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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酒鬼和酒葫芦
    邱城的酒是很出名的。



    出名的烈,烈到有人说会架着人的心烈烈烤着,直到再也没有多余的柔软,直到泪水被蒸干,骨头辣硬,支撑着人的腰板再也不会弯。



    那可能喝的时间还不太够。



    仇侃永远记得到那时候,那个对他意味着大哥、恩人、师父、长官的男人,明明可以建功立业,哪怕到最后的关头至少可以降敌保一世富贵,但是偏偏选择了回朝去接受那个“死命”的结局。



    为表忠心将妻女留做质子,自身受制于人,最后却仍然像个笑话一样被自己国君招来的血衣楼刺客刺杀在军中。



    忠君报国,若是君疑国负,那到底还有什么意义!糊涂啊!



    撩起大酒壶狠狠灌进一大口烈酒,呛得眼眶湿润,酒液顺着一脸虬髯滑落。



    浑浑噩噩。



    “喂!姓仇的,你每天这样喝酒兜里几个钱全都喝完了!不留着点娶媳妇儿啊?”



    仇侃撑着肘,倚在酒肆桌子上,对着那个实在看他不下去的酒馆小二挥了挥手,表示不必管他。



    流落到这邱城已经数月有余,不过无所谓,反正他对那个丑陋衰败的国家没有什么好感,也抗拒回去为了那些人毫无意义地赴死一战,干脆出了军队,逆着战线一路西行北上,一条烂命苟且到了邱城,也没了再跑的兴趣,索性就在城北徐家当了个护院,每月有些劳酬,全喝进了肚子里。



    刚开始徐家人还很不舒服来着,直到被他醉眼迷蒙地提着枪,一人“群殴”了剩下的护院家丁,也就不说他喝酒这一茬了,还给了他个什么总院当着。



    脚边原本靠在桌边的枪倒在了地上,倒就倒咯,懒得管。



    他就是懒得管!



    狠狠再灌一口酒,喝死拉倒。



    喝死也比窝囊死好!



    酒劲上头,瞪着昏眼看这世界,只觉得尽是鬼影上了街。



    ……



    记得爹娘去世前叮嘱自己不能偷鸡摸狗、不能打家劫舍,于是身子骨长成之前就靠讨饭、采草卖药、打杂之类的活着。



    直到那年征军,也不问意愿,城里到了年龄的一并抓去。说的是十五岁,结果自己这个十三岁的也给征用了。



    不过正好,他以后终于可以正儿八经地活下去了。



    刚开始被分配到后方弄炊事来着,里面一个伙夫怪得很,比他年长六七岁,每天在炊事房里都要看什么狗屁兵书,不过倒是烧的一手好烧饼,偶尔剩一点点边角料还让给他吃。



    后来到了前线,第一场仗就因为没有经验差点死在战场上,结果不知道为什么,那人莫名其妙就拼死拼活顶着伤来救他,一张脸黑不溜秋的,跪在地上抱着他张嘴就哭着求他别死,鼻涕什么的蹭了他一身,故事挺俗。



    但是那人不俗,只是看兵书就能指点战局,只是接触了一点军队里的修行方法就能自己改进,一路反推回去悟到了宋国军队最根本的修行法,有一次都没上战场,只是睡觉就破了镜。



    要是当时为了救他死了就真的太不值当、太不像话了。



    但是那人对他很好,带他修行,教他识字,而且总是把好吃的让给他吃,偶尔还会训斥和纠正他的一些不当行为,像大哥,也像师父。



    后来有次喝酒,那人说他总是让他想起死掉的弟弟。



    时岁飞驰,跟着那人一路杀敌晋升,看着那人成家,女儿出生长大,直到最后升无可升,再看着那人当全天下最大的傻子,沦为笑话。



    ……



    “咕咚”。



    手上的大酒壶一个没捉住,掉在了地上,剩下的一小点酒淌了一地。



    仇侃隔空抓了抓,见那酒壶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也就由着酒壶自己躺着去了。



    模模糊糊有个身影从远处跑来,急急慌慌的样子像个忙着呆头蠢鹅。



    仇侃实在张不开眼,烂泥一般坨在酒肆凳子上,虚着眼睛咧着嘴看那个“呆头鹅”跑到自己跟前,叫嚷着:



    “仇总院,三少爷被拐走了!”



    仇侃试着坐直身体,但是身上实在慵懒,挣扎了一会儿又坨了回去。



    “怎么了?少爷丢了报官去啊找我干嘛?”



    说着就伸出手去够那酒壶,够了几下都没够着。



    啧,咋还闹脾气了。



    徐家那人从地上抱起那小腿高的酒壶,递给仇侃:



    “总院,老爷说那地方就是官府的地方,报官没用得靠您去来着。”



    “去他妈的吧,官府和人牙子勾结起来了,还得顾着他们的脸偷偷做面子功夫?”



    仇侃接过酒壶,扒拉着壶口往里望了望,得,还剩个底。



    “总院您小点声……”



    那人也是为难,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是确实没办法来着,毕竟徐家只是邱城一户经商的,什么背景都没有,肯指明地方叫派人去接就已经是老爷这些年送的银子没白花了。



    仰头将剩下的酒一口灌下。



    “走吧走吧,狗屁倒灶的,人牙子抓人都不打听打听身份,哪儿来的野路子。”



    仇侃随意抹了把嘴,把胡子上的酒水蹭在手上,又在自个儿身上顺手揩了揩。



    “是,您说的是。”



    那人能有什么意见呢,毕竟当时被总院打服了来着,低头帮着收拾东西。



    “哐当”。



    死了老劲没提起来那倒在地上的枪。



    “怪说打起架来跟个小孩子似的。”



    当时这些护院的拳脚和棍棒,仇侃都懒得躲,干脆迎头受着。



    从腰包里掏出一把钱,数也不数地拍在桌上。弯下腰,随手捡起枪,在腰间别好自个儿带来的酒壶。



    “多的酒钱你看着拿赏就是了,要还有的余再记我账上,走了。”



    对着小二说罢,仇侃拐着步子就出了酒肆。



    “诶!总院!我还没说地方呢!”



    徐家来人忙不迭地追着仇侃离去,一路小跑都险些没追上。



    拿赏个屁嘞。



    真是喝多了,说起话来老是跟个什么将军似的神气,真是。



    “不过那么个酒鬼配这么个酒壶是真不错呢,又摔又打还那么大号,这么久都没坏。”



    小二出来收拾桌子打扫地面,洒上酒的地面不立马打扫会发臭得很远。



    完事儿以后,从柜台上抽出收钱的那层抽屉将桌面上那把钱全扫了进去。



    “掌柜的,仇侃账上再记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