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们所言的佛陀的善?依靠信徒供养,不事农耕,剥夺财富?”维日昂神父的手指指向那尊镶满金银珠宝的佛像,眼中闪烁着不屑和质疑。
他的语气充满了讥讽,像是在逼问:“你们这是佛教的慈悲,还是掠夺与剥削?”
话音未落,寺庙内的僧侣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气氛。显然,这些言辞刺耳的话语让他们感受到了神父的轻慢。
就在这时,担任向导的小道士李守言用缅甸语进行了翻译。
随即,一位衣着华丽的僧侣,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抹愤怒,挺身而出,略带怒意地答道:
“佛像用金银装饰,是为了供奉佛陀的庄严,来显示佛法的圣洁。此举不是为了积蓄财富,而是为了彰显佛陀教义的威严!”
他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我们依靠信徒的供养,正是佛教的慈悲精神,帮助贫困者,弘扬佛法。”
然而,维日昂并不买账,他冷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你们所说的修行便是不事生产?以信徒的财富作为供养,却不自食其力,这就是佛陀教诲的‘慈悲’?是剥削,还是教义?”
他目光一转,又指向那些闪闪发光的佛像,“你们不觉得,佛教的教义已经变得像这些金银珠宝一样,被世俗的权力和财富所污染吗?”
那名僧侣一时无言,面色有些苍白。另一位穿着略显朴素的僧侣忽然站了出来,他的眼中闪烁着坚决的光芒:
“我们修行的是出离世俗,追求的是精神上的解脱,不是为了世间的物质劳作。佛陀早已告诫过世人,真正的解脱是超越肉体的束缚,不应该依赖尘世的财富。”
他说这些话时,目光坚定,似乎在为自己坚守的信仰辩护。
维日昂却依旧不为所动,继续步步紧逼:“你们的‘解脱’只针对你们自己吗?不事农耕!这与世间的疾苦何干?你们的涅槃之道,无非是剥削民脂民膏、自我感动罢了!”
听到这话,那位朴素僧侣听完翻译后,气血上涌,几乎要失控:“你这堕落的畜生!替那番人说话!就不怕死后入拔舌地狱吗!”
他的怒火几乎要将整个气氛点燃,话音刚落,他就急步走到维日昂面前,眼睛睁得大大的,仿佛能喷出火来。
“我本就生在地狱!我爹娘年年把粮食献给你们这些比丘,然后只能吃野果度日,把最后的粮食给我,然后活活饿死!要不是杨道长,我也跟他们一起饿死了!”李守言的声音带着一股无法抑制的愤怒,忍不住反驳。
“他们那是全心全意地侍奉着至高无上的佛陀,通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虔诚供奉和不懈努力来积攒无量功德,最终得以遁入生死轮回之中,如此一来,来世必定会获得丰厚的福报!”
即使心中愤怒不已,李守言依然将那些话准确无误地翻译了出来,神情严肃,声音平稳。
这时,另一位年长的僧侣从内屋走了出来,眉头紧蹙,低沉地说道:
“番人,你错了!我们所修的涅槃,不是个人主义的追求,而是每个众生都能通过修行超脱苦海。我们所做的,正是为众生的福祉,而非为了个人的利益。”
维日昂却不为所动,冷笑着摇了摇头:
“你们的戒律满是黄金珠宝,民脂民膏,你们的戒律又在何处?若要救度众生,怎能自称清净,却依赖信徒的辛勤劳作而享受奢华?”他的话语如同刀锋般锋利,切割着僧侣们的信仰。
“你们未免过于自私了。你们的‘戒律’不过是用来奢华享乐的工具,而不是修行的本质。”
他目光锐利,直视着那名年长的僧侣,语气冷峻。此刻,他眼中的挑衅之意几乎可以点燃空气中的火花。
就在僧侣们沉默不语时,杨清琮轻轻转头,察觉到气氛逐渐变得紧张,便暗自叹了口气,心里想着差不多了,维日昂神父的目标已经达成,不宜再深入讨论。
虽然杨清琮心中这样想,但维日昂显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的话语越来越激烈。
“你们的‘解脱’,不过是为了自己积累福报,抛弃了世间的疾苦。在我看来,弗如中原的大乘佛教,远甚!”
维日昂神父如同怒海中的航船,继续前进,他的目光仿佛透过眼前的僧侣,看见了整个佛教的种种虚伪。
而此时,年迈的僧侣听到“大乘佛教”四个字时,显然再也忍无可忍,终于愤怒地回应道:
“你们说我们自私,是因为你们根本不了解佛教的本质。你们北方的下座部不过是掩饰了自己的私欲,声称拯救世人,可自身却无半点修为!你们的教义,根本无法帮助世人脱离烦恼,只是在追求自我的虚荣!”
他怒不可遏地说道,脸上的皱纹因气愤而更加深刻。
这番话如同猛击在维日昂的胸口,但他却笑了,冷笑着望着对方:“我不是佛教徒,但我曾与许多中原的高僧有过接触。他们的教义,比你们所谓的小乘佛教强得太多。”
他的语气愈发严肃,“在我看来,大乘佛教的教义不仅在于解脱,更在于关怀众生的普度。而你们的小乘佛教,早已偏离了最初的教义,变成了自我封闭的宗派。”
话音刚落,周围的气氛愈发紧张,僧侣们低声议论,有的面露愤怒,有的低头沉思。最终,那名衣着华丽的僧侣忍不住了,怒吼道:“罗刹鬼!你不要再提那偏离正道的下座部了!你根本不懂佛法!”
“你这南蛮子说谁不懂佛法!?”
按照安排,伪装成中原僧侣的庞大寿怒吼道,正当想继续说什么的时候,发现自己确实不懂佛法,只能念几个‘阿弥陀佛’,示意自己不该动怒。
但又转念一想,自己的人设是皈依天主教的中原僧侣,随后又开始有些别扭地在胸前比着十字,说着‘阿门’,看得杨清琮一时间有些无语。
但好在维日昂正处于较为激动的状态,没有关注到庞大寿的滑稽表现,他指着一尊尊闪闪发光、镶满金银珠宝的佛像,冷笑道:
“好,那就说说你们的佛像,这些充斥着金银珠宝的佛像。你们拜的是佛还是这些珠宝?难道足够的珠宝和黄金便能助尔等涅槃?”
“你们不懂佛法,却妄自评论!”,那名老迈的僧侣说道:“萨迦延,去给他几本真正的佛经,你们的经书我庙里自有,待我研读七日后再公开辩!送客!”
萨迦延,也就是那名衣着华丽的僧侣,随后抽取了几本宣扬佛法的读物,扔到了众人面前。
还没等李守言翻译完,萨迦延便招呼来其他几个年轻比丘围住杨清琮众人,准备驱逐他们离开。
见状,朱大富等人也起身将神父维日昂和杨清琮等人保护起来,他们高大的身材和那些瘦小的僧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多年来的战场杀伐也产生了些许的威压,尽管他们已经在尽力隐藏了,但还是迫使那些比丘退后了几步。
听完了李守言的翻译后,他们撞开了拦路的木棍,走出了寺庙。
“想不到神父还通佛法。”,走在路上的杨清琮对着维日昂赞叹道。
“我初到江南时便是受僧人之助,自是有些交流的。”,维日昂回应道,显然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那些和尚愿意公众辩经多亏神父了。”,朱昌茂对维日昂表示感谢,然后说道:“我原先还以为那和尚会直接把我们驱逐的。”
“不会的,他们需要证明他们的正确,你没看到有几个小和尚都有些动摇了吗?”
杨清琮对朱昌茂原先的担忧解释道,“我们啊,最怕的便是信仰动摇了,若是不能及时稳固,后患无穷啊!”
听到此话的神父维日昂微微颔首,表示同意,紧接着再次张开嘴巴,缓缓说道:“真不知殿邦公现在状况怎样啊?”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透露出一丝担忧之色。
朱昌茂听闻此言,立刻回应道:
“殿邦公既然能够获选担当出使泰西之重任,必定具备相当不俗的能力与才华。况且在其归国之前,曾经于暹罗短暂停留,想必此处对于他来说,应当不至于存在太多难以应对的风险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轻轻捋着下巴处的胡须,表情显得颇为镇定自若。
“那就借您吉言了”,先是谢过了维日昂,朱昌茂然后转向庞大寿吩咐道:“尽快和先锋取得联系,希望先前没有出现牺牲。”
随后转头看向身旁的杨清琮,开口问道:“那圣子啊,依您所见,咱们眼下应当如何行事呢?等待城内有心人联络吗?不用主动去寻找吗?”言语之间,透露出一丝急切和期待。
“先到城内驿馆歇息吧,感觉很快会有人来找我们。”,杨清琮在心中推演着局势,然后说完,便示意田秋和李守言为众人带路。
而这一路上,或许是受到寺庙中比丘的授意,杨清琮一行人,尤其是身为泰西人的维日昂神父没少收获往来路人的白眼,更有好事的孩童一边大叫着,一边试图向维日昂扔石子。
面对这种场景,朱昌茂和庞大寿有些愤怒,准备给那些孩童一些应有的教训,但还是被维日昂劝下了,搞得二人有些不忿。
正是因为来自本地人的恶意,众人决定不在大堂歇息,而是订下二楼的包厢,朱昌茂和庞大寿简单探查了包厢和酒菜,确认安全后,朱昌茂见众人始终沉默,于是率先开口说道:“匆忙进城,竟忘了祭拜黔国公。”
“用莽氏人头祭拜岂不是更好?”,杨清琮喝了口茶,然后淡淡地说道。
“好!那便在黔国公祭日时,活剐了那莽逆!”,朱昌茂盛了碗酒,正准备喝的时候发现杨清琮瞪了他一眼,便意识到在这种情况下,喝酒不太合适。
然后将嘴里的酒吐了出来,自言自语到:“这南蛮酿的酒真他娘的难喝!”,试图挽回些颜面。
“还记得那天的日子吗?真是辩经那日?”杨清琮一脸凝重地向经历过咒水之难的幸存者田秋问道。
田秋紧紧咬着牙关,眼中闪过一丝痛苦和愤恨,缓缓回答道:“记得,那一天发生的事情,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站在一旁的维日昂神父不禁轻笑,感慨起来:“说起来,那老和尚倒是真有几分修行啊,竟然能将辩经安排在那样一个特殊的日子里。”他的话语中带着些许惊讶。
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庞大寿突然开口说道:“哼,说不定人家就是故意挑在那天,好专门来羞辱我们一番!”很明显,他对于那些比丘充满了不满和怨愤。
“那就杀!”朱昌茂毫不犹豫地说道。
听到朱昌茂如此决绝的话,维日昂转头望向杨清琮,似乎在寻求他的意见。
感受到神父投来的目光,杨清琮沉思片刻之后,缓缓说道:“罪人自然应当受到惩处,但没有确凿证据之前,切不可随意滥杀无辜,不可莫须有。”
而话音未落,一阵上楼的脚步声让包厢瞬间变得寂静,但很快又恢复了吵闹,只不过话题与之前大不相同了。
随着一阵敲门声和屋内的准许后,店小二走了进来,用着蹩脚的汉话对着众人说到:“各位贵客,有自称来自河南的人求见。”
“河南?”,众人一时间对这个词摸不到头脑,但还是决定会一会。
不一会儿,两个泰西模样的男人走进了包房,为首的大胡子对着维日昂行了一礼,然后用法语自我介绍到:“尊敬的神父,我等隶属于荷兰东印度公司,听闻您来此传教,特来表达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