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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渡人种田指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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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博物世界
    按冥界例律,这些暂居忘忧岛上的鬼魂,居住期限不可超过100年,否则冥界直接注销档案,不会再帮助他们投胎。冥王一开始只是将此地视为中转站。如今,很多明明到期该离开的鬼魂不愿离开忘忧岛,冥界完不成投胎一条龙服务的 KPI,冥王便将怒火转移到顾琼楼和庄泽雅身上,视二人为眼中钉。



    在大厦里的第二天,苏文就收到了庄泽雅发来的工作通知,安排的岗位是保安。这份差事包吃包住,而且只需要做满一年就可以结束了,苏文毫不犹豫地接受了这份工作。结果他做着做着,他对这里的待遇很满意,也对新朋友们有了一定的感情。



    就这样,本该作为孤魂野鬼游荡的他成了大厦的一名保安,从新人熬成了老油条,不过他外貌并不会变老。路过一面镜子时他露出久违的笑脸和洁白的小虎牙,瞥见穿上了新制服的自己,自认为有点帅气,又倒回去镜子面前倒腾了一下头发。小麦色的健康肤色,充满野性力量的肌肉,喷了发胶的头发,装酷必备的墨镜。



    今天是个平平无奇的日子。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想起生而为人的最后一日。那天,商场外阳光耀眼,到了上班族们的午饭时间,男男女女穿着优雅得体的正装穿梭在写字楼里,有说有笑,喝着咖啡和奶茶,聊着公司里的八卦。刚刚午休回来的苏文快速跑到商场一楼买了一束红色玫瑰花,今天下班回家准备送给同居的未婚妻,给她一个惊喜。



    不知道悠悠今天晚上会烧什么好菜?一想到这个月的工资会有五千块钱,他便觉得生活有了奔头。对了,好久没给爸妈打电话了,今天晚上跟他们聊聊天吧……不知道老爸老妈在家干什么,老妈肯定在看电视,老爸应该跟邻居打牌去了。



    手捧鲜花的苏文思绪万千,小心翼翼捧着手里这份平常的幸福。



    直到有人在商场里尖叫了一声。



    尖叫声,脚步声不断,苏文的呼吸声变得急促。那个突然发疯的精神病患者手里拿着一把刀,看男人就躲,见女人就砍,连一名摇篮里的女婴都不放过。女婴的母亲全身是血,倒在地上,呼吸已经停止。这位母亲已经尽力了,仍然无法保护自己的孩子……她本可以狠心抛下这个孩子,跑得远远的,兴许可以从死神手中拣回一条命。抱着孩子她自然是走不远的,于是她把婴儿车用力地往远处一掷,刚好掷到比自己强壮很多的苏文面前,她大喊:“拜托你救救我的……”



    事情发生得太快了。她话还没说完,那人从背后给她脖子上抹了一刀,接着是腹部。她一手捂着脖子,一手捂着肚子,像突然被扔进热水里的虾,鲜活地蹦来蹦去,几秒后以扭曲的姿势痛苦地死去。



    苏文的动作还是比恶魔慢了一步。



    当看到歹徒往婴儿车里捅第一刀的时候,苏文只感觉自己脑子空白,血压飙升,他是新来的保安,手里没有什么武器,仅凭着一腔热血冲上去,他最讨厌这种欺软怕硬的男人!轻轻放下那束玫瑰,害怕这份美好眷恋会被歹徒的血玷污。临死前他用力勒着那个恶魔的脖子,青筋爆出……遗憾的是,他赌输了,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搭进去了。倒地的瞬间,他的头离那束玫瑰花很近很近。



    他需要看守的不是大厦入口,而是是位于人生大厦二楼的博物馆。



    苏文的工作守则只写着一条,不准任何人触摸这些画。看着镜子里自己被衣服包裹着的地方,胸口和腹部的旧伤仍然隐隐作痛,他收起了笑容。



    对艺术无感的他觉得昏昏欲睡,而且这里的设计真的让人感到晕眩。地板和两边的墙都是镜面的,每一幅画都是悬空漂浮的,高低不一,而不是被挂在墙上。视觉上,空间无限延伸,看不到边界。



    他后方站着一位卡其色卷发女郎,如果没有记错的话,她住在002号房间。



    一条半露肩的黑色连衣短裙,配上一副黑色缎面手套,黑色的帽檐遮住了她的眼睛,旁人只能看清她娇俏的鼻尖和微张的红唇。她白皙的手臂夹着一个小巧的黑色腋下包,脚下踩着红色高跟鞋。如果稍微关注一下娱乐新闻或者爱看综艺,就会认出这位三线女明星,然而她并没有代表作,演的还都是配角,因此她尽可能穿得引人瞩目,这样就会有人好奇地问她的职业,她就能假装不经意地说出自己其实是一个演员。死因不明的她永远停留在25岁,永远年轻美丽。



    “这也太美了吧。”一位摄影师发出了赞叹。



    卷发女郎得意地抿嘴笑着,还以为他在夸自己。其实摄影师是在夸奖画中的女郎。



    此刻,他们俩刚好被同一幅画吸引。画中的女子位于一个能看见大海的室内阳台,她妩媚斜坐在沙发上,蓬松优雅的卷发,配上复古明艳的妆容,肌肤白里透红。她左手拿着一个白色面具,遮住了半张脸,更让人浮想联翩。一袭华丽的绿色缎面长裙垂在天鹅绒地毯上,她戴着美丽的长珍珠项链和珍珠耳环。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婴儿车,里面却是空的。



    女明星认真观察这束花以及画中的女子。要是能住在豪华的海景房,当一个阔太太,这简直就是她的人生终极理想。



    “如果手上再持一把扇子,就完美了。”摄影师正自言自语,背后突然冒出来一个人。



    “完美,但不真实。当你注意到角落里的婴儿车,才可能意识到女人的困境。”说话者是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女生,穿着黑色T恤,摄影师觉得她有点眼熟。



    两人相视一笑,认出了彼此是住隔壁房间的陌生人,几年以来都没有真正聊过天,最多也是微笑着打一下招呼。



    “你好,我叫棠梨,是一名专业化妆师,住在010房间。”



    “你好,可以叫我小智,是一个业务摄影师,刚好在你右手边的011房间。”



    棠梨准备离开去看下一幅画,此时,画里的女人落泪了,婴儿车旁多了一颗珍珠。小智惊呼:“你快看!这幅画里的人居然会哭。”



    棠梨一开始在想,摄影师小哥是在逗她,她和画里的女人对视了几分钟后,无事发生,她觉得自己被耍了,转身准备走。趁她不注意,画里的女人快速眨了一下眼。她迅速转过头,又退回来了,用手指了一下画里放在沙发边的玫瑰。



    “虽然我没看到她落泪,但是这束花,颜色变了。一开始是很鲜艳的红,现在已经变棕了。看来,这里的画不简单,它们是有生命的。”



    化妆师和摄影师已经走向了其他的画,两人相聊甚欢。



    小智很喜欢逛画展,可以从名画里学习构图、光线和调色。比起文艺复兴时期的对称构图,他更认同推翻古典的新艺术运动(Art Nouveau)提倡的不对称。伦勃朗的三角立体光,维米尔的自然光,卡拉瓦乔的烛光,用于人像摄影各有千秋。比起莫奈这样的小清新印象派,他更喜欢色彩强烈的浪漫派。例如德拉克罗瓦的宏大叙事,卡斯帕赋予自然的忧郁。



    而棠梨把人脸想象成画板,尽情创作,不过她沉迷研究的是中国古画,然后根据画里的女子模样,做一些复原妆造。她像是当代神笔马良,让画中的女子活过来了。受佛教影响审美的魏晋女子,眉心染鹅黄,长眉连娟,微睇绵藐。从保守到绽放的唐朝美人,白里透红如飞霞,略施红晕如桃花。朴素的宋朝女子,蛾眉浅浅,婉约清雅,面似荷花,珍珠宝靥。明朝女性受到的束缚越来越重,妆容也越发保守。直到清朝,妆容已逐渐接近西式审美,没有太多特色可言。



    每一幅画底下都标注了价格,画的背景有些是森林,沙漠,雪山等等的自然风光。也有一些是咖啡馆,图书馆,城堡之类的建筑。画中的主角有时是动物,有时是人物。既有现实人物,也有奇幻文学里的形象:长着獠牙的帅气吸血鬼,站在群山上的希腊诸神。



    并不是所有画都是美的,她看见垃圾堆成的山,漂浮在河上的尸体,长发拖地的人,五官扭曲的人。



    棠梨数了数,截至目前一共看到99幅画,她突然感到眩晕,面前的画如同一个个狰狞的末世预言,它们的线条正蠕动着,扭曲着。即使旁边无人说话,她却好像听到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和无数人的尖叫。



    “你还好吗?”小智扶住脸色发白的她,怕她突然倒下。



    “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到这个地方来的吗?”



    “我不记得了,这种感觉就像做梦一样,但是又醒不过来。眼前看到的所有事情明明都不真实,但大脑却还是会相信。”他在努力回想,自己是怎么上的船,但是他真的想不起来了。



    很多人围住了一幅画,于是他们俩也去看热闹。那幅画有着巨大的精美银色画框,画里却空无一物。那位性感的卷发女郎当然也要去凑热闹,她一手叉腰,一手托着下巴沉思,站在人群的正中央。有一个变态大叔趁着人多想偷偷摸她,先默默站在她身后,把手伸向了她的裙摆。她察觉到不对劲,大喊“色狼滚开”,用力推开那个大叔。同时她不小心绊了一下,整个人倒向了画框。



    棠梨还在思考,那个人群里的色狼到底长什么样,是不是应该想办法抓住他。扭过头却发现,那画里多了一个戴黑帽的卷发女郎,看样子女明星被困在了画里。只有仔细观察才能注意到,画上的女子嘴巴一张一合,听不到任何声音,她的身体也动弹不得。



    棠梨想用手指戳一戳画布,被苏文制止了。



    “不要用手摸画!说不定你会被吸进去的……”



    画上的女子放弃了挣扎,直接变成了优雅的静态肖像,和画融为一体。博物馆的报警器响了,大家都慌了,拼命往外跑。苏文此时应该维护现场秩序,可是看着这些画里似人非人的影子,他自己也感觉很害怕。



    等到人群都疏散了,苏文紧急跑向一楼前台,老板顾琼楼不知所踪。苏文只好向庄泽雅汇报今天发生的事,让她想办法把跌进画里的女郎救出来。



    庄泽雅头也不抬,只是慢悠悠地喝着抹茶拿铁:“不守规则的人,就应该受到惩罚。”



    苏文不理解,为什么这里的人都这么缺乏同理心。他愤愤不平,跑回房间里睡觉去了。他翻来覆去,突然想到,刚刚经过002房间的时候,听到里面有动静。



    002号房间的新主人正在哼唱着童谣,推着一个空荡荡的婴儿车。



    顾琼楼也察觉到了,但他还有很多事情要操心。冥王给他寄来了一个天价罚单,理由是顾琼楼玩忽职守,让该投胎的鬼魂在岛上停留太久,乱了人间和冥界的生死秩序。



    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情是,他今天本来要去接一波新的鬼魂,直到他发现,围绕这座岛的浓雾越来越多,他的船也不见了,需要立即找帮手。否则所有的人鬼神魔,包括他自己,都出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