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头乍恐丹砂落,晒翅常疑白雪消。
几只丹顶白鹤在莲池中梳洗,骄傲地展示艳红的丹顶和洁白的羽翼,尾端的黑羽像是一点水墨落在素白宣纸上。
优雅得一举一动都是道意盎然,教人想起书法和丹青。
但这是在别人看来。
李肆的眼里,这些“三长白鸟”此刻要么是在寻求伴侣,要么是在水里寻觅螺狮和小鱼。
看那两只白鹤耳鬓厮磨,“呕呀”地倾诉着思慕之情,仿佛是说“夫人,为我轻舞一曲吧。”
实际上却是在说,“喂,还记得这帮两脚猴子欠我们的田螺吗?”
李肆蹲在池子边上玩着石子,随手将石子随手丢进出水里,漾起层层涟漪。察觉到身后来人,李肆蹲着回头,看见陈清焰还是一身墨绿长衫,踩在铺着石子的小径上走来,神情还是那么冷冷淡淡,那双眉就像远远望去的黛青蜀山。
女子和她的剑很配。
“这么喜欢这身衣服?还是说都是一样的?”
陈清焰似乎没有听见,看见李肆蹲在池边玩石子,也不多言语,打算绕开李肆,到别处去。李肆摸摸脑勺,犹豫一下,随手将石子扬去,起身。
“难得来一次,我逛逛去,这地儿让给你了。”说罢,李肆晃晃悠悠地走远。
“咚”,李肆随手撒去的石子打破池面,一圈一圈,就像是树木的年轮,起伏的池面倒映着陈清焰的身影,看不清楚。
蜀山祖师堂最后决定,让陈沫收陈清焰为徒,蜀山藏书阁,陈清焰随意进出,但是陈清焰必须以剑心起誓,不得做出叛离蜀山的事,且将来得坐守蜀山十年,听从蜀山号令不得违抗。
当时陈沫前脚出了堂门,跟着起手就是一剑,那率先提出这建议的长老,被一剑从祖师堂在的悬光峰给斩到临近山门的久诚山。
剑心起誓,也就是剑修的道心起誓,对境界低的人约束力几乎不计,但是对于高手约束力极大,特别是想要冲击大修境界的人,一旦道心受挫,短处看就是跌境,长处看就是无望大修,对于那些志在登临武道最高峰的人,远比生命更重。
被逼着用剑心起誓,陈清焰这样骄傲的人心里怎么感受,李肆可以猜到,但是终究做不到感同身受。人生一路向来如此,艰难的时候,往往并不是周围的人不想伸手,而是这样的难关只有咬牙独自走过。
山里的夜晚浸凉,月光清清冷冷透过窗沿,映在窗边几案上。
墨绿长衫的女子向着窗无声坐着,静静地擦拭着那把娘亲留给她的剑。月光被窗沿筛得四四方方,最后一点也仅仅够到那纤柔的脖颈,一寸一寸,就像是一声叹息,而女子的面容却隐没在深深夜色里。她探着指尖,轻轻抚摸着剑身,徒劳地,一遍又一遍。
窗外的月色里,李肆坐在屋檐上,拿着酒壶,自饮自酌。其实之前漂泊江湖这么久,一直想回西湖泛舟,现在看来倒是省了件事情。
陈清焰,名字也很好听。
看着当空皓月,他将手里的酒壶朝着天上轻轻扬了扬,
“交给我咯。”
……
翌日清晨,醉倒在屋檐上睡了一晚的李肆跟韩老头和陈清焰告辞。
“韩老哥,就此别过,多保重。”
韩轩也不多言语,抱拳致意。
“那个,陈姑娘。”陈清焰那双分明的眸子看着他。
“屋檐赏月,好雅兴。”
被抓到了。
李肆挠了挠头。
“我去过天水后,可能还要回齐国临淄一趟,得多离开一段时间啊,多保重。”
陈清焰目光微微柔和,轻轻点头,“知道的。”
“对了,锦官城宽窄巷子那边,有一家世代卖川北凉粉小店,很好吃的,有机会该试试。”
“我又不是聋子。”
陈清焰在路上听见李肆和韩老头的交流,顺便就记住了。
“过耳不忘?”
“记住便是咯。”
“好嘞,”李肆背过身,按着剑鞘,挥了挥手,“那就走着。”
身影几番晃闪,就已经顺着山路远远下山去了。
淡淡晨阳和几笔白云闲逸地依偎在天边,山高水远的地方,隐约几只白鹤自在飞翔,清亮鹤唳不时传来。春天就快过了,山里的天气就要慢人间一步地回暖,世间的繁荣,终归是听见了脚步。
“我回屋了,”
陈清焰对韩轩说道,
“韩‘老哥’。”
咦?
……
“那天出手的杀手组织是血衣楼,然后还要干甚嘛?”
“张敛原来是楚国西湖地区的一个孤儿,内功心法是《云梦睡虎》,佩剑叫‘停雪’。”
“……想问什么?”
“血衣楼’在锦官的分支,在哪?”
……
傍晚时分,寥寥几片闲云偎在天边,染上黄昏,像是在与这平凡的一天挥手作别。收摊时候,孤儿陈三拾掇好摊位,推车回家。车上系着的铃铛叮当作响,就如往日一般。
渐渐的,人声近了,转角便见那“拾花轩”,这里是达官贵族的第二个家,是整个蜀州有名的销金窟,从陈三这里望去,只见那古典的阁楼掩映在繁花翠树中,檐角张扬、华灯初上、歌舞升平。一白衣男子持盏临风廊台上,举杯做邀月状,远观是玉态风姿、潇洒倜傥。
陈三叹息一声,挠了挠脑袋,正欲迈步,猛然间感觉四方似在坍聚,窒息感使全身泛起酥麻汇向颅首处,又周身一轻,不待喘气,便见一点寒芒从天边刹那即近,一声巨响后尘飞石走,那楼阁台轩尽作废墟,一时间气浪像滚龙般翻动。紧接一条浩荡剑气似挂了条匹练将一整个天幕中断开作两半,隐约间有金石铿锵嘶鸣声。一只急归的飞鸟尚未靠近那匹练便被割得鲜血淋漓。
劲风袭来,却是被冰水淹没一般,陈三怔怔呆立,手脚僵硬。
不知道过了多久,踏踏的脚步声临近。一青年提着剑,半拉着眼皮,一双招子压抑着烧红烙铁般的杀机,向着陈三缓步而来又擦肩而过。杀气渐渐散去,青年仍旧踩着踏踏的步调,不急不缓地渐渐远去。
“我有故人抱剑去,斩尽春风不肯归”,此日立夏。
当陈三在晚风里感到冰凉,才回过神来发现后背衣服被汗水浸润,人间又回到身边,急急犬吠,慌张叫嚷,间杂着残垣断壁塌地声,陈三回头望去,已看不见那男子的身影。
很多年后,垂垂老矣的陈三躺在床上,把那个黄昏发生的事跟家里的小孩又一次说起,他看着眼前团团围坐在他身边的孩子们,固然感到温馨和幸福,但清瘦年老的他仍然向往着再回到那天,再亲眼看看那好似从天外飞来的一剑,将那故事讲到他和那个大侠称兄道弟的结尾部分,他忽然记起说书先生老爱念叨的一句诗,他口齿不清地兀自喃喃:
“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