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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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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阿瓦
    缅甸,大金沙江波光粼粼的水面之上,一艘商船缓缓驶过,两侧江岸被连绵的群山和茂密的丛林包裹,远处的山影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画。



    然而船上的气氛却与这平静的景色截然相反,紧张和焦躁在空气中弥漫,船舱内的低声交谈伴随着河水拍打船身的声音,更添几分压抑。



    杨清琮站在船舷边,身披纯白的教士袍服,双手扶着栏杆,目光紧盯着远处的江面,而他的旁边,则站着田秋。



    “这便是当年咒水之难发生的那条江?”杨清琮开口问道。



    田秋抬起头,看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江面,脸上的表情有些恍惚,似乎想要从记忆深处找回那段血雨腥风的画面,同时身体也忍不住颤抖,但最终却只是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或许是吧,我也记不太清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无奈和羞愧。



    “再往前就到了,真想活剐了那畜生啊!”此行作为杨清琮等人护卫的朱昌茂猛地一拳砸在船舷上,拳头上的青筋暴起,脸上满是愤怒。



    “都说晋王用兵如神,可为何先前连这些低矮的南蛮都打不过?”朱昌茂冷哼一声,带着几分不屑的语气说道,“还要依靠圣子来为先帝复仇,未免也太讽刺了吧?”



    听到这话,杨清琮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但凡晋王先前用兵冒进,先帝早就不保了。至少在我看来,晋王此事并无过错,也正是如今晋王的帮助,我等才能放手一搏,为先帝报仇。”



    在这些天里,或许是原先天主教在永历朝廷中的影响,又或许是杨清琮愿意为朱由榔报仇的决心,使得他渐渐取得了部分南明旧臣的信任,朱昌茂便是他主要争取的对象之一,此时也略见了些成效,但距离真正的收为心腹,还有一定的距离。



    看到朱昌茂有些受挫的神情,杨清琮为了缓和气氛,岔开了话题,对王常训说道:“道长真的不打算在此地传教?先前我们经过的几个部落,不是都将我等奉为神明了吗?”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玩笑,试图调和这略显僵硬的氛围。



    一旁的王常训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眼中带着几分倦意:“这些南蛮并无慧根,贫道实在不愿多费口舌。而且,这些人送去给我师兄挖矿,我师兄都未必看得上。”



    话音一落,众人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船舱内的气氛终于缓和了一些。



    “唉,看样子我们先前的策划还是有些不周啊。”



    维日昂神父叹了口气,微微摇头。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似乎对未能过多利用这一路上的土司势力感到可惜,也对之前所商议的传教区域的划分有些不公而对王常训感到歉意。



    “无妨,无妨。等你们入城后,我再在城池周边看看。”王常训摆了摆手,语气平静但充满自信。



    正当众人稍稍放松之时,另一名作为护卫的前南明锦衣卫庞大寿走到桌前,神色严肃,对着朱昌茂开口道:“千户,远处城池依稀可见,若无意外,便是那缅都阿瓦。”



    听到这话,朱昌茂下令道:“那便再确认一下计划,免得入城后人多耳杂。”



    “我们现在能确定的情报是,那莽白除了背叛陛下外,还是弑兄篡位之徒。



    在清军入侵缅甸时,他趁机见兄长莽达失势,发动政变夺位。此人不仅背叛了先帝,还与清军勾结,屠杀反抗势力。



    而吴将军和李小王爷已经先行进入阿瓦城,试图寻找莽达残存的支持者,以争取内应。”



    杨清琮适时补充道:“还有一点,我们必须查清楚莽白的支持者是谁。仅凭他一人之力,不可能在政变后迅速稳固朝局并控制缅甸。这背后必然还有其他势力在操纵局面。”



    朱昌茂闻言,投去了一个赞许的目光,缓缓点头,确保他们都理解了当前局势后才继续说道:



    “具体计划,依旧按照我们先前商定的策略——和他们的比丘辩经,以吸引城中注意力,在明处行动。



    然后我和大寿,我们二人的身份是原先中原的僧侣,然后田公公你就是这里的比丘,然后皈依了天主。”



    对于原先潜伏在昆明城的众人而言,被迫剃去的头发此时只长出了短短的发茬,而此时为了潜入缅甸都城阿瓦,索性就再次剃光,扮做僧侣,而朱昌茂和庞大寿二个锦衣卫高大的身材显然不属于这个东南亚小国,只能自称为来自中原的大乘佛教僧侣。



    远处,阿瓦城的轮廓渐渐显现,江岸边的木屋、佛塔和农田映入眼帘。尤其是那座巍峨的宝迦雅寺,如同一颗金色的明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田秋在船舱内低头整理衣袍,心中却泛起一丝紧张。



    作为这次行动的重要一环,队伍中唯一先前到过缅甸的人,他需要伪装成皈依天主的比丘,利用宗教的身份掩护他们的真正目的。



    而重返这片曾经被背叛、被羞辱、被屠戮的土地,心中难免有些不安和愤怒,而杨清琮答应他的复仇也让这不安和愤怒在向激动转化。



    船舱内,朱昌茂沉声道:



    “进入城中之后,我们的每一步都必须谨慎行事。这里是佛法的圣地,再加上原先朝廷奉天主教为国教,我们若稍有不慎,便会被视作异端,甚至引来杀身之祸。”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杨清琮身上,仿佛是在提醒这个年仅十岁的‘圣子’,“但天主教的身份也会帮我们吸引一些助力,总之是一步险棋。”



    杨清琮点了点头,脸上没有半分稚嫩的表情。他知道,这是他在这个时代的首场演出,更是他能否在这片土地,这个时空扎根、建立势力的关键一步。



    他缓缓走到船舷边,望着远处寺庙高耸的金塔,目光如炬,心中却已开始谋划如何在辩经中占据上风。



    “根据先前那个土司首领的情报,阿瓦算是佛国重地,寺庙里有大量僧侣和护法武士。”朱昌茂继续分析。



    “尤其是宝迦雅寺的住持达摩悉利大师,乃是缅甸王朝的护国僧人。他的影响力不仅遍布寺庙,更深植于百姓心中,甚至在朝堂之上也有拥趸。因此,我们必须在接触他时表现出足够的敬意,争取对方不在第一时间与我们翻脸。”



    “敬意?”王常训冷笑一声,“我看这些僧人不过是披着皮的狼罢了。他们供奉金佛,却容不下异教。而论道法,小国邪术罢了,自比不上我全真大道。”



    听到这话的杨清琮也笑了笑,说道:“我们也没打算被他们包容,而且小国之僧何来包容大国之臣的道理!?更不要说我来自天国。”



    随着城池的轮廓越加清晰,朱昌茂也停止了划船,让船只跟随惯性漂动。随后,他将目光投向杨清琮,后者见状,微微点头,下令道:“准备进城!”



    东吁王朝时期的缅甸首都阿瓦城坐落在群山环绕的平原之中,依偎着大金沙江及其支流,江水蜿蜒穿城而过,为这座古老的城池带来了丰饶与灵气。



    城外,群山起伏,青翠欲滴的山林仿佛天然的屏障,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宁静。然而,这宁静的表象之下,却暗藏着已经干涸的血雨腥风和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



    阿瓦城的街道大多由泥土夯实而成,主道上铺着用大块石板垒砌的路面,但经年累月的雨水冲刷和人畜踏踩,使得街道表面凹凸不平,行走时不时会溅起泥点。



    街两旁的商铺和民宅大多以竹木为材,屋顶覆盖着厚厚的棕榈叶,偶尔也能见到用烧制土砖砌成的房屋,那些是富商或权贵的府邸。



    街市上,摊贩们支起草棚或木架,售卖着香料、染料、丝绸以及异域货物,还有大大小小的陶器、青铜器和精雕细刻的漆器。



    空气中弥漫着香料和食物混杂的气味,偶尔夹杂着牲畜的气息与江风的湿润。



    烈日炙烤着缅甸阿瓦城的街道,尘土随着人流的移动而卷起,混合着市集里熏香、香料和牲畜的气息,让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异国情调。



    市井之间,叫卖声、诵经声和车马辚辚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然而,这种嘈杂的生活气息中却突然响起了一阵低语和议论声——街头人群纷纷停下脚步,目光齐齐投向远处正缓缓走来的一队人马。



    这支队伍显然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他们的服饰不同于缅甸当地人常见的笼基(longyi)和素色袈裟,而是鲜明的泰西装束——中年男人穿着修士长袍,胸前挂着一枚十字架,脸上带着严肃而神秘的表情。



    他的身旁跟着两名年幼的孩童,一个是高高束起的长发,另一个却是光头,看上去年纪不过十岁,却步履稳健,神色肃然,仿佛肩负着某种神圣使命。



    他们的身旁,簇拥着两位精壮汉子,做护卫架势。这样的阵仗让沿街的百姓纷纷侧目,低声议论。这些人显然不是寻常旅人,而是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来。



    他们步伐坚定,直奔城中那座金碧辉煌的宝迦雅寺而去,身上仿佛带着某种侵略性的气息,让人感到不安。



    宝迦雅寺依山而建,庄严而神圣,庙宇的金顶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仿佛一座通向天界的桥梁。门前广场上的信徒们正一步一跪拜,进行祈祷,诵经声如流水般回荡在空气中。



    当这队异教徒踏入寺庙范围时,喧嚣的街道瞬间安静了些许,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们吸引,但大多数人依旧保持诵经和祈祷的姿态,并没有受到这群不速之客的打扰。



    片刻之后,一名年长的僧侣缓步走下台阶,穿过跪拜的人群,平静地打量着眼前的队伍。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那名泰西男人身上,双手合十,轻声问道:“远方的客人,你们来自哪里,又为何踏入佛陀的净土?”



    在听完田秋的翻译后,泰西男人微微抬头,目光与僧侣交汇,沉声答道:“我们来自西方,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西方极乐,带着天主的旨意而来。我们要向世人传达主的福音,将光明带给这片土地。”



    僧侣听到这番话,眉头微微一皱,声音也低沉了几分:“此地信奉佛法,百姓虔诚敬佛,你等何故扰乱清净之地?”



    站在泰西男人身旁的孩童——杨清琮,冷静地开口:“佛陀教人向善,天主亦教人宽容与仁爱。为何不能共存?”



    话语一出,周围的僧侣和信徒中立刻响起低低的议论声。一些年轻的僧侣甚至露出怒色,似乎将这些异教徒视作对佛法的挑衅。



    那名年长僧侣却抬手示意众人安静,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宽容与仁爱固然是善,但信仰不同,岂能混淆?你等若是怀善意,便在庙外停留即可,不得入内惊扰佛祖。”



    杨清琮微微一笑,正要开口,身后的朱昌茂却一步上前,声音洪亮地用缅语说道:“既然佛法讲究慈悲,何不让我们进去辩经?若你等信仰坚定,又何惧与我们交流教义?”



    他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挑衅,仿佛是在逼迫僧侣们做出回应。



    年长僧侣微微皱眉,显然不愿与这些异教徒发生冲突。然而,年轻僧侣中的一人却按捺不住怒火,大声喝道:“佛法教义岂容你等亵渎!若要辩经,便随我来,看你们如何自取其辱!”



    周围的信徒情绪逐渐激动,有人开始高呼佛号,也有人在低声诅咒这些异教徒。朱昌茂侧头看向杨清琮,后者微微点头示意,随即几人缓步踏入寺庙。



    尽管表面镇定,但杨清琮的内心却清楚,这不仅仅是一次关于信仰的辩论,更是一场权力与文化的较量,以及一场复仇和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