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雾蒙蒙的,夜色如墨,巨型木船在穿过浓雾的同时也跨过了一个隐形的结界,此时才可以隐约看到五彩斑斓的朦胧灯光。
苏文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正襟危坐,穿着一身廉价黑色西装,皮肤黝黑、肌肉发达,捧着一束干枯玫瑰花。船才刚刚靠岸,缆绳套上缆桩的那一刻,思乡之情在他心里涌来,然而已经不能回头。
浑浑噩噩站起身,被后面的几个人挤下了船,想到刚刚一脚差点踩空,他有些后怕,谁知道这海水里有什么呢。
看到眼前的景象,苏文突然睁大了双眼。到处闪耀着霓虹灯和广告牌,餐厅,酒吧,剧院,健身房,培训机构……小伙子揉了揉眼睛。天空飘洒着淅沥小雨,路上一个行人也没有,所有的店铺里都只陈列着商品,看似繁华至极,其实空无一人。
岛上最显眼的是一栋耸入云霄的高楼,它如同雅各布的天梯,不断往上生长。无人知道它的顶部长什么样,因为被乌云和夜色挡住了。和那庞然大物相比,其他街道的店铺显得矮小可爱。
在船上的这些天,苏文并没有吃东西,却也没感觉到饿。他扯了扯领带,试图让自己清醒,又希望自己只是在做梦,反正即使在梦里过了几十天,通常只是现实中大脑快速转动几分钟而已。待他想转过身看看那艘船时,它已经消失在雾里。
“跟我来,不要走丢了。”说话者是刚刚掌舵的船夫,灵魂摆渡人,名为顾琼楼。
顾琼楼总是戴着一个斗笠帽,回眸的瞬间眼里凝聚着杀气。身穿黑色交领长袍,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似飘逸如尘的古代剑客,说起话来冷冰冰,仿佛毫无七情六欲。他欲将这些鬼魂引向这幢特殊大厦,始终面色冷峻。
天色灰暗,雨水滴落的声响很有节奏,像冬夜里暖气片发出的响声,咚咚咚。
走在鬼魂队伍最后的是一位中年大姐,身穿油兮兮围裙,她的目光被商业街所吸引。隔着玻璃橱窗,她在观察一家商店里面的衣服和首饰。门开着,里面却没有店员,大姐想溜进去看一眼,被船夫制止了。
“我说了,不要乱跑。先去这幢大厦里登记。”顾琼楼神不知鬼不觉站在她身后,双手叉腰,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大姐尴尬地憨笑点头,双手不知如何安放,搓了搓手,又挠了挠头,然后乖乖地跟着“导游”进了那幢大厦。她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睛很肿,看起来怪吓人的。
初来乍到的苏文对一切都好奇,他放慢脚步,本想偷听他们的谈话,结果被顾琼楼瞪了一眼。
顾琼楼生气的时候瞳孔会变成蓝灰色。苏文明明是身强体壮的八尺男儿,吓得猛然转过头,深吸一口气,加快脚步往大厦走去,迫不及待地推开了那扇玻璃门。
“欢迎来到人生大厦。”前台接待员庄泽雅是个冷艳美人,桃腮杏脸,樱桃小口,她身材娇小玲珑,眉宇间却英气十足。“请在这里登记一下名字,填写生平履历表。”
她扎着蓬松的高马尾,穿着黑色西装外套,脸上挂着职业假笑,像是他下班路上总能遇到的那种推销员,只不过她现在手里晃动的是一串钥匙,上面的吊牌写着“014”。钥匙在她手中摇曳的瞬间像是巫师给人催眠,就连她的声音也充满了魅惑。“这是您房间的钥匙。”
她身上有一阵芍药荔枝的香味,脸颊和鼻尖的红晕,像春日午后的微醺。
苏文憨笑:“美女姐姐,我可以不住这里吗?我想回家。”
庄泽雅的眼眸也变成了灰蓝色:“这位大哥,你已经死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苏文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吓得往后退了几步,他快速巡视四周,立马转身往大门跑去,他试图推开大厦的玻璃门,可是那扇门像是被施咒了,怎么都推不开。哪怕他用整个身体去撞门,也无济于事。
庄泽雅看他的眼神就像高中班主任在看调皮捣蛋的学生。她的假笑消失了,鼻梁上多了一副黑框眼镜,尖尖的下巴似一把削铁如泥的刀。她漫不经心地说:“我们这里有进无出。”
苏文给未婚妻买的玫瑰瞬间化成了流沙,掉在地上,然后消失不见。他错愕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许久后才缓过神来,开始猛打自己耳光,一边自言自语:“这一定是梦,快点醒过来,快点醒过来。”
直到脸已经火辣辣,他还在这个大厦里。他很绝望,眼神迷离地再次走向前台,用颤抖的手指接过表格开始填写。他继续自言自语,说着说着开始抽泣:“我未婚妻还在家里等我吃饭呢,你们到底想干嘛呀。”
庄泽雅并没有表现出太多同情,只是置身事外地耸了耸肩:“来到这个世界的人,生前都有很大的遗憾。下一位女士,请到这边来。”
苏文赖着不想走:“等一下,我还有一个问题……那这里是地府吗?怎么跟我想的不一样?”
庄泽雅叹了叹气:“这个世界上并非只有阴阳两界,也存在中间地带。我们会帮你安排工作,也会帮你放下执念,等你有足够的钱赎身的时候,我们会……”她想说,我们会送你去投胎的,听上去像在骂人,所以她选择咽下这句话。“你先回房间等通知吧。”
苏文听得云里雾里的,拿起钥匙往走廊走去。
心想:活着的时候做牛做马,还没来得及享受生活,死了怎么还要工作?这位接待员莫非也是个默默无闻的鬼,为了争取早日投胎,才接下这个工作?算了,我还是不难为她了,说不定她就是加班猝死的!
等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走廊的阴影里,她才开始看他的档案,一边小声念着:“苏文,生前职业……在大城市打拼的一名商场保安,徒手和歹徒搏斗被刺伤。心愿是骨灰回到故乡,以及买一束花给未婚妻。”
可惜他的花已经化成了沙,随风而逝。
接待员每天娴熟地将这些访客的生前履历表按照名字首字母排列,依次存档,给他们分发房间钥匙和访客手册,今天的客人已经全部到齐了。电脑和手机在这里毫无用武之地,所有的文档都只能靠手写。
她低头整理着文件,头顶飘来一个声音。
“今天工作表现不错。”
是她那讨人厌的上司顾琼楼,每天都要来检查她的工作进度。此时他已经摘掉了斗笠帽,露出凌乱可爱的丸子头和一张清澈少年的面庞。实则是个不知道活了几百年还是几千年的吝啬老妖!
作为灵魂摆渡人的他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这些穷鬼,把他们运到这座岛上来,然后郑重承诺:等他们打工赚够了钱再带他们离开,踏上往生之路。
他永远只穿黑色的衣服,这一点倒是和她很像,仿佛是为了哀悼些什么。
工作了一整天,庄泽雅感觉很累,她伸了个懒腰,没有和他对视:“刚刚那个撞门的大哥,体力不错,以后就让他当保安吧。”
“嗯……”顾琼楼挠了挠头,眼神像无辜小狗。
“至于那个被酗酒老公打死的大姐,可以去对面的服装店打工。”
“嗯……不过,我明明是你上司,怎么感觉你在使唤我?”
“我饿了,你请客。”
他腿长,走着走着就到了她前方,走着走着他又停下来等她。等她走近了,他又开始加快步伐,两个人一前一后走着,完全不说话,细雨绵绵,在路灯下被染成橘黄色调。
庄泽雅撑着一把透明的伞,白珍珠耳钉闪耀,发丝在风中飞舞。她走路时喜欢东张西望,路上虽然也有树,但只能看见黑魆魆的干枯树枝,偶尔有乌鸦飞过。
大厦对面的拉面馆每天傍晚迎来这两个常客,老板已经记住了他们要点的菜,笑盈盈端上。热腾腾的拉面上桌,黄澄澄的溏心蛋配绿油油的葱花,昏黄的吊灯下,两个人面对面大口吃着,隔着氤氲雾气,看不清彼此的表情。
庄泽雅是这座岛上唯一的活人,这件事只有他知道。防止其他鬼魂伤害她,顾琼楼必须时不时观察四周,保证她的安全。
“行政工作你已经很熟悉了,接下来该做点新任务了。”
面已吃完,庄泽雅双手举起碗开始仰头大口喝汤。喝到碗空了,她用力地把它放回桌上,心满意足地抹了抹嘴:“什么任务?”
顾琼楼愣住了,想不通为什么她这么能吃又这么瘦,或许是因为年纪大了,托腮几秒后忘记了自己刚刚想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