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奈何,那时候的建安城,百姓饿死的饿死,逃荒的逃荒,夏知府一家,也被上官在城头斩首。
一时间,建安城中百姓开始暴乱,官军镇压无果,上峰居然下令屠城。
当时,守城的小官认出了燕举人,拉到城外处斩时找了个机会,救下了书生。
与他说了夏家小姐还活着的消息,便放他往西边山里寻人去了。
天可怜见,那夏家小姐并未远走,书生没几日便寻到了她。两人怕城中官军追捕,这才向着山里不断逃亡。
那一日,两人来到了一处深山之中的村落,为免人怀疑,便做了乔装,进了村里向一些老人讨了些吃食。
可不曾想,两人的行踪,被村正瞧在了眼中。
是夜,村正带着数十村民,将二人绑了回来。又与官差前几日送来的邸报画像比对,这才确定那女的,便是从建安城中逃出的夏家小女。
村正原本打算第二天将二人押往建安城中换取赏银,却不曾想村里守夜的汉子夜半起了歹心,竟然对那女子做出了人神共愤之事。
彼时,女子已然奄奄一息,男子瞠目欲裂,竟然已是疯癫。
村正纠结之下,只好让人将这一对苦命鸳鸯抛入了一个据说有山妖出没,从未有人进出过的山谷之中。
等书生再次醒来,只见自己正躺在一张木床上。眼前是一位带着鬼面的道人。
他向鬼面道人询问夏家女孩的下落,却被告知女孩已经香消玉殒,被他在谷中找了个风水之地好生安葬了。
书生悲痛至极,欲殉情追随女子而去。却不想那鬼面道人却说,难道,你不想报仇吗?
书生一愣,那一夜的梦魇再次袭来,无数的仇恨涌上心头!
鬼面道人说,若他想复仇,自己可以帮他,于是,书生便在鬼面道人的教导之下学起了操神弄鬼之术。
书生本就聪明,又肯勤学苦练,不多时,便学有所成。
于是,那书生便找到鬼面道人,同他说了自己想要报仇的想法,鬼面道人却不急不慢,为他斟了一杯酒。
喝了它,为师为你壮行。
书生不疑有诈,举杯便将那杯酒饮入腹中。当他再要起身告别,身子一晃,便昏了过去。
等书生再次醒来,已被那鬼面道人囚禁到了山腹之中,而他的面前,正是早已死去的夏家小姐的尸身。
书生跟鬼面道人学过一些道家的秘术,直到眼前的这个夏家小姐,怕是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僵尸。
他想起和女子私定终身时,女子跟他说过自己的生辰八字,当下掐指一算,女子的八字正是阴年阴月阴日阴时。
书生立刻便明白了那鬼面道人要做什么。那就是他要将这具尸体,炼制成旱魃!
他时而不断哀求着那鬼面道人,时而痛骂鬼面道人阴险狡诈。但那鬼面道人却再不肯跟他再多说一句。
接着,那道人不知从何处弄来一具颙鸟的尸身,又以秘术将那颙鸟炼制成了鸟尸。奈何那鸟尸生性暴虐,嗜杀成性,鬼面道人根本掌控不了。
书生便在一旁狂笑,如此有悖天道伦常的事情,根本不可能成功,而施术之人,也必会遭天谴。
鬼面道士没说话,一双眼睛却盯着书生,接着便是一阵癫狂至极的笑声。
笑声中,书生昏阙,等他再醒来时,他的灵魂已经融进了颙鸟的尸身。至此,一只新的颙鸟在鬼面道人的手中诞生了。
于道家而言,这是禁忌的术法,更是无人用过的术法。但于那姓燕的书生而言,却是一生都无法摆脱的折磨与痛苦。
山中无甲子,人间岁月匆匆。转眼之间,夏家小姐的尸身已经身历两次雷劫,已经有了一些意识。
而这也意味着,人间的岁月已经过去了数百年。
数百年间,令丘山的风貌大变。从最开始的郁郁葱葱物产丰盛,渐渐变成了草木稀少的荒山野岭。
燕姓书生常常与这旱魃说话,说着以前在夏府中两人的甜蜜过往,说着两人落水时狼狈的模样。
即便他知道她根本没有夏家小姐的魂魄,她早已不再是她,可每次看见她的容貌,书生总是会把她当成是她。
再后来,那鬼面道人来洞中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有一天,那道人出了山谷之后,便再没了踪迹。
数百年来,旱魃又经历了一次雷劫,那鬼面道士仍是未曾现身。
颙鸟和旱魃仿佛得了自由之身,但书生知道,以两人现在的模样,除了此处山谷,再无别处可去。
索性二人就在这山谷之中长住了下来。
直到那一日,山谷旁边的山顶上,来了一老一少。尤其那年少之人的身上,似有一股能让他二人解脱的气息。
因此这才有了颙鸟半夜到帐篷之中探查燕小天的事情。
一口气将这些故事讲完,盛小夏的脸上早已汹涌泛滥,甚至几度控制不住自己,趴在燕小天的病床之上失声痛哭。
反倒是那旱魃,她本就是尸身成妖,在她的意识里,那夏家的小姐从来就与她没有任何关系。
至于那书生,或者说颙鸟,她却是非常在意。
因为此时的她,也是第一次完完整整地听完那颙鸟的故事。但她除了眉头有些紧蹙,便再没了其他的表情。
盛小夏擦了擦脸上横流的鼻涕眼泪,并毫不客气地抹在了燕小天的身上,这才抬头又去看那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女人。
“她,就是夏家的小姐?”
燕小天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到底是谁?燕小天也分不清楚。有可能的话,他更希望她就是旱魃。
这样,就代表那个生前遭受了无数苦难的夏家小姐,已经早早投胎去了,说不定这会儿已经好好过完富足幸福的人生了。
而旱魃,自然也不会记得自己这具身体在生前所遭受的一切。
有时候,遗忘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来,是为了颙鸟的妖珠。”
见旱魃开口说了来医院的目的,燕小天点点头,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那日它就是从此处进入了我的身体。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还给你。”
“我自有办法。”
说着,旱魃一把掀开了燕小天身上的被子,伸手在他的胸口一抓,一提,一颗浑圆的青色珠子便被旱魃抓在了手中。
此时,燕小天的心中也是一轻,似乎是少了一块什么东西。
旱魃将妖珠收好,用手指了指盛小夏。
“她让我感到很熟悉,我总感觉,她身上有属于我的东西。”
说完,她没去管一脸惊愕的燕小天,转身向病房外走去。
可刚走到门口,她就又回过头来。
“谢谢。”
她声音很轻,却令人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