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界和冥界犹如硬币的正反面,而摆渡人是那只翻转硬币的手。
这份工作门槛很高,唯有曾经死里逃生的人才有资格应聘。为了消除应聘者的恐惧,需先加以试炼。
三个月前,庄泽雅去一家游戏公司面试实习生,面试的内容是密室逃脱游戏,而她最擅长的游戏也是这类。布景越恐怖,她越觉得刺激。
工作人员从满是血的浴缸里爬出来的时候,庄泽雅直接抓住对方的手说:你这美甲不错。扮演女鬼的工作人员反而被她吓了一跳,立刻抽回自己的手。看到“女鬼”落荒而逃,恶作剧得逞的她在黑暗中大笑。
从密室里出来之后,他们告诉她,她是唯一一个从密室里逃出来的……就这么荒唐地被录取了,还签了保密协议。
工作第一天,她按照指示来到一个荒无人烟的码头,看到了一艘木船和一个穿得像在玩cosplay(角色扮演)的男人。他戴着一个斗笠帽,回眸的瞬间眼里凝聚着杀气。身穿黑色交领长袍,腰间系着一个酒葫芦,似飘逸如尘的古代剑客,说起话来冷冰冰,仿佛毫无七情六欲。
她怀疑这家公司要把她拐卖到东南亚搞诈骗,有点想临阵脱逃,此时,手机银行突然发来短信提示:到账五万块。
去面试之前她在网上查过这家公司的信息,确实是合法经营的。说不定他们在录真人版实景密室逃脱,参赛者需要在一场饥饿游戏里互相厮杀,只有一位最终胜利者可以安全离开……
比起死,她更害怕穷,这毕竟是她半年来唯一能找到的工作。她又说服了自己,跟眼前这个男人出发,坐船去一个神秘工作地点。
自从她来到这座岛上,这里只有黑夜,没有白昼。一个鬼魂和她擦肩而过,像是一阵微风掠过。她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古人装扮的男子终于跟她说话了:“我叫顾琼楼,以后就是你的上司了。这里是忘忧岛,人界和冥界的途径之路,有很多鬼魂在此暂居。而你的任务,就是安抚他们,让他们不留遗憾地离去。”
“刚刚那个是鬼?”她打了个冷颤。
“这岛上只有你一个人……怎么,害怕了?”他不屑地笑。
“才不是。每个月你会付给我五万块对吧……”倔强又嘴硬的她,即使害怕也不会让他看出来。
又有一只鬼跟她擦肩而过,他头上插了一把刀,血淋淋的,从她身边经过。庄泽雅闭着眼不敢看,心里默念着,就当是提前过万圣节了。
“第一个月的工资,你上船前已经收到了吧?放心吧,他们不会伤害你的,而且我会随时保护你。”他轻轻拍了拍衣袖上的灰。
“我要应聘的到底是什么工作啊?”
“灵魂摆渡人。”
庄泽雅内心暗暗吐槽:怪不得工资这么高,和死人有关的行业好像确实挺赚钱的……
她好奇地想摸一摸顾琼楼的肩膀,却被他巧妙地躲开了。
“男女授受不亲。”
“你这丸子头扎得不错。”
其实她只是想知道,他到底是人是鬼,但是她不敢问。
但他好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喂,不要对你的上司太好奇。”
于是她只好转移话题:“我饿了,我们一会儿吃什么呀?”
第一天虽然吃到了美味的荔枝烤鱼,鲜嫩又有弹性,甜中带辣,底下放着莴笋,粉条和金针菇作为配菜。
到了晚上她却根本不敢闭眼,酝酿着怎么逃走。大厦的门刚好没锁,大厅里灯也开着,太好了。她用围巾蒙上脸,半夜从大厦里跑到码头边。
好久没看到星星了。一边吹着海风,一边抬头看着诡秘的星辰,她用手指数着,试图解读这一排排亘古至今的谜语。岛上没有时钟,她并不知道自己在码头边待了多久。
没有船,难不成只能游泳回去?可是,家的方向到底在哪?
庄泽雅感到郁闷,往海里扔了块石头,石头迅速消失下沉了,不信邪的她又扔了一块……看来不能轻举妄动,谁知道这海里有什么邪物。她的右脚脚丫本来都快接近水面了,又缩了回来。
月高风黑,她偷偷跑回了自己的房间,开着灯才敢睡觉。
几天后她便慢慢适应了。因为这些鬼魂基本上都比她更胆小。如果不去触摸,他们看起来和人没什么区别,有的聒噪,有的社恐。她所在的007号房间里,只有一扇小小的打不开的玻璃窗,让人透不过气,像是为她精心准备的坟墓。
既来之,则安之。在岛上待了几天后,庄泽雅开始沉下心来观察身边的一切。
大厦一楼是居民区和办公区,二楼有两个空置的大厅,可用来举办一些活动。三楼以上还有地下室是禁区,楼梯和电梯都被封锁了,她进不去。
借着顾琼楼给的护身符庇护,她开始在岛上大肆地闲逛,逐步探索这个新世界。岛上安静极了,像极了她这个南方人想象中北欧的极夜,只可惜没有极光,也没有雪山和冰川。幸运的是,偶尔可以看到星星和月亮。
微冷而潮湿的黑夜吞噬一切,时时下雨,繁华的城市空壳下,不见尘世的喧嚣。
老城区和新城区截然不同。石桥下小河淌水,两排青砖白瓦的古建筑倚河而建,像极了江南水乡。大红灯笼高高挂起,热闹的街上百鬼夜行。
这里的居民保守,仍然保留着农业社会的生活习惯,例如赶集。他们对于新事物抱有敌意,对新城区里突然冒出来的高楼大厦充满恐惧,但这里也更具有烟火气。
每逢农历初一,十一,和二十一,老城的居民会把家里的东西拿出来卖,各种颜色的土豆和胡萝卜躺在手工编织的篮子里,新鲜的手工魔芋和米豆腐,现炸的麻团……
买家和卖家激情砍价,戴袖套穿着毛绒睡衣的老阿姨在挑拣干辣椒,手持推子的理发匠现场理发,光膀子的打铁匠敲敲打打,黑暗中的火花把他的脸映得通红。
角落里有一个老爷爷在卖自己画的花鸟画,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庄泽雅准备买他的画,在付钱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老爷爷的手,他像是触电般立马缩了回去。他猜到了她的秘密。
“小姑娘,你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庄泽雅哑口无言,旁边的铁匠似乎也嗅到了活人的气息,放下了手里的铁器。趁着身份还没被揭穿,她拎着刚刚买的几篮子东西,急匆匆跑回了大厦里。
“让我看看你买了什么好吃的?麻团……”顾琼楼迅速塞了一个麻团在自己嘴里,软软糯糯的,吃得眼睛放光。
“你怎么?”她话还未说完,他便也塞了一个在她嘴里。
“石榴,这个你可不能吃!”
“为什么?这石榴是一个老奶奶卖给我的,看着挺可怜的。”
“石榴是地狱之果,鬼怪吃自然没事。你要是受诱惑吃了,就再也回不去人间了。”他顺手把石榴像投篮似的扔进了垃圾桶。
“喂,你凭什么浪费食物啊,就算我不能吃,分给其他鬼吃不就好了。况且这是我买的,真是一点边界感都没有。我们很熟吗?”
“诶诶诶,我在救你的命!好心没好报。”他拍了拍自己的额头。
石榴不能吃,画也不能买,日子过得太憋屈了。
晚上睡觉前,庄泽雅趴在007房间的那扇窗上,手持望远镜,认真仔细地看夜空,她惊奇地发现月亮上原来有两个小斑点,像两个小人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