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些时候张小九被叫了出去,再等一会儿就该洗的干干净净,坐在桌前准备吃晚饭了。
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什么意思?”
张开心看不见舒窈的脸,但是仍然偏过头,隔着布看向舒窈,他怀疑自己刚才听错了什么。
“我说,我们都要被吃掉了,字面意思,并不是什么大人间的调情哦。”
舒窈仍然用着那温和的语调,说出的话却教人感受不到温柔。
不是人牙子吗!
张开心心里的违和感终于有了交代:
“你为什么这么说?”
微微稳住心神,他必须要问出原因,了解更多的信息。
“因为我是被买下来的哦,也没被蒙住头,所以我知道刚才那个男人在吃什么,你好奇么?”
张开心当然猜到了刚才那人吃的是什么东西,说得这么明显他又不是傻子。
事情好像不是他刚开始想象的那么简单,并不是什么普普通通的人牙子拐卖小孩。
“那你刚开始为什么不早点说!张小九都出去了!”
张开心压低了声音,这种事情被别的孩听见了只会有骚动罢了。
“你看,你也知道压低声音说话不是么。”
舒窈也刻意压低了声音,轻轻在张开心的耳边说道。
“不一样!我会武功的,我能救大家!”
闻言舒窈轻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你不会觉得这里只有你会武功吧?还是说你把这里的人当什么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张开心微微一愣。
“你家大人教过你武夫的境界高低么?”
“六品到一品,再往上洗凡、浊去、婴生、大修执命……”
“那你猜刚才那个人是什么境界?算了,我讲直白点呢。”
张开心眼前忽然一亮,却是蒙眼的布被舒窈一把扯下。
就这么直直撞上了一位小女孩的眼睛。
那声音也认真了起来:
“刚才那人是三品武夫,而在这乞景教内,据我所知都有不下三位一品,我的推论这里至少会有一位洗凡,是‘至少一位’,不然你以为官府为什么对这乞景教买卖人口之类的勾当只敢睁只眼闭只眼,甚至于当乞景教给出一点甜头之后隐隐还有勾结的趋势。而这个小屋子里的孩子,不是用来卖的,我们是被当畜生豢养着的。找到五行和年龄合适的孩子,在对应的时辰里吃掉,是他们很重要的修行仪式。”
舒窈顿了顿,
“这么说你明白了么?除非是什么一品大高手或者洗凡境宗师,不然谁都救不了。”
不经意间露出的手臂伤痕遍布,狰狞的伤口横断开手腕经脉,眼前的少女就像一只落入陷阱之后的落寞狐狸。
能救得了谁呢?
他连自己的境界都并不清楚,除了握剑之时莫名其妙的自信,他什么都没有。
他忽然意识到了自己在练剑之后莫名膨胀的内心。尽管李肆和苦呓和尚说他“天赋平平”,但是他总有种没来由但是又很坚定的“自信”。此时此刻他才意识到他开始练剑也不过月余,也不过是个十岁的小毛孩子。
看着栅门外被吐了一地的人骨头,张开心默默握紧了拳头。
再一次。
离开黄城之后,他再一次认识了这个名为“江湖”的世界。
生气?羞愧?懊恼?绝望?
或许兼而有之。
和李肆练剑习武的时间还是太短了点,就算他已经足够投入、足够勤勉,但是修行时间的客观差距到底是存在的。
太年轻了。
若是……若是他的天赋不止是“平平”就好了。
可他也知道这只是空想,想来都知道没有任何人可以在一个月时间里就蹿升成什么洗凡境高手,不可能的,没有这般不讲理的天赋。
看着眼前陷入沉默的男孩,舒窈忽然有点后悔跟他讲这么多。
早知道让他一无所知直到死去算了,有时候知道得越多反而更煎熬,只是多了一个害怕的人罢了。只是刚才看着这人悠哉悠哉地舒展小胳膊腿的样子,她就是觉得有种说不上的委屈和气愤。
“诶你们说,”王刚的刚猛声音响起,“咱们啥时候会被卖哦?卖的地方远不远?咱们自己能找路回来不?”
“不知道啊,反正我是个孤儿,卖出去反而还有家了其实还挺好。”
“你没爹娘但是我们有啊,爹娘现在肯定担心坏了。”
“呜呜呜……我想我爹娘了。”
“就知道哭,到这儿之后就你哭得最多。让家里人来赎回去不就行了。”
就像这些孩子一样,只以为自己还能活着,倒也挺好。
“我忽然理解那人为什么告诉我‘江湖其实没什么好的’了。”
嗯?这人嘀咕什么。
“我说,眼下我还想不到带大家逃离的办法,但是我必须先救下张小九。刚才那人念叨什么‘戌时’,无非是对应土行的这一个时辰,也就是说只要错过这一个时辰就可以让张小九暂时安全是吧?”
“道理上是这样的,但你要是出去救张小九,被抓住的话你大概会死哦?反正大家最后还是逃不出去,早死晚死其实差别不大的。”
舒窈觉得这样子做纯粹是傻子。
“再说都能去救人了,你还不如自己先逃出去,别犯蠢了。”
张开心算了算逃出去叫人的时间,摇了摇头:
“来不及的,逃走的话有些对我而言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现在就会折断在这里。”
说罢不等舒窈回应,张开心背过身去,露出被束缚住的手:
“来吧,我准备好了。”
明明是个小孩子的瘦小身子,面对生死倒是一点颤抖都没有。
真是,哪儿来的傻子。
……
张小九一个人在大澡池子里用热水洗着澡。
她在家里都没有这种时候,家里人洗澡本来就快,她又是家里不怎么受待见的女儿,每次洗澡都会有人催,洗得要是再晚一点可能还会被拖出来打一顿什么的。
“大叔,我洗好了!”
拿着提前准备好的毛巾擦了擦身子,张小九换上了一身干净衣服。
就是感觉有点大呢,不过穿着还挺舒服的,比之前家里的衣服柔软很多呢。
不过想到还是要被卖到别的地方去,张小九心里还是挺不舍的,毕竟爹娘虽然有时候会打她,但是爹娘就是爹娘啊,打她也是因为她犯错在先嘛。
拉开门,张小九走了出来。
“好了吗?”
“嗯嗯。大叔,咱们晚上吃啥呢?”
“这个啊,你恐怕不是很爱吃呢。”
“没关系的,小九不挑食的。”
跟在那人身后,在张小九看不到的地方,那人的脸上满是对信仰的虔诚。
专注、温和与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