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来的怪物!
院落里车子牟身影重重,但哪怕再是人山人海也无非任由眼前这男人肆意打杀。
摧山裂石的暴力之下,所谓打算尽是苟延残喘。
甚至被强行禁锢在这死斗囚笼里连逃跑都做不到,更别提拉过游心冶来当什么人质。
没有任何可能!
然而每一次被轰碎的疼痛实实在在传到车子牟身上,如同不断啃啮树根的长寿蚂蚁。
可是“耗尽”和“犹豫”这样的词语似乎就不存在于眼前这个男人身上,直到此时他的枪一如既往地霸道、眼神一如既往地坚定、杀意一如既往地顽固,似乎没有什么手臂酸涩,像万年前就开始固执撞击海洋的礁石。
叫人怀疑这世间到底有什么可以撼动眼前这男人。
残月如钩,寒芒割裂青瓦。庭中罡风摧折枯木,千百道裂魂枪影倾泻如瀑,不断将乞景邪修分身寸寸碾作齑粉。
车子牟商量、求饶、发誓、辱骂,可男人不发一言,回应车子牟的只是一枪接一枪。
或许从一开始车子牟就错了,男人不是礁石,他才是那片大海。
檐角的风铃被风撕出裂帛声,瓦当坠地,宿命响起的时候才能发现自己原来走在了一条离开初心的道路上。
并不后悔自己没能走上正道,即使重来他也还会选择那样肆意妄为的人生。
只是后悔自己早早失去了堂堂正正角力的勇气,失去了贯彻自己意志的志气。
什么时候呢?
大概是从那年被韦青让随手一枪定死在山崖上,像晾晒狗肉一样挂了三天三夜开始。
乞景功法聚成的分身在仇侃枪上如飞沙崩裂,如此随意,恍若当年在山巅被韦青让随手一枪钉在绝壁时的场景重演。
可昔日被钉在绝壁三日三夜的耻辱,竟比此刻摧山裂石的罡风更痛——那年他尚能在深夜里攥紧拳头笃定着要问鼎江湖,此后却只顾狼狈偷生。
望着屋檐上挂着的月亮,车子牟忽然觉得那年穿胸而过的那根破木棍似乎从来都没消失过,只是从胸口扎进了心里,没有扎断脊梁,而是扎断了骨气。
师父说“武者失志,不如刍狗”。
车子牟喉间挤出半声呜咽。
想过自己神功大成之后在江湖上留下威名赫赫,甚至想过叫韦青让好好睁眼瞧一瞧他已经脱胎换骨,只是没想过原来是自己已经背叛自己。
在这江湖大砚上,没了心气的人怎么会有资格持笔,在黄泉卷轴上写下自己选择的墓志铭。
蛰伏多年春秋,他车子牟本该呼风唤雨的江湖生涯,原来如此潦草!
这枪上毫不迟疑的执着和蛮不讲理的霸道啊!
真是……受够了你们这帮用枪的……
“二十三年......“车子牟破碎的喉管里漏出砂砾般的笑,看着自己惨白的指尖,“老夫把'韦'字刻在琵琶骨上日日磨砺,却只顾贪生怕死。贪生者死,无畏者生,老夫……背离的江湖啊……“
噗。
像是谁人吃多了地瓜一般。
游心冶身心忽然一轻。
黑色的虫潮像烟一般消散,烧作黑色的雾飘起。
黑雾溃散时,游心冶见那魔头竟然在笑。不是求饶谄笑,倒像刑场引颈的江湖客,将半生腌臜尽付这声惨笑。漫天虫潮化作青烟时,依稀见得三十年前那个肆意妄为的狞傲魔头,在韦字烙痕里灰飞烟去。
“姓仇的,你的枪风光不错,江湖比沙场朝堂更适合你。”
在黑雾中回荡着车子牟的声音,
“车某这半生背离的命,厚着面皮送给你接风洗尘了,哈哈哈哈哈……”
庭院里的布局终于显露出来。
犁翻过来的土地,碎裂的石头,持枪的男人。
和他始终不曾发抖的手。
凝固的天地终于松弛。
“叮啷”一声,仇侃立枪在地,摘下腰间的葫芦大口喝酒。
月光淌过仇侃玄铁枪身,映出枪身层叠三字。
“当年舒”。
“您杀了他。”
游心冶看着眼前的飘散黑雾,喃喃说道。
咽下喉中的酒,仇侃轻轻摇头。
“是他选择了自己的结局。”
揩去洒在胡髯上的酒在身上随手擦了擦,他回头看着屋檐下那个之前一心求死的女子,摸着自己的胡子笑着:
“好像是该搭理我这胡子了。”
游心冶微微一怔,随后轻轻眯眼笑着:
“需要我帮忙么?”
月光清冷,如此动人。
有人廿年来锋锐尽毁,有人用十年养出杀心,有人心如枯木仓促着溜进炎炎夏日里,等着一泓清泉。
“好帅啊大叔。”
忽然一个孩子的声音响起。
那个藏在回廊柱子后面的小脑袋鬼精鬼精。
嗯?这么小的三品剑修?
仇侃打量了几眼这孩子,微微颔首。
咔哒一声,解开枪身收在了布条里。
“游心冶。”
“诶。”
游心冶脆生生应声道,已经开始收拾起来。
毕竟还有一百两银子呢。
“带路吧。小子你也跟上。”
仇侃摸着胡子,
“还有别叫我叔,我还没老那份上。”
嘭!
不知山庄何处升起的赤红烟火在天空上炸开。
遥遥的邱城里,大地开始震颤了起来。
……
今晚的乞景山庄热闹得似乎过了头。
被打乱的祭祀、惹出一阵鸡飞狗跳的小孩、忽然盖下来的庄严杀意、死掉的无数。
终于有人嗅到了不安的气息,收拾着行囊打算流浪天涯。
背着包袱的零散丧家之犬狼狈下山。
山口处被乌泱泱人马堵住。
那些人骑在马上披着甲。
火把燎开夜色,黑色旗帜迎风猎猎,烫金绣着一个字。
陈。
……
命运像一盘残棋,黑子白子原是同一块昆仑玉剖出的双生子,无悔在落子的棋盘上,有悔在棋手自己心中。
所谓天命也不过是淬毒的暗器,真正致命的,永远是握镖人颤抖指尖上的三寸偏移。
幸运的是,仇侃不曾有过迟疑。
推开地牢的门,随着那个女孩在孩群里独独撞入眼帘,周遭恍惚间又塞满烽火,在那喊杀漫天里藏着他仇侃远去的全部心安。
裹挟着逝去的风,那大汉怔在原地。
腕间绳缚勒出血痕,火把照出一壁陈年的血。
“仇叔?”
舒窈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像不敢相信春天的狐狸。
“小姐……”
看着女孩断开的经脉,看着她半点武人气息也无,汉子声音颤抖,
“小姐啊。”
我这无用的人……
邱城的酒还是太烈了些,只是本该早早被呛出来的泪水攒到这个时候才终于湿润了眼眶。
那年勒令驻军疆外,晋阳城里孤身纵马也来不及的终生抱憾,原本以为和她母亲一样就此生死两隔的故人遗珠如今出现在自己眼前,自己这不曾彻底死寂的血,在今日竟还能说一个“幸然”。
当年塞外风沙深处,早有人把忠字刻进骨髓,却在此后的日子里肺肠烧穿。
枪出尽然,如此幸然,可愧疚兀自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