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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剑看剑看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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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和尚
    铁锨插入土地的声音就像大地的咀嚼声,皮囊返尘、血肉消化、骸骨残留,人吃土,土吃人,土归土,尘归尘。郊外不起眼的地方,一个潦草的坟包隆起,圆圆的像一个句号,落在人生轨迹上,从次只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中。



    月色像水一样清冷,对着坟包、李肆、张开心,恍惚间立做三人。



    句号?那是什么东西。



    世间的所有事发生一定有其前因后果,从细微处来,到最后千里堤溃、大厦倾倒的一下。所以唐梓琴的死也应该有原因。



    应该归咎于他对血衣楼那一剑么?归咎于他自己?还是归咎于血衣楼的阴暗恶心?



    李肆有一些迷惑,也有些烦躁。他觉得这个名叫“江湖”的地方固然有很多情深义重的地方让人神往,但是那些狗屁倒灶的事情实在让人难受。



    “李肆,”张开心轻轻地问,“那个血衣楼寻仇是什么意思呢?”



    “那个啊,他们受雇刺杀我恩人的女儿,我就拔了他们在蜀川的分支。”



    “所以其实是他们先犯错,你出手,他们再来报复么?”张开心摇摇头,“那我觉得错不在你呢。”



    错不在我么?



    李肆看着还有新翻泥土和草根气味的坟包,看不出此处主人生前是位言笑晏晏、大气秀美的女子。



    “江湖规矩吧,报仇、颜面、名声什么的,这种东西经常比一个无关人的生命重要,”李肆只觉得烦躁,扣了扣耳朵,“大概。”



    但是不敢找他,只敢对他身边人下手来恶心人么?



    事后唐门应该也会找血衣楼算账,至少是那个灰衣小二的人头,然后也许那小二的兄弟又来寻仇,环扣着环、命接着命。



    真是,连绵不绝让人恶心又无力的东西,尤其是李肆不得不承认,身处其间的他很难干干净净地站在高点大义凛然。



    “阿弥陀佛,施主已经会为连累旁人而愧疚了么?”



    不曾感知到别人,这忽然响起的声音几乎吓了李肆一个激灵,回头一看却是一个老和尚,腰间不伦不类地别了一个朱红葫芦。



    “苦呓大师?”天下能这样出现在李肆面前的和尚只会是他了。



    那和尚轻轻点头,“不知该叫你李施主还是,张施主?”



    “原来这样,”难怪说的话好像是什么故人一样,“我是李肆。”



    这对话倒是让张开心摸不着头脑了:



    这和尚好生糊涂,李肆还能成什么张施主。



    “姓张的,大师您见过了?”



    李肆手放在张开心肩上,看着苦呓和尚,轻轻说到。



    “是,所以才认得出李施主来,毕竟张施主很……纯粹。”



    “直说那家伙冷漠就好了,大师说话倒很温和。”



    苦呓微微笑着点点头。



    “大师怎么也来黄城了?”



    “苟先生说他最近有预感,让我来这里等你,和他。”和尚看着张开心。



    “预感?”



    苦呓大师仍然点头,已无再多言语能说。



    张开心实在听不明白,干脆拉了拉李肆的衣角,抬头看着李肆,



    “我们回去了不嘞?等会儿天色再晚得关城门了,我娘说我得早点回去睡觉,还在长个子呢。”



    抬头看看天,确实不早啦。



    “那行,回着。”



    苦呓和尚跟在他们身后,看着张开心小小的背影,大师的眼睛总是慈悲的,总像是在哀叹。



    总在哀叹什么呢大师?



    街道上小商小贩都已经收拾起来,嘴上聊着日常。



    “城那边今儿又有俩江湖高手打起来了,真是好身手啊,那叫一个大开大合。”



    “都看见啦!”



    “端的是一个刀光剑影呐。”



    “顺手都能把房子拆一半呢!”



    “岂止!倒啦!‘咵啦’一下那客栈就倒啦,人都反应不过来呢!”



    ……



    李肆一时惊愣,微微张开嘴,看向张开心。



    他绷着脸,脸色发白,恍然无措地看着李肆,眼里全是乞求,仿佛向李肆祷告什么就可以避免最坏的情况一样。



    “阿弥陀佛。”



    和尚低垂着眼眉,暗道所谓“预感”原来如此。



    张开心猛地撒开腿跑起来,眼泪从眼眶里颠出来顺着颌角掉下。



    再快一点。



    能慢一点吗?



    求求你们了,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做,不要是我们家。



    “可是,爹地。”小商贩的女儿扎着羊角辫,跟扶着货车一脸天真。



    “房子倒了人咋办啊?”



    那些激烈讨论江湖大侠武功有多高的汉子们忽然面面厮觑。



    人咋办。



    这谁也没想过啊。



    倒了一地的房屋,围观的旁人。



    衙门已经派人将尸体拖出来整齐摆放认领。



    一些旅客正忙着从客栈废墟里认领行李,想着好歹能找回些什么。



    张开心瘫坐在废墟前两具尸体脚边,衙门的人说他父母在一楼后厨里面,没跑出来,压得也很深,抬出来的时候还靠了一些会功夫的人。



    “不是他妈的,真是倒霉啊住这客栈,你妈又是死人又是有人打架拆屋的,老子的行李还在里面呢,老子的房钱和通牒……”



    “谁稀罕你们住啊!谁求着你们住了!谁他妈管你的狗屁行李!!!”



    张开心低着头近乎撕扯着嗓子大声喊着。



    谁管你那几个行李啊……



    “喂,你这小鬼!”



    那人被小孩子当众这样说有些恼羞成怒,挣开旁人劝阻的手,迈步就要上前在这个没了父母的孩子面前找回面子。



    “砰!”



    欸?



    那人忽然眼前一花被一巴掌狠狠扇倒在地上,看着眼前这个一脸阴沉的高大青年。



    “闭上你的臭嘴,再出声给你扯下来。”



    那青年很认真地这样说。



    “李肆……”



    张开心涕泪糊了满脸,抬起头对李肆说。刚一张嘴,本就不曾干涸的泪迹上便又流过一股眼泪,哽咽半天,说不出句话来,不受控制地几个抽气憋得小孩子脸色更加艰难。



    李肆沉默着将张开心紧紧揽入怀里,轻轻拍着小孩子的背。



    ……



    “李肆。”



    “李肆在的。”



    ……



    小孩一天之内情绪起伏不平,终于被哭泣耗尽了力气,在李肆怀里昏晕过去。



    苦呓和尚低垂着眼眉,双手合十,轻声念诵着《往生咒》。



    那声音太轻,太轻,像是要飞上天去的哀叹。



    在哀叹什么呢大师?



    江湖之外,天下之内,许多事已悲叹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