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渐渐染上了夕阳的橙色,阿瓦城周围的原野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寂静,缅王莽白的军队以睹波焰塔为标识,企图渡河逃窜,他们的士气已然崩溃,只剩下绝望和恐惧在蔓延。
“陛下,这好像是当年明主和沐国公吃咒水的那条河。”
跟了莽白十余年的护卫阿那毕隆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指着远处的睹波焰塔,低声说道,言语中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回忆着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往事。
显然其叫法多少有些僭越,但在中原王朝衰弱之时,周边的藩属的这种行为并不罕见。
莽白并没有对这种僭越的称呼感到如平日一般的满足,此时的他眉头紧蹙,听到此话,心中不禁一阵忐忑。
而阿那毕隆正是那杀死黔国公沐天波的直接凶手!
此刻,莽白满脸怒容,双眼圆睁,对着手下的士兵们怒吼道:“到底是谁带的路?谁把我们引到这步田地的!”
他的吼声震耳欲聋,其中饱含着极度的不安与熊熊的怒火,仿佛那一丝不祥的预感,已然如瘟疫般在他心中迅速蔓延开来。
听到莽白的怒斥,一名士兵战战兢兢、神色慌张地急忙跑上前去,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颤声向莽白报告说:
“陛下请息怒啊!眼下我们撤退的唯一路径必然是沿着眼前这条河流前进,唯有成功渡过此河,我们才有可能进入茂密的山林之中,从而暂且躲开敌人穷追不舍的追杀。”
然而,莽白听后不仅没有平息怒火,反而脸色变得愈发阴沉难看。
只见他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向这名士兵,可怜那士兵根本来不及躲闪,瞬间就被踢飞出去数米远,重重地撞在了一旁的石头上倒地不起。
“没用的废物!给朕滚开!”莽白咆哮着,此时他的怒火犹如火山喷发一般,越烧越旺,几乎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就在这时,站在莽白身旁的亲卫阿那毕隆却表现得异常冷静。他有条不紊地开始指挥士兵们着手准备渡河事宜,并迅速部署好防线,以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敌军疯狂反扑。
“你们这些家伙还不赶快动手搭建船只!要是耽误了时间,老子立刻砍了你们的脑袋!”阿那毕隆一边大声呵斥着士兵们,一边不停地挥舞着手中的马鞭催促他们加快速度。
“还有你!磨蹭什么呢?动作再这么慢吞吞的,是不是活腻歪了想要找死啊!是想被我杀还是被那晋军杀!?”阿那毕隆瞪着另一个士兵,眼神里透露出令人胆寒的杀意。
“噗!”
正当阿那毕隆将内心的恐惧转化成愤怒,转移给手下的士兵的时候,一柄锋利的刀刃刺进胸膛,鲜血喷涌而出。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身处死境。
刀刃缓缓被拔出,这名成功潜伏至亲兵队伍的间谍,郑文远,轻轻地在阿那毕隆耳边低语:“这样杀了你,也算便宜你了。”
“娘的,万不可放跑这莽逆!”郑文远用汉话怒吼一声,随即拔出佩刀,狠狠地砍向身边的缅甸士兵。
而听到这话的潜伏的晋军突然暴起,刀剑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短短片刻间,阿那毕隆带领的防线瞬间瓦解,数十名缅兵倒在了血泊中。
“晋王王师将至,不要再负隅顽抗!”郑文远用缅语喊道,他作为黔国公沐天波的旧部,自是流利掌握这里的语言,这也是他被安排潜伏任务的原因。
此时的他,已不再是潜伏的刺客,而是亲手捧起了自己的命运。他将插进达格力胸膛的刀拔出,又抽出了达格力原先的佩刀,决心与最后的缅兵放手一搏,决一死战。
“为老国王报仇!”
而在他喊出这句话之前,便已经有缅兵倒戈,加入了他们的阵营。其他数十名名缅兵见状,纷纷拿起武器,将准备好的白布系在手臂上,加入了讨伐莽白队伍的行列中。
“我淦,这莽白真是天怒人怨啊!”,另一名潜伏的晋军很快与郑文远汇合,在和他背靠背砍翻了一个缅甸士兵后说道。
“估计是陈公的功劳,他说会联系莽达的旧部。”,莽达旧部的加入减轻了郑文远杀敌的压力,让他有一定时间来进行思考,但思考之余,又顺手杀了三人。
战场上的厮杀声如雷鸣般震耳欲聋,刀剑交错的瞬间,鲜血如潮水般喷涌而出。郑文远与潜伏的晋军背靠背,依旧在与缅兵拼死搏杀。
此时,郑文远冷静如常,眼中无畏,他如鬼魅般游走在人群中,每一刀挥出,都会带走一条生命。他身边的晋军士兵们也在拼尽全力,但缅军的抵抗愈发凶猛。
就在这时,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传来。莽白的亲卫终于赶到,携带着先进的兵器和盔甲,他们如同钢铁洪流,迅速加入了战斗。
原本在晋军阵中占据上风的局面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缅军的精锐,凭借其装备优势,迅速稳住了阵形。
“我记得你。”,郑文远对上了一个莽白的亲卫,那亲卫见郑文远略有些力竭,语气略带嘲讽地说道:“当年拿根木棒的匹夫,不知道我后面玩的女人中有没有你的家眷。”
郑文远的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心中的暴怒几乎将他吞噬。
木棒?那是他为家为国所拼尽全力的战斗,他曾不顾一切以命搏命,难道就这样被一个敌人轻蔑地嘲笑?
然而,他并未立即动手,而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尝试保持冷静,准备给这个敌人一个致命一击。
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么冷静,郑文远旁边的李既白大吼一声:“我去你妈的!”
话音未落,他身形如同猛虎扑向敌人,一枪直直刺入那亲卫的喉咙。血光四溅,亲卫的身形瞬间僵硬,眼中满是惊愕与不甘。
然而,代价同样沉重。
那柄长枪的主人虽然成功杀死了敌人,但敌人身后的几名缅军亲卫也迅速反应过来,一齐扑向他。他身形未稳,一刀一刀地划过他的背部,鲜血迅速涌出。他的脸色瞬间苍白,但仍咬紧牙关,死死握住手中的长枪。
郑文远见状,愤怒和担忧交织在一起,他想要冲过去救援,却已然被周围的缅军包围。
亲卫们紧紧跟随,身形快速且敏捷,他们挥舞着弯刀,与潜伏的晋军和莽达的旧部激烈交锋。箭矢在空中划过,刀剑碰撞的声音如同天雷滚滚,整个战场弥漫着死寂与杀戮。
然而,战斗的局势并没有维持多久,终于,李定国的骑兵部队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战场。
李定国统领的骑兵犹如闪电一般横扫千军,他们的马蹄带着巨大的力量践踏着前方的缅军阵地。铁蹄与地面撞击的声音如同轰炸般震撼了整个战场,缅军的阵地顿时开始崩溃。
“前进!”李定国高声命令,骑兵们齐齐挥舞长枪,冲入敌阵。战马嘶鸣,骑兵们犹如利箭般冲破了缅军的防线,刀枪在空中翻飞,缅军的士兵们连连后退。
缅军的残余部队在骑兵的冲击下完全崩溃,他们失去了战斗的信心,开始四散溃逃。
可是,战场上的逃生之路早已被死神封锁。晋军四面合围,战马如流星般疾驰,缅军的士兵们根本无力抗衡,鲜血和尸体堆积在地上,仿佛一场末日的盛宴。
“杀!一个也别放过!”李定国大声命令,他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战斗的冷酷。
就在这时,郑文远忽然心头一紧,目光从战场的混乱中转向了远处的睹波焰塔。他知道,战斗即将进入最为关键的阶段。
莽白和他的亲信们已经被逼入了绝境,他们所依靠的最后一线希望——塔下的防线——已经岌岌可危。
“尔宣慰司原是我中国封的地方。今我君臣到来,是天朝上邦。你国王该在此应答,才是你下邦之理,如何反将我君臣困在这里。”
……
“今又如何行此奸计?尔去告与尔国王,就说我天朝皇帝,不过是天命所使,今已行到无生之地,岂受尔土人之欺?”
“今日我君臣虽在势穷,量尔国王不敢无礼。任尔国兵百万,象有千条,我君臣不过随天命一死而已。但我君臣死后,自有人来与尔国王算账。”
已知生命走到尽头的莽白此时眼前已经开始有些走马灯,想起了当年沐天波对自己的使者所说的话,只是没想到这么快便应验了。
太阳渐渐下山,血色余晖染红了整个战场。当最后一缕光芒消散在远方,夜幕已经开始降临,天边的光辉黯淡无比。
此时,战场上唯一剩下的,不是血与尸体,而是莽白与他的亲信们所面临的生死抉择,其实也并没有什么生的选择,只是死的方式的抉择。
郑文远站在战场的一角,望着远处的睹波焰塔,笑声伴着血液从他口中不由自主地传出。
“当年缅方指挥官命人将沐国公拖出包围圈,沐国公尽管知晓变故,却奋起反抗,硬生生杀死了缅兵九人;魏豹、王升、王启隆三位总兵也尽管寡不敌众,抓起柴棒还击,但终究没能逃出魔掌。”
郑文远的笑声带着一种冷冽的讽刺,眼中闪烁着曾经在咒水中挣扎过的痛苦回忆。“不知你,莽逆,能否有当年沐国公的气魄?”
莽白被押送出塔时,身躯佝偻,双手被铁链锁住,眼神中满是绝望。他曾是缅甸的王,弑兄上位,出卖旧主,一时间风光无二。
但此刻他却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被一群铁骑将他团团围住,连最后的尊严也已被践踏。
那高耸入云的睹波焰塔背后,是他曾用鲜血和铁腕建立的帝国,而如今,这一切都像幻梦一样随风而去。
太阳已经完全下沉,夜色笼罩大地,战场上依旧弥漫着血腥的气息。
莽白缓缓抬头,看到一位身穿黑色神父袍、披着白色披风的人从人群中走来,而他的身旁,还有一位十岁左右的男孩。
见到这个组合,莽白瞬间认出了他——神父维日昂和那个自称天主之子的杨清琮。
看到维日昂,莽白心头一动,似乎看到了一线生机。
他趔趄着跪倒在维日昂面前,急切地说道:“维日昂神父,您,我求您!我是罪人,我的罪孽深重。您若能宽恕我,我愿放下权位,弃绝一切荣华富贵,出家为教士,奉天主以度残生!只求得一线生机,保我性命。”
维日昂静静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如冰,深沉而冷酷。
他盯着莽白的眼睛,似乎在探究那一颗曾经野心勃勃、肆意践踏生命的心。
渐渐地,他脸上没有任何怜悯之情,反而显露出一种近乎冷漠的神色。
“当教士,你也配?”维日昂冷冷地说道,语气冰冷得仿佛透过莽白的骨骼。“你觉得我们教士也跟你们的比丘一样肮脏吗?”
莽白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但随即,他挣扎着压抑住内心的恐惧,低头再度祈求:
“神父,您若看在天主的份上,求您饶恕我。我的罪孽不是一时之错,我也曾无数次忏悔过。如今我只想为天主所用,愿放下所有,悔过自新。”
然后莽白又转向杨清琮,磕头求饶。而杨清琮显然无视了莽白的癫狂,与从白马上下来的李定国对视一眼,二人异口同声地说出:“杀了吧。”,然后相视一笑。
而略微会一些汉话的莽白,意识已经渐渐模糊,头脑中的所有记忆像奔腾的洪水般涌来。
他想起了无数的罪行——一个个被生生剁杀的大明遗民,那些求饶的眼神、无力的挣扎,都在他的脑海中一一浮现,化作压在心头的沉重铁锤。
他曾用自己的权力践踏这些人的生命,如今,却只能在命运的审判中,为自己的罪行付出代价。
随着莽白的头颅在阿瓦城落下,缅甸东吁王朝至此宣告灭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