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月亮圆圆亮亮,但是没用,圆没用,亮也没用。
“李肆,江湖不是这样的。”
被李肆牵着出了献花阁,张开心低声说。
他觉得江湖绝对不是这样的。
台上被拍卖的那些,某某将军在战场阵亡以后被偷来的佩剑,某某门派满门死绝之后被盗出来的秘籍,某某达官贵族被仇家刺杀之后流离在外的妻女,某某据说“血肉可以入药,上好练功炉鼎”的憔悴的同龄孩子……
江湖绝对不会是这样子的!
“哦,你走过江湖?有几十年的江湖经验?”李肆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张开心抬起头想要去看李肆的眼睛,但李肆只是漠然看着前方。
“可是江湖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就不该是这个样子的!”张开心突然拔高了声音。
他知道李肆是江湖上的人,可他不相信,可他不想要!
“世界上从来什么没有‘你想要,就会是’的事情,从来没有你选择的江湖,只有被你选择道路。”李肆只是牵着张开心的手,走在回家的路上。
“张开心,江湖真的没什么好的。”
他这样说。
在江湖里,起口角争执的时候不会有一个叫娘亲的女人偷偷给你塞花生或者鸡蛋,半夜还给你掖被子,下一个时候最可能看见的是刀子、鲜血和人头。
也许张开心是个有天赋的人,也许有一副适合打拳的体魄根子,或者一个适合练剑、练枪、奇门道术的脑子。
但那又如何?
这座江湖从来不在乎一个初出茅庐的孩子是不是什么天才,能不能成为什么大侠和英豪,甚至另一个天下无敌的“褚汸”。
它不在乎。
但是张开心的爹娘希望他们的孩子吃饱穿暖、平平安安。
他们很在乎。
李肆不希望张开心就这样踏足江湖从此露宿野外、浪迹天涯,然后他的爹娘就在这座黄城里岁岁年老甚至被寻仇的人打上家门。
明明原本阖家美满的。
张开心并不知道李肆在想些什么,也并不明白下午的一句话又是怎样触动李肆。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自己心中的江湖好像只是一个“刀光剑影但其实并不会鲜血飞溅、人头落地”的梦,一个只存在于小说的美好世界。
一大一小两个人都沉默无言,像来时一样各自想着心事,按照来时的路慢慢回家。
但是就像人并不能再次踏进同一条河流,就算回头再走一次来时的路,也会物是人非。
“张开心,江湖真的,没什么好的。”
就在离自家客栈很近的地方,张开心本来埋头走路,听见李肆又重复了这句话,他疑惑地抬起头来。
李肆还是注视着前方。那里人声鼎沸。
唐梓琴的眼睛也许很少这样望得高远,从这里或许可以一直看到五层高的献花阁,李肆他们刚刚从那里回来。
如果她还可以看得到东西的话。
“啊!李肆!头!是头啊!头!”
张开心指着唐梓琴大叫,觉得眼前世界忽然被什么雾气遮住了一样看不真切,全身有种很难受的感觉不断涌现,像是一种恶心至极的眩晕感。
他见过猪头、羊头,但是从来没有见过从人体上被单独弄下来的人头,就那么被一根杆子插着立在自家客栈的楼顶。
一张长长的条幅被钉在唐梓琴的舌头上,重量将舌头拉出口腔扯得很长。
“血衣楼寻仇。”
李肆的眼力很好,一直都很好,就像唐梓琴的舌头是紫色的、眼睛下面还有泪水的痕迹,断裂的脖颈处还露出一小截白色的天柱骨,他都看得到。
还有那条幅上的那五个字。
张开心嘴里只是不停地念着“头”,啊啊呼呼地说不出完整的一句话。李肆迅速在张开心的百会穴处用手指点穴刺激。
“张开心!稳住心神!”
像是触电一般张开心浑身一震,涣散的眼神终于会聚。他紧紧攥住李肆衣袖,眼泪已经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
“开心!”
“儿子!”
掌柜的和老板娘拨开人群从里面冲出来,把张开心死死搂住。
“没事儿了没事儿了,衙门马上就来了,别怕别怕。”
如果他们自己的手并没有颤抖,这样的话语会更让人安心。
“哇——”
在自己爹娘的怀抱里,张开心终于哭了出来,他反胃、难过、悲伤、害怕,种种感受就像发疯的牛一样戳穿了他的心,像踩碎玻璃一样将他的世界踩在脚下。
“呕”地一下,他吐了他爹一身。
李肆在人群外无声站立。
……
衙门来了,衙门又很快走了。
衙门什么都做不了,血衣楼的事情他们插不了手,江湖里的风波随便荡及出来对他们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李肆被几个镖人仇恨地看着。他们在小姐被灰衣服店小二杀的时候听见了,说是为了“回报李肆的那一剑”。他们也全部告诉了官府衙门,他们也知道他们肯定打不赢李肆,就像小姐打不过那个店小二一样。
他们爱小姐,他们恨李肆,他们也在害怕。
张开心被他娘亲抱着坐在柜台里间或啜泣。他娘亲轻轻拍着他的背,一直轻声安慰他说“别怕别怕”。他爹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肩上,搂住他们娘俩。
李肆站在客栈门口一言不发。
江湖的儿女,是没有停尸七日再入土的习惯的,哪里死,哪里埋,从来没有魂归故里,只有命丧九泉。
“我想……跟你们一起埋葬唐小姐。”
几番张嘴,李肆终于艰难地挤出了声音。
“埋你大爷!”
“日你妈!都是你这狗屁瘟桑害的!”
“把你妈杀了!你他妈真该死啊李肆!”
就像被点燃了一样,剩下的镖人们终于炸开,蜀州地区的方言一瞬间乱嘈嘈响起,李肆自己也不知道一时间被问候了哪些亲属,被形容为什么牲畜。
“砰”地一下,一个茶杯被摔碎在他头上,接二连三,一桌子的茶具都在他身上迎来碎裂。
镖人们需要出气,他理解。他只能继续一言不发。
过了良久,咒骂的声音终于小了下去。头发被茶水打湿凌乱地粘在他的脸颊。
“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埋葬唐小姐。”
湿漉漉的头发下,没人能看见李肆的神情。
“我陪你去吧。”
柜台里的张开心忽然说。
他只是突然觉得李肆很可怜。
不是说唐梓琴就不可怜、不无辜了,他就只是突然觉得李肆其实也很可怜。
李肆抬起了头。
他的爹娘不知道该怎么做,手足无措地站在一旁,茫然的眼神也一起看向李肆。
为人父母的眼神像是一种莫名的呻吟和乞求,他们的眼神越是茫然无辜,越是让李肆感到灵魂被旷外的野风吹过。
罢了。
李肆张了张嘴,准备就此让张开心留下来。
“我陪你去。”张开心看着李肆,忽然再一次很认真地说。
隔着发丝看着张开心,明明是小孩子的脸。
却仿佛在一夜之间不再年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