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丰十年大寒,楚境西湖。
百年难遇的大寒天气,路有冻死骨,再不是简单的诗句。
在这朔风萧杀万籁俱寂的时候,一个小孩紧着身子,慢慢向着灵隐寺走去。单薄的衣裳,烂红的小脸,脏兮兮的样子。他一无所有,除了尚且倔强的挺直脊梁。
雪地里仄仄步声便是这世间一切声响,留下的浅浅脚印就是这世间所有踪迹。
周围的高墙院落、红泥火炉和欢歌笑语,都与他无关。眼中的世界渐渐模糊,看来时间的更漏滴到了尽头。
远处似乎有几个人影,但已经看不清。迷迷糊糊中,他想起这短短一生,听别人说了那么多好吃的,但什么栗子冬菇、醋鱼还有藕粉,都没吃过,他们说蜀州那边吃辣很厉害,有个川北凉粉很好吃,想吃的啊……
后来却是在马车厢房内睁开了眼。
一个男人靠在窗边看书,一个女人在擦拭着长剑。
“醒了啊。”
男人收起书,笑着对他说。一旁的女子停下擦剑,打量他几眼,点点头,便又继续擦拭。
“你们……”
“哦,你说巧不巧,我们正好从灵隐寺回来,又正好遇见了你,就顺着正好把你救了,所以是缘分呐,哈哈哈哈。”男人似乎觉得这很值得高兴,乐呵呵的,说着还拿手里的书当扇子扇了扇。
“我们也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
“所以就算是积德了。”男人抢过话头,乐呵呵地说,手上的书像狗尾巴一样越扇越欢快。
那女子微眯双眼,男人浑身一抖,扇着的书忽然就给了自己一下,脸色变得苦哈哈的。下一刻就被那女子狠狠拧住耳朵。
“诶诶媳妇儿,疼疼疼疼,”那男人不断求饶,“对不起,我认错,我态度有问题!不该插嘴,啊!留点面儿留点面儿。”
女子终于松手,勾着嘴角看着男人,笑起来的神色极为动人,就像拿着裹有上好糖霜的柿饼在天气最好的西湖上打水漂。
后来,他们带着李肆游览了西湖风景,聊着诗词歌赋,女子说“淡妆浓抹总相宜”,男人说怎么也没有自己媳妇儿好看。
李肆也这样觉得,他觉得那女子就是世间绝色。若是可以,将来也要讨个这样的女子做媳妇。
后来李肆知道,女子名字和人一样美,叫公孙怀瑜,男人虽然是个话唠,但是叫陈寂。女子是“天下第一剑家”公孙族人,男人来自蜀山剑宗。他说了,川北凉粉确实“巴适”,还有青城蜀山的风景很好,上面养着很多丹顶鹤,有些长得大的还可以骑着飞。
后来,他们夫妇俩把李肆交给了一个叫苟颠的老头子,在他那里学习读书,然后那老头成了他先生。
后来,公孙怀瑜和陈寂就再也说不了后来……
李肆一路飞驰,一身内力催发至极,提气换气之间气息便在体内奔涌百里,屋檐上掠走如彗星袭月。
很奇怪,有些人常常一晃眼才发现竟然已经见过了最后一面,有的人重要,有的不重要,然后重不重要都不再重要。
毕竟相距遥遥。
……
人生天地之间又得天独厚,天地有灵,文人作词,武人对手,天象会有回应。
今晚的锦官城,杀气重,杀意浓,阴沉沉的天空似乎也在畏惧,乌压压的云徒然厚厚地堆在天上,但不敢落下一滴雨。
“花重锦官城”,但在此之前,还有“晓看红湿处”。
验过了蜀山剑宗的通关文牒,老仆驾着马车,不急不缓地驶向最近的客栈,越走,人越少。
“到了小姐,下车吧。”
到了客栈,老仆回头对车厢里的人说道。
帷帘掀开,女子下车,青绿长衫,腰间佩剑,举止随意像走在自家的花园。二人进了客栈就座,老仆跟店小二打了个手势,要了桌小菜。店里六桌人,服饰各异,口音不一。一大汉穿开衫,肌肉虬结,一对板斧丢在手边,他一扬手扯开嗓子:
“一份糕,一碟豆儿,点子到了就一起上!”
“啪”的一声,没见老奴脚上如何动作,那大汉坐着的凳子四分五裂,他轻声提气,稳稳扎个马步。
“空子宽,路子野,哪儿凉快哪儿去,别来沾边。”
老仆淡淡说。
那大汉起直了身子,抱了抱拳,说了声“相家”,扭身拿上板斧就走。那几桌的人彼此对视一眼,陆续起开。
女子带着询问的目光看着老仆。
“一点切口,也就是黑话,他们就是来探探水深的,”
正说着,一店小二过来收拾,对着老仆做了几个手势,老仆眼神微微沉暗了些。
“好了小姐,吃完我们就该走了,这店不留我们住宿。”
女子点头,就快吃饭。
夜色越来越深,天色越来越沉。将马车在客栈换得钱财之后,老仆心情好了一些,领着女子找他一个朋友借宿。
女子面色如一,脚步不急不缓,始终闲庭信步。
街上的小贩早早收摊,阴影恍惚间,几个人影便上了屋檐,居高临下,街道两段也是几个人将之堵住。
先前老仆在客栈露了一手,那不是普通高手做得到的。所以现在这些人无一例外,气息绵长,气势内敛,都是好手。
“前不久公孙家灭族之夜,有些余孽逃了,就有你们。”
屋檐上一高大男人缓缓说道,不是问句,他也不等回答,
“动手。”
光影忽闪间,那些人影便已欺身而近。女子眼神平静,老仆起手晃身而上。
一壮硕男子当头,眨眼间便与老人对拳拆招好几。一瘦弱男人待二人对拳退身之际,抬手就是五柄飞刀,去势极快,老人运气挥拳打掉。又一妖娆女人绕至老人身后,紧接就将手里的峨眉钩奔着老人脖颈而去。
老人斜眼一瞥,脚尖一点,骤然一退,欺入女人怀里,脊背猛然一顶,女人霎时间便觉如被巨石砸中,“轰”的倒飞而出,落在地上几番借力翻滚,仍是一口瘀血吐出,再起不能。
壮硕男子眨眼即上,怒喝一声抡拳直奔老人脑门,老人横臂拦住,却被紧随而来的力道轰向街道旁的店铺。滑步还未站定,背后便又是五柄飞刀,壮硕男子正面突进。
老人转身运气挥拳,不曾想这次的飞刀力势远远更沉,寒光一闪,肩部血花一现。壮硕男子已跟近,欺身便是一记肘击。
老人却是原地错步,腰腹用力,强行转身抚掌化去劲道,滑步卸力,随后垫步近身手掌对他下颌一托,男子脑袋诡异地拔高,令人牙疼的声音响起。一旁瘦子见势,急忙左右开弓,十柄飞刀袭来。老人猛喝,一拳轰在壮硕男子面上,一圈气浪扩散,壮硕男子砸在地上还弹了一弹。随后老人对着飞刀又递出数拳,轰开飞刀后起手走桩,脚步交错,便到瘦子面前。未等瘦子急急张嘴想要说什么,老人便已经扣住其面门,拧转腰身,狠狠掼砸在地上。
老人直起腰,沉身吐气,缓缓换气:
“打算逼着我换不了气,好想法,有配合,就是弱了些。”
轰隆一声,大雨瓢泼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