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星多月不明,地上人多心不平,树上鸟多音杂乱,河里鱼多水不清。”
“当”的一声,穿着大褂的说书先生把这惊堂木一拍,磕开手上的快板啪嗒啪嗒地响,就着这快板,他将那开场白哼哼唱出:
“小二姐上炕,咱扭头开唱……诸位先生老少公明,你且留心慢慢听,你要吵吵听不准,倒怪我说书的口齿不清!”
末了把快板一收,拿起惊堂木一拍,一声亮响,酒馆里在座齐齐叫好,复又速速安静。说书先生点点头,捉起茶碗向嘴里送了口茶,
“上回说到‘大陈锐士紫阳出,东灭宋国南灭楚’,那今儿就得说说楚国江湖里‘天下用剑第一’的公孙家当着国难之际,是如何‘捐躯赴国难’……”
酒馆深里的说书人说得渐渐声泪俱下,店门口一桌,一粗衣汉子跟一短衫青年就着桌上一壶黄酒和一碟猪肝,低声交谈。
“听说了吗,风雨楼又放榜了,前不久空山门晋阳晋老三死在了唐门暗器高手唐徹手里。”
“这事儿我当然知道,话说罗生堂也改了榜……”
“听说齐国有位千慕雪千仙子,那叫一个肤白貌美,传言临淄的兰玉公子还写了首赋,什么‘貌丰盈以庄姝兮,苞湿润之玉颜“,写的好啊……”
“妈的,读书人就是不一样,穷酸,诗写得再好,上阵杀敌的时候还不得看我们的这些真男人的……”
江湖不是武道,人多事儿杂,好事者就将那些高手、美人、富商给评了个榜,罗生堂下的美人,陶朱册上的富商,武道就搞得花里胡哨,甚么“武道立麓向上走,半山百人莫停留,临峰一望天下小,山巅十人在上头”,结果那座白云掩映的封临山上插着的“武道先行”旗子就没人取下来过,风雨楼美其名曰“一绝顶”,结果几个月后就被那绝顶之人逮住楼主来了一顿老拳。
之所以是几个月后,是因为那个绝顶之人据说认路的方式很别致,在找那风雨楼楼主的时候迷了路。
每每想起封临山上那颗绝顶锃亮的光头,李肆都心情大好。再想着那备受江湖豪杰尊重的光头大汉,现在还四处“寻仙问道”,苦哈哈地找偏方来生发,李肆更是乐不可支。
他摸摸自己乌黑浓密的长发,打心里为那个“武道绝顶”感到遗憾:毕竟登临绝顶之后,那人已经很久没有早上起床压着头发的乐趣了。
“褚汸兄,没有头发陪伴,想必你也很寂寞吧。”李肆感伤地说道,将碟里的长条豆腐夹作两半,内里颜色雪白,送入口中,弹滑细嫩,爽口无渣,就着小酒一口下肚,“舒服。”
“东灭宋国南灭楚”,小乞丐你真是出息了啊。躲在宫里不出来,没事没事,我来找你了。
出了城,看着眼前那巍巍高哉的秦岭,那是将外面的七国乱战和蜀川的安逸平和分隔开来的天然璧障,远远传来几声子规的啼鸣,“不如归去,不如归去。”
李肆微微笑着,晚点回来。
要出川了。
……
正午时分,楚地大泽附近一条崎岖小路上。
“帮主,咱多久才到孟涅啊,一大早就走到现在,累死咱了都,咱脚都走痛了。”
一个小童手里拿着根木棍,无聊地对着路边上的野草丛挥扫一通。看着那些野草野花都蔫皮耷脑的地对他“俯首称臣”,小童不禁感到洋洋得意:下次再见到那个狗东西三当家,就让他好好儿地感受一下咱这个二当家的厉害,把这些年本子上记下的一百八十六个巴掌好好算清楚!
“快了,当时那指路的人说顺着这条路走三十里,然后走右边的路上官道,再走十里路就到孟涅了,已经走了二十八里多七十二丈,再走一里七十八丈就可以上官道了。”
小童前面的大汉说道,在那正午的阳光下,一颗锃亮的光头分外耀眼,若是李肆在这里,指定会来一句“高手气派”。
“可是帮主,咱记得刚刚就有条向右边的岔路口啊”小童收起了手里的“尚方宝剑”,看着自家帮主那张冷静中带着阳刚,无比坚毅的脸,小心翼翼地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咱走过头了?”
此话一经出口,小童便自觉失言:万一帮主觉得在小弟面前失了脸面,该多伤心啊。
那光头大汉沉默稍许,面庞更显得坚毅几分,他皱眉凝思一阵,道:
“但是还没有到三十里路,我不会记错。”
小童愈发小心翼翼:
“帮主,你说,其实咱会不会是个‘路痴’?”
“没有,虽然据说江湖上有人这么认为。”
“咱相信帮主,可是帮主,为什么是‘据说’啊?”
那大汉微微沉默,
“因为我不承认。”
阳光下,那颗光头锃亮耀眼,小童知道,那闪烁的不是阳光,而是帮主那自尊的心。
为了照顾没头发的可怜帮主那一点点自尊,小童叹了口气,准备硬着头皮跟着帮主一路错下去。
那世间的绝顶之人却转身向着来路回走,走过小童后他放缓脚步,背对着小童蹲下身,
“脚痛就快点跟上,早点到孟涅早点休息。”
“好嘞帮主,等等咱!”小童回过身快步跟上大汉,跳到他背上,指着来路吆喝着“帮主帮主,这就叫“秃子回头”!”
那大汉黑着一张脸,背着小童继续向孟涅赶去。
……
“……褚小良。”
“咱在嘞,咋了帮主?”
“你跟着我,受苦了。”
“哪里的话,咱没了帮主,一个人在那封临山上多没意思嘞,况且帮主没了咱,这一路上多寂寞不是,这就叫‘狼狈为奸’,是不帮主?”
“……褚小良。”
“帮主你说,咱听着呢。”
“闭嘴。”
“……哦。”
褚小良趴在“绝顶”的背上,顺着微微的颠簸晃动着双腿,两只手放在那颗光头上,知道自家帮主脸皮薄,这是不好意思了。他轻轻拍拍褚汸的头:别害羞帮主,咱清楚着嘞。
褚汸黑着脸,心情真是糟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