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沫在抵达鲁国都城后,由施伯引领着去拜见了鲁庄公。
然而,他的态度却很奇怪。
按理说,在拜见一国国君这样的场合,理应表现出谨慎、恭敬的态度,可他却全然不是如此,甚至超出了坦然的程度,显得有些无礼了。
曹沫向鲁庄公行完礼后,便挺直了腰杆问道:“主公您凭借什么去打仗呢?”
这个问题可以说是对鲁庄公的一种试探。
隐居的贤士们大多自尊心很强,在不得已走出隐居之所参与现实政治时,大多会对那些自视甚高的人进行一番试探,曹沫也是如此。
他离开家乡来到曲阜城,既不是为了谋求官职,也不是为了获取功名,纯粹是抱着拯救处于危机之中的国家这一想法。
但他认为,如果统治国家的君主原本就没有资格,那自己也没必要拼上性命去辅佐,他是这么想的。
于是,曹沫大胆地问道:“打仗必须得有让人信服的依靠才行。主公您现在要与齐国军队交战,那您所依靠的究竟是什么呢?”
鲁庄公也察觉到曹沫是在试探自己,不过他倒也没觉得不高兴,沉思片刻后回答道:“我没有独自占有衣食等生活必需品,而是公平地分给百姓了。”
这个回答看似有些奇怪,但鲁庄公的这一回答其实是准确抓住了问题的关键。
曹沫问的不是关于战争本身,而是在问战前的政治举措。
鲁庄公明白这一点,于是说出了自己的为政之道:
“我虽算不上是贤明的君主,但一直很用心,不让百姓在衣食这些最基本的生活需求上有所匮乏。我收取的赋税也没有用在自己身上,而是都用在了百姓身上,我都这样做了,百姓怎会不为我而战呢?”
不过,鲁庄公的回答似乎没能达到曹沫的期望,曹沫嘴角泛起一丝淡淡的笑意,说道:“这只是小恩小惠罢了。君主的恩泽若不能遍及百姓,百姓又怎会追随君主呢?”
像是批评的回应,鲁庄公赶忙又补充道:“不仅如此,我在祭祀祖先方面也一直尽心尽力,从来没有举行过走过场的祭祀仪式。”
曹沫又摇了摇头,说道:“这只是小小心意,算不上是大胸怀呀,上天是不会降福给主公您的。”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朝堂。
鲁庄公赶忙叫住他,又问道:“我虽然给予百姓的恩泽和心意不算大,但我处理每件事都是出于真情啊。”
听到这话,曹沫停下了正要离开的脚步,躬身禀报道:“真情,那可是真正为百姓着想的心啊。主公您要是对百姓有这样的关爱,倒是可以出去一战了,臣愿拼尽全力,辅佐主公您率军迎敌。”
这是一场能够一窥曹沫思想的对话。
至此,曹沫对鲁庄公的试探结束了,他答应接受上将军这一职位。
可这时,鲁庄公却又想试探一下曹沫了,在正式授予上将军之位前,他问道:
“我们鲁国此前曾败给过齐国军队,你打算用什么计策来抵御齐国军队呢?”
然而,曹沫对此的回答很简单:“军队作战之事,只能根据当时的具体情况随机应变呀,不实际经历一番,怎能事先制定好计策呢?臣只有到了战场上,才能制定出相应的计策来。”
这回答巧妙得让人一时语塞。
“……!”
鲁庄公一时竟无言以对,无奈之下,只好把上将军之位授予了曹沫。
不过,他心中满是怀疑与不安,暗自想道:‘只会耍嘴皮子的人肯定没什么真本事,这次打仗要是赢不了,我定要砍了这家伙的脑袋!’
下定了这样的决心后,鲁庄公任命曹沫为大将,率领三百乘战车,朝着边境进发了。
那时,齐国将领鲍叔已经进军到鲁国境内的长勺之地,并扎下营寨了。
他得知鲁国任命曹沫为上将军,并且率军前来应战,不禁大笑起来,嘲讽道:“把一个被困在乡野的人任命为将领,可见鲁国是多么缺乏人才啊。”
说完,他便走到营门前,意气风发地下达了命令:“敲响战鼓,进军!率先攻占敌营的人,赏赐万户的城邑!”
士气高昂的齐国士兵如潮水般汹涌地攻了过来,鲁庄公见状,也想鼓足气势,激励士兵们冲出去迎战。
就在这时,曹沫匆忙登上瞭望台观察了一番敌军情况后,又急忙下来,挡在鲁庄公面前,说道:“我军的气势还不够锐利,主公您不要出战!”
接着,他又朝着士兵们释放出如寒霜般冷峻的气势,大声喝道:“谁要是敢先动,就砍了谁的脑袋!”
不一会儿,齐国士兵逼近到可以攻击的距离,开始发起进攻了。
然而,受到曹沫严厉威慑的鲁国士兵们,全都纹丝不动。
箭如雨下,他们只是躲在盾牌后面,蜷缩着身子观望。
见此情形,率先沉不住气的反而是齐国士兵,他们骂骂咧咧了一番后,疲惫地退了回去。
第二天,齐军再次敲响战鼓,发起进攻。
但鲁国军队依旧按兵不动,齐国士兵们又只是白白浪费了一番箭矢后,退了回去。
当天晚上,鲍叔召开军事会议,对各位将领说道:“他们不敢出战,是因为害怕我们齐国,我们只要再进攻一次,鲁国军队就会完全丧失士气,到时候肯定会四散溃逃的。”
第三天,齐国士兵第三次朝着鲁国军营击鼓冲锋。
进攻的战鼓声响彻长勺这片旷野。
就在这时,曹沫正在瞭望台上观察着齐军的动向,他仔细留意着他们的行动,突然转头看向鲁庄公,说道:“现在,正是打开营门出战的时候了。”
鲁庄公很是诧异,问道:“他们的人数可比昨天多了不少啊,现在出战,这是什么道理呀,我实在是不明白你的意思。”
“没时间解释了,要是错过这个时机,就没法击退齐军了。”
说完,曹沫一边往瞭望台下走,一边大声喊道:“全体将士,拿起武器,出战!”
终于,原本寂静的鲁国军营响起了进攻的战鼓声,那鼓声十分响亮。
与此同时,鲁国士兵们如决堤的洪水般蜂拥而出,朝着齐国士兵冲了过去。
在宽阔的长勺旷野上,一场激烈的战斗就此展开了。
此前,齐军已经两次进攻鲁国军队了,而且两次都没遇到什么抵抗,所以他们本以为这次鲁国军队也会紧闭营门,坚守不出。
果然,之前鲁国军营一直很安静,齐军便放心地朝着鲁营逼近了。
可没想到,形势突然发生了变化。
他们像往常一样接近到营门前,正准备按惯例射箭的时候,突然间,震天的战鼓声响起,仿佛要把天都盖住了一般,紧接着鲁国军队如蜂群般汹涌而出,这可出乎了齐军的意料。
面对这完全意想不到的变故,齐国士兵们大为惊慌,喊道:“是鲁军!敌人冲锋过来了!”
齐国的将领们虽大声呵斥着,但士兵们根本来不及整顿队列了,他们在如骤雨般射来的箭矢以及砍来的刀枪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纷纷倒下了。
过了好一会儿,齐军才意识到自己该做什么了,喊道:“撤退!”
然而,这时已经有一半以上的士兵倒下了。
看到齐军在这一战中大败而退,鲁庄公生怕错过机会,赶忙登上战车,想要追击。
就在这时,曹沫飞奔过来,一把拉住鲁庄公的衣袖,说道:“主公您先别急着追呀。”
鲁庄公不明所以,呆呆地站在那儿,曹沫则走出营寨,在战斗过的地方巡视了一圈后,回来对鲁庄公说道:“现在您可以放心地追击了。”
于是,鲁庄公率军追击齐军三十里,缴获了大量的武器和粮草后才返回。
鲁庄公兴奋得嘴巴都快咧到耳根了,他似乎仍不敢相信鲁国军队能取得如此大胜,便向曹沫问道:“真是太令人惊讶了!你之前在敌军两次进攻时都不出战,今天他们人数更多,你却出战,而且一下子就把他们打败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其中的缘由,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曹沫平静地回答道:“打仗靠的就是气势呀,气势强就能取胜,气势弱就会失败。在战场上击鼓,就是为了提振士气。不过,这气势很奇怪,第一次击鼓时会变强,第二次击鼓时就会变弱,第三次击鼓时,气势就完全没了。他们第一天气势很盛,所以我不出战,第二天气势虽说有所减弱,但还没到我们出战就能取胜的程度,到了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们第三次击鼓了,从他们的行动中我察觉到他们已经完全没了气势,所以我才在今天第一次击鼓时,就让我们的将士出战了。士气强盛的军队去攻打士气低落的军队,人数多少又怎会是问题呢?今天我们之所以能取胜,正是这个原因呀。”
鲁庄公又问道:“齐军败退逃走的时候,你为什么要阻拦我追击的念头呢?”
“齐国是大国,大国往往喜欢用计谋,我担心他们会有伏兵,是佯装败退的策略性撤退,所以我先去查看了一下他们交战的地方,看到车辙印杂乱无章,朝各个方向都有,我才确定他们是真的溃逃了。我又观察了一下齐军逃跑的背影,发现他们逃跑时军旗都很凌乱,于是我才确定他们不是有计划地撤退,这才让主公您去追击的。”
听了曹沫的解释,鲁庄公连连赞叹。“你的考虑真是缜密啊,你可真是懂得兵法之人呀。”
不过,曹沫的神情却并没有多高兴,他说道:“主公过奖了,臣担心的是往后的事呀。”
“这话怎么说呢?”
“今天臣之所以能击退齐军,并非是因为臣的兵法有多高明,而是因为齐国将领的能力比不上臣罢了。要是今天站在那儿的不是鲍叔,而是管仲的话,情况恐怕就截然相反了。”
鲁庄公问道:“管仲真有那么厉害吗?”
“是的,在我看来,管仲是这个时代所孕育出的天下第一奇才呀。只要有他在,我们鲁国一刻都不能放松警惕。主公您回到曲阜城后,要大力扩充军队才行呀。因为齐国迟早会再次让管仲出马,来攻打我们鲁国的,这是肯定的事。”
然而,鲁庄公并没有把曹沫的话当回事,他说道:“我可不信这话,管仲再怎么厉害,也比不上你的能力呀。只要有你在,我们鲁国就没什么可担心的,我从现在起,说什么都不会让你离开我身边的。”
对此,曹沫转身叹息道:“我们主公比不上齐桓公,我又比不上管仲,不出三年,鲁国肯定又会再次受到齐国的巨大威胁呀。唉,这可如何是好啊。”
另一方面,在长勺之战中大败而归的鲍叔回到临淄城后,向齐桓公辩解道:“齐国和鲁国都是拥有千乘战车的大国,军事实力相差不大,谁胜谁负取决于谁掌握主动权。上次乾时之战我们掌握了主动权,所以能取胜,而这次长勺之战,主动权在鲁国那边,所以我们才战败了。希望主公您能联合宋国,一起攻打鲁国,这次我一定能报仇雪恨,凯旋而归。”
一旁的管仲劝阻道:“现在还不是攻打鲁国的好时机呀,收兵让将士们休整一下吧。”
然而,齐桓公想给鲍叔一个弥补失误的机会,便没有听从管仲的话,反而安慰鲍叔道:“打仗有胜有负是常有的事,鲍叔你别气馁,去攻打鲁国,一雪前耻后再回来吧。”
鲍叔便再次集结军队,朝着鲁国进发了,这次还策划了与宋国的联合行动。
然而,在这场战争中,齐宋联军又被鲁国的曹沫打得大败。
原来是中了曹沫巧妙的诱敌战术,作为联军一方的宋国军队被全歼了。
宋军溃败逃窜后,鲍叔无奈,只好率军返回了临淄城。
齐桓公连续两次被鲁国军队打败后,这才后悔当初没有听从管仲的话,他向管仲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的军队会战败呢?”
管仲回答道:“战争只是匡正天下的一种手段罢了,战争本身不能成为目的。没有正当理由和充分准备的战争,必然会失败,这次与鲁国的两次战争也是如此。这次主公您攻打鲁国,不是出于正当理由,而是出于情绪,也就是把本该作为手段的战争当成目的了,所以我们的军队必然会战败呀。”
“你说得对。”
听了管仲的话,齐桓公和鲍叔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这件事之后,齐桓公便把所有的国政都交给管仲处理,自己则只热衷于宴会和狩猎了。
此事发生在公元前684年,鲁国这边是鲁庄公十年,齐国这边是齐桓公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