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卯时四刻,李肆上街了。
这次他把他的剑也带上,到了给它见见世面的时候。记得昨晚告诉它今天要出门的时候,它兴致缺缺,居然觉得普天之下除了将来李肆出的剑,没有剑法入的了它的眼。
这是个大毛病,得找人治治。
昨晚街道上的那一团乱迹,已经被早起的人儿“惊喜”地发现,急匆匆地报知官府。最后由天地会的人来把场地收拾干净。不出意外,这个时候锦官府尹应该在天地会那里跟现任“总瓢把子”称兄道弟。
江湖恩怨江湖了。这是天地会的规矩,至少在锦官城,官府插不了手。
来到徐渭明家门口,李肆扯开嗓子:
“徐老头!徐老炮!开门!”
徐渭明黑着一张脸,打开门,“有屁放。”
李肆笑着说道,“我来找陈寂先生的女儿。”
徐渭明却像早有预料,对他招了招手,“进来。”
过了门就是个院子,里面一张方方正正石桌,四个石凳规规矩矩在石桌四面。有两人坐着喝茶。一个佝偻老人,一个长衫女子。
“姓徐的叫我们今早上等你一起去青城山。”老仆笑着对李肆说道。
“元丰十年,我在西湖受过怀瑜先生和陈寂先生的大恩,陈寂先生健谈,怀瑜先生安静,生气爱扯陈寂先生耳朵。”
老仆和女子对视一眼,女子轻轻点头。
“我叫韩轩,是公孙家老仆,这是我们小姐,你也知道了。”
只是眼前这青年瞧着好生面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在下李肆,大写的肆,本是楚人,旅居蜀川。”李肆行礼。
青绿长衫的女子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李肆,打量一番后,看着他腰间佩剑,问道:
“剑修?”
“剑客。兵修武夫,还带点儒家,是个江湖人。”
陈清焰那双远山似的眉微蹙。
这呆子现在怎么什么都爱沾一点。
“不过每样都还勉强够用,在江湖上可以当个人算。”
她懒得管似的点点头,就此没了言语。
所以姑娘你不报上名来?
李肆突然觉得人与人之间果然做不到心灵相通,更何况是和一个公孙家的剑修,可能这就是人生吧。
“与其在那里感慨人生,还不如过来了解情况。”徐渭明也在桌边石凳上坐下,说道。
“我们之前的行踪一直没有告诉其他人,信上跟蜀山的陈沫长老也只是说了要到蜀山,避免走漏消息。”
其实半山仙人一直都知道他们的行踪,只是一直没说罢了,这个人情李肆得帮着承了。虽说半山和李肆交情深,也自认欠了李肆一条命,但是该算的账还是要算清,算不清的烂账就会慢慢成为解不开的心结,那就没意思了。
“所以昨晚上小姐出剑后刻意让剑气多停留了一会儿,就是在给陈沫消息,现在看他应该快到了。”
“人家一开始就不知道你这么个人,做计划的时候也就自然不会给你留个位置,要是你突然过来就能派上用场,那才有问题。”徐老爷子拂动盖子将茶水上浮沫撇去,轻轻吹气,啜了口茶。
李肆自然明白,也知道老人是怕自己多有想法,但李肆也有自己打算:
“明白的,只是怕出意外,等公孙姑娘……“
“陈。”
远山似的眉头微微皱起。
“等陈姑娘上了蜀山,安顿下来,我就准备去趟陈国天水。”
原来随的父姓,性子倒是感觉随的娘亲,挺好挺好。
“杀陈王赵政?”女子难得多说几个字。
“不是,去见个故人。”
“好吧。”她低头,抿了口茶,不再言语。
徐渭明见众人没有其余说的,便道:“这样,难得李肆这小子身上没带着事来找我,我亲自下厨,算上马上来的陈沫,吃了中午饭再上山。”
“小姐!”
铮然一声,一道剑光从天边刹那间突现,巨响过后,尘土飞扬,本来四四方方的院落顷刻间呈龟裂状。
李肆等人运气将烟尘散去,只远远看见一道人影纵身远去。
“韩叔!”
回头只见韩老头抱架,将陈清焰挡在身后,小臂处衣衫尽碎,露出里面断裂的护臂,一道狰狞伤口横连在两臂上,深可见骨。
隔着这么远,将一位浊去境兵家武夫的护体罡气破除,断裂里层护臂,斩开皮肤直达筋骨,这一剑落在陈清焰身上,必死。
从来者一击即退的举动上看,风格明显是杀手,但这天下的杀手组织何其之多。
确认韩轩没有大碍后,徐渭明去取了药箱。
李肆微微扯了扯嘴角,这不是有用了吗?
……
当陈沫长老风尘仆仆赶到,眼前便是个残破的院落,四个人沉默着坐在微微碎裂的石凳上,青绿长衫的女子,双臂缠着细布的老仆,商人穿着的老人,还有做着长剑养护的青年。
看着眼前的场景,陈沫先是将陈清焰仔细打量了一番,微微点了点头,就和剩下三人微微行礼,沉默一会儿。
“走吧,回山门。”
“我就不去了,烂摊子还要收拾一下。”徐渭明递给陈清焰一个盒子,“软膏,外敷就行。”
陈清焰接过盒子,轻声道谢。
一行人谢过徐老,便启程赶去蜀山。
杀手的债,肯定是讨的,但不是现在。
路上,陈沫知晓事情的经过后,对陈清焰说道,陈清焰“嗯”了一声,点点头表示知道了,两人便莫名融洽地都不再说话。李肆只是在一旁静静听着。韩老仆自己觉得替小姐挡住这一剑,值得庆幸。
陈清焰面色如常,就像是对老仆漠不关心一般,但李肆觉得这个时候还是不打扰她好些。
一路上,李肆都和韩老头交谈。
李肆告诉他一定要试试川北凉粉,不要嚼碎,直接蘸料吞下,咕噜一路凉爽到胃。
韩老头说去天水那边,一定要试试手抓羊肉,尤其是东乡的抓肉,枹罕赤髓羯羊肉,那可是贡品,膘肥肉嫩质白,剁成小块,拌着椒盐、大蒜,味道一绝。
李肆记住了,到时候去天水,得顺路去一趟东乡。
日落,酉时。
远远望去,巍巍青山横亘在天边,苍莽厚重,仿佛自那天地初分,祂便冷眼整个匆忙人间。当落日的余晖像个泛黄的大裤头罩在青山上,他们知道蜀山剑宗,终于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