸涩手臂抡不起来的枪、飞扑而来的身影、跑死的马、拽不住的人、逝去的生命和洒开的血……



    还有残留的日暖月寒。



    深恩负尽,死生师友。



    随着那年的闸刀落下,一同断开的还有他出枪的理由。



    浇不开的块垒,挺不直的脊梁。



    直到今日又看见了一个打算因为心里念想而赴死的傻子,和当时一样。



    不同的是今日的生死门关他终于可以守住,用他手里的枪。



    是仇侃的救赎。



    今日是他远离朝堂的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