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彼得·德弗里斯,”为首的大胡子泰西人德弗里斯微微鞠身,带着些许沉稳的笑意向神父介绍道,“然后这位是布拉姆·瓦伦爵士。”
“米哈尔·保罗。”神父维日昂面无表情地回应,他的语气虽不失礼,但其中的谨慎与审视却显而易见。
他向两人点了点头,随即低头做了一个法式的礼节,双唇轻触对方的面颊,尽管这是天主教的传统,但这对于生长于东方的朱昌茂等人依然是十分震惊的。
而杨清琮却悄然观察着神父,似乎在琢磨着他的一举一动,思考着他为什么要报出一个假名。
“很高兴在遥远的东方见到您。”布拉姆·瓦伦爵士言辞中充满了一种久别重逢的激动,即使他先前并不认识维日昂神父,“没想到能在这样偏远的地方见到您,保罗神父,感谢上帝。”
德弗里斯也笑了笑,目光深邃:“是的,天主的安排总是充满了巧合。我恰巧听闻您在这里传播教义,这实在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
神父维日昂收敛了表情,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神态,眼中却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光芒。“我感激上帝的指引。正如您所说,这确实是一段不容易的旅程。”
他的语气温和,但每一个字都精准有力。
“毕竟相比于真正的东方,这里过于愚昧,体会不到主的真谛。不仅这样,还会遭受到更多来自当地菩提信仰的打压,但也有可能是我对主的忠诚尚且不足?”
德弗里斯没有立刻继续,反而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观察神父的反应。
随后,他低声说道:“我尊敬的神父,我相信您在神学方面的造诣,不然也不会有这么多东方人跟随您了。”
然后他看向四周的朱昌茂等人,接着说道:“事实上,我们来这里正是为了这件事。”
维日昂神父目光微凝,深知接下来的话题非同小可。他点了点头,示意两人继续。
“我们想要为您提供一些支持。”布拉姆·瓦伦爵士眼中带着一丝隐晦的算计,缓缓说道,“在这里,您从民间传教显然相当困难,这里的民众被那些比丘蛊惑多年,俨然已成传统。”
维日昂神父闻言,微微一笑,似乎并不意外,有些无奈地说道:“是的,我甚至觉得在七日后的大会上,即使驳倒了那比丘,也不会被民众所接受,但这对我来说只是第一步。”
德弗里斯脸上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我们或许可以加快您的进程。”
然后瓦伦爵士补充道:“现在缅甸的国王卑明想要在他的统治下推行天主教,以压制那些比丘的势力,来掌控更多权力,用于支持他的平叛和战争。”
“卑明?可是那缅甸的新王?”,面对莽白的另一个称呼,维日昂神父有些疑惑,而他似乎也猜到了那莽白发动政变的背后,或许有着这几个荷兰人的身影,然后试探性地问道:“他为何会想推行天主教,难道说?其上位的助力是否也包括?”
“亲爱的保罗,您果然聪慧。卑明的崛起,与我们东印度公司有着不小的关系。实际上,您可能不知,这位国王的上位并非纯粹的巧合——我们在背后推动了不少。”
布拉姆·瓦伦爵士接着说道:“卑明原本只是彬德莱王任命的卑谬总督,倚仗着河利的便利与我们贸易的往来,他逐渐积累了一部分财力。最终,他通过一些手段取得了缅甸的王位。”
神父维日昂轻轻抬眼,似乎对他们的直言不讳感到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一个微笑,语气中带着几分冷静的计算:“看来,贵公司在当地的力量不容小觑啊。”
“保罗神父,您过奖了,不过是替他打点了金银,为了日后更多的回报罢了。”德弗里斯带着几分自信的微笑,继续说道。
“我们与卑明的关系的确不浅,而在他上位前,就已经对我们的文化抱有浓厚兴趣,尤其也对天主教表现出一定的好感。我们认为,若能让他皈依天主教,不仅对他个人有益,也对我们的合作关系大有裨益,而且还可以让主的信仰在这里传播!”
一直盯着瓦伦爵士和德弗里斯背后的火铳的杨清琮听到这话,难免有些震惊,他没想到咒水之难的背后居然还有泰西人的参与。
而震惊的同时,他又有些庆幸,庆幸此时除了他和三个泰西人外没有别人懂法语,不然以朱昌茂这些人的脾气,难免会爆发一场火并。
神父维日昂目光冷静地注视着两人,缓缓开口,语气中充满了某种复杂的深意:“那为什么是我?据我所知,贵公司也有不少传教士。”
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顿时露出一丝紧张,彼此对视了一眼。
显然,神父维日昂的反应让他们略感意外。德弗里斯微微皱了皱眉,随即略带尴尬地开口:“其实,神父,我们并没有您想象得那么有权势。”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的身份只是荷兰东印度公司在缅甸的分公司。
至于我们的前任,他也为传教努力过一些,但由于各种原因,最终并未成功,这里的菩提信仰过于顽固,而且当地的语言在那些传教士看来没有过多学习的意义,他们更渴望真正的东方文明,或是未经开化的地方。
所以现如今并没有公司的教士愿意为我们的传教提供支持。”
德弗里斯的语气中透着一些无奈和遗憾,“如今我们接手了这份工作,想要不仅仅在这里建立稳固的贸易基地,更希望能够借此机会扩大我们的势力,建立更为牢固的商业联系。”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神父,眼神中带着一丝急切:“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地推广天主教,获得更多信徒,并在这片土地上站稳脚跟,不仅对我们公司有利,对您传教事业的扩展也大有帮助。”
他微微一笑,带着一种商人的务实:“而且,如果我们成功了,您将得到我的三成的股份。”
“还有我的三成股份。”瓦伦爵士补充道,试图向神父展示更多的诚意。
维日昂轻轻笑了笑,缓缓说道:“我明白你们的意思,德弗里斯先生,瓦伦爵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但其中有一种深深的洞察力。
“你们的计划似乎很有前景,然而,我必须提醒你们,传教与商业利益并非完全相同的事务。天主的旨意和信仰的传播需要真诚与奉献,而不是单纯的交换和利益,不要被这里比丘的贪婪影响,从而玷污对主的虔诚。”
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的面色微微一变,但他们迅速恢复了镇定。德弗里斯心中早有准备,继续补充道:
“我们理解,神父。我们从未打算以不诚恳的方式进行合作,您的信仰对我们极为重要。我们的意思是,借助这笔交易,除了这笔交易外,我们还愿意为您在这里新修建一座教堂。”
“好,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在七日后战胜那些比丘。”,维日昂神父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满意笑容,然后做出了自己的保证。
“那你们又会提供哪些帮助呢?如此重要的事,我一个人怕是难以完成的吧?”
“我们会收买周围的群众和部分比丘,这点您放心,当然,那个卑明王也会为我们提供一定的帮助。”,瓦伦爵士给出了自己的承诺。
“除此之外,我还需要确保我这几天的安全,或许你也看见了,这里的人们多少对我们带有些敌意。”,神父看到一旁的杨清琮,一直用手向自己比划着枪后说道。
“可,我们的护卫人数也有限······而且大多都是当地人。”,瓦伦爵士也有些为难。
“那可否向我等提供武器?”,神父试探性的问道,“这样的话,我这里的信众勉强也能保护我,不被那些比丘和比丘的信众所骚扰。”
“好!”,德弗里斯爽快地答应道。作为政变的策划人和投资人之一,他早已买通了城中武库的负责人,而为神父等人提供一定的装备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那你们便去准备七日后的受洗仪式吧,我定教那些比丘大败而归!”,神父说道,“近日就不要再多做打搅了,我还要专心研读这异教的邪说,愿主保佑你们。”,然后向他们展示了手中的佛经。
“愿主保佑您!”,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有些激动地回应道,对着神父行了一礼后,留下了些银子后离开了包厢。
神父从窗户看到德弗里斯和瓦伦爵士渐行渐远后,也瘫倒在椅子上,疲惫的身体仿佛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量。众人见状,纷纷围了过来,神情急切,显然都想知道刚才那番谈话的具体内容。
“神父,您刚才说的米哈尔·保罗是?”,杨清琮站得较近,首先发问,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解。
“刚起的假名,米哈尔其实是卜弥格的名字。”维日昂沉默了片刻,随后低声解释道,目光闪烁,“其实啊,我和他都被耶稣会除名了。”
“此话怎讲?”朱昌茂目光一凛,开口问道,显然这番话令他感到有些不寻常。
“永历十二年,米哈尔,也就是卜弥格,从欧洲回到东方,途径澳门。但澳门已经与那些满人建立了正式关系,耶稣会也不再承认卜弥格为他们的成员,甚至反对他借道澳门入境中国。”
维日昂的语气充满了沉痛,“米哈尔被逼无奈,只得转道交趾。可是,他的身体已经因长途劳累和贫病交加而彻底垮掉。次年,怀着对陛下的忠诚,他在交趾与广西的边境死于劳累。”
话音落下,众人陷入了片刻的沉默,似乎都在为卜弥格的忠诚与悲剧结局感到惋惜。
朱昌茂抿了抿嘴,轻轻叹了口气,而庞大寿则显得有些激动:“没想到那红······居然是这样一位好汉,忠心耿耿,终究未能得偿所愿。”
维日昂没有回应,只是继续说道:“我当时和他一样,愤怒与失望交加,也因此决定退出了东方的耶稣会。使用真名行事,恐怕会引起他们的提防。”
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似乎在回忆着过去的痛苦时光。他的眼神闪烁,仿佛在脑海中回放那段离开教会、还有因复生的杨清琮的言语而信仰动摇的日子。
“那他们的来意是?”朱昌茂转而聚焦到眼前更加迫切的问题上,眼神锐利,“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给我们提供援助,想让莽逆改信天主。”杨清琮见大家都在等着他,便简洁地将话说清楚。接着,他又补充道,“另外,我们也试图从他们那里获得武器和装备。”
“那他们现在可以信任吗,需要转移吗?”,朱昌茂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不知道,但还是不宜打草惊蛇,因为他们与莽白有着较为密切的联系,若是贸然转移,恐会遭到怀疑和警惕。”
杨清琮想了想继续说道,“不过这也算是一个好消息,七日后的辩经,莽白大概也会亲自到场。”
“诸位,做好准备吧。此次定要为先帝和黔国公报仇雪恨。”,朱昌茂说道。
“不,只是第一步。”,杨清琮打断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