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痛!
肉体的疼痛击溃理智,视野都在晃动,想要大声惨叫,却因为这痛楚难以出声。
腹中长剑的搅动越发嚣张,眼前敌手笑容越发肆意。
然后痛楚之外,张开心内心之中却逐渐涌现出一种莫名的“愤怒”。
他终于明白自己始终是个和“自知之明”相去甚远的人,心中握剑之时产生的“傲慢”过于霸道,直到此刻直面死亡也没有给恐惧抬头的机会。
痛楚麻木、理性消解,视野忽然陷入黑暗。
……
名为死亡的黑色大地上大雾迷蒙。
兵器交击、鲜血飞溅、一切却又无声无息,雾里死后的尸体遍地,顷刻消散成黑色的泥。
“咦?”
无法言明的遥遥天外隐隐传来某个极其熟悉的嗓音。
嗒。嗒。嗒。
有一个人影拨开迷雾走来。
那人说道:
“张开心,给我起一个名字。”
看着眼前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张开心鬼使神差地道:
“那就叫刘放吧。”
……
江逸是一个变态,一个略有天分的习武变态。
当他很小的时候也被教导着要“行侠仗义”,结果他第一次仗剑杀人,那份残忍的愉悦感生出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他当不了什么大侠。于是此后他加入了乞景教,他武功精进,他杀人、吃人,他高高在上享受着这一切血腥。
今天之后,他将会多出一个新的乐趣吧。
亲手把剑刺入这些“天才少年”的幼小身体里,简直,简直是一种巅峰!
闭着眼,他投入地感受着。
直到忽然剑上一轻。
“看起来他的身体让你很爽啊。”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就贴在了眼前。
江逸眼瞳紧缩。
噌!
他猛然后退。
那张脸却一直在眼前,似笑非笑地跟着他。
“问你呢,你很爽啊?”
“装什么鬼!”
江逸骤然抬手一剑,将那人逼开。
眼睛刺痛,才发现已经一头冷汗。
很不对劲。
江逸看着眼前这个不再有一丝紧张的小孩。
简直像换了个人。
“临死之前被这儿的东西上身了么?”
江逸直道晦气。
“你不是交给我了吗?”
却见那人忽然面露疑惑。
“你在说什么胡话?”
江逸搞不明白这人在说些什么。
“还给我!”
那小孩蓦然一脸怒气,然后又冷淡下来,周而复始。
江逸被眼前这情况搞得莫名其妙。
周围围观的信徒也窃窃私语,以为是张开心在故弄玄虚,遂道:
“护法大人莫要被他迷惑,他不过是在装神弄鬼拖延时间!”
“一剑枭首便是!”
听见周围人的声音,江逸轻轻一笑,自己方才在干什么啊,被这小孩子糊弄得疑神疑鬼的。
垫步。
噌!
极快的一剑。
“死吧!”
终归还是被破坏了自己的“雅兴”,江逸难免感到遗憾。
“没功夫搭理你。”
那人暴怒的脸色忽然一冷,皱着眉头抓着菜刀劈头就是一刀。
极其粗暴,仿佛家里大人搂着小孩扇屁股的巴掌。
但像是直面着什么鬼物一般,江逸瞪大了眼。
杀气?
不只是杀气。
他江逸杀过无数人,很多人还成为了他身体的养分。
小孩、女人、老人、汉子,武术高手、绿林侠客……茫茫之多。
所谓杀气无非是身后背负的那些人命流露出来的一点痕迹。
眼前这孩子的身后莫名其妙出现的无边尸山固然叫人惊诧,可他江逸也不是什么会被尸体吓住的怯懦之徒。
但是他看见了所有他亲手杀过的人甚至亲眼见过的人,此刻都出现在了那人身后。
“你是什么人……”
人头被劈开之前,江逸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滚出去!”
小孩子的神色忽又出现在了脸上。
刘放终于被耗尽了耐心,强行按下张开心,晃身来到一看呆了的信徒身前,劈手夺下他的剑。
巨大的环形剑气骤然出现,滚滚地龙将房屋花草和众多断作两节的身体一起,尽数吹上了天。
“他妈的,原来你引路人什么都没跟你说!”
撂下这句话,刘放放出了张开心,就此隐去不见。
张开心独自站在原地,出声询问却等不到刘放再来回答。
刘放来后身上的伤口已经自行痊愈,可他满腔疑惑。
隐隐约约,他觉得这答案一定指向一个人。
……
“施主,还要看到何时呢?”
乞景教山庄外的山上,和尚问着青年。
“再等。”
青年按着剑。
这把剑一直锃然作响。
……
仇侃真正地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若不是手臂被压住传来的触感无比清晰,他都在怀疑自己是否是做了一个梦。
一个莫名其妙的关于春天的梦。
“醒了的吧,你?”
撑起身子,仇侃忽然很想喝酒。
那个被叫做大仙姑的女子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带着一抹在她脸上显得格格不入的羞涩。
“为什么呢?何必这样做呢?”
仇侃已经知道这意味着一个几乎是胁迫的交易。
“因为我是这教内所谓的‘大仙姑’啊。”
那女子神色黯然,声音轻得像一缕即将消散的风。
“很小的时候,我和弟弟一起被教主收养,下了蛊。十五岁那年,乞景大会上,我眼睁睁看着弟弟被吃掉。我站在台上,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教主说,哭一声,就让身体里的虫吃掉我一块肉。”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仿佛那日的血腥气还在鼻尖萦绕。
“我不能反抗,也不能死。因为我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所以你想要背叛乞景教?”
“不,不是背叛。”
女子眼眉低垂,声音像是从冰窟里吹来,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是报仇。”
啧。
“何必用下药这种方式作贱自己。”
“因为我没有试错的机会!”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高亮,像是压抑了多年的痛苦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算计也好、布局也罢,在这个已经烂透的宗教里,我找不到任何可以称作希望的奇迹。”
又骤然轻柔下去,像柔进了泥土里。
“直到你出现。”
女子的秋水眼睛里闪着偏执的炽热,将仇侃的言语烧尽,只剩默然。
“大侠,你知道为什么乞景教的‘大仙姑’每四年就会换一人么?”
不等仇侃回答,女子自顾自喃喃说道,
“因为每一位‘大仙姑’二十四岁那年,都会被教主用‘祭祀’的名义占为己有,强行行采阴补阳之事,‘完完全全’被化为己有。而且因为蛊虫的原因,她们无法逃避。”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成了耳语。
“她们命定此时。”
“所以今天?”
“所以今天正好是我的生辰呢。”
大仙姑看着身边这位虬髯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生,她选择不了;死,也由不得她。生死之间的过程被尽数胁迫,明明不愿,却不得不像腐败的蛆虫一样团集在一起蠕动。
但是她还可以选择赌,赌眼前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可以给这个鬼黢黢的地方一个酷烈的判决。
代价和筹码是她的一切。
“所以虽然有些冒犯唐突,您,会相信我么?”
“你赌我会相信你,你赌我会出手,你还赌我能赢。你不该相信自己盲目的念头。”
仇侃看着眼前这个躲在被窝里只露出一张小脸蛋的女人。
“不是相信自己。”
女人摇了摇头。
是笃定不会再失去更多。
说起来倒算是自己耍赖一般。
话虽然没说出口,仇侃却已经读懂。
“你的名字呢?”
“您的答复呢?”
那男人没有说话,沉默着穿上衣服,然后默默看着她。
“游心冶。游历的游,心灵的心,陶冶的冶。”
直到她轻笑着说出她多年不曾被人称呼的名字,漫不经心像是念出一缕多年前故乡的风。
“今后你还有很多生辰要过的,游心冶。”
一百两白银搁在桌上,不过已经不重要了。
那人背过身去,放下酒壶,提起了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