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清军会有内乱!”陈安德声嘶力竭地吼道,话音未落便噗通一声跪倒在了杨清琮面前。
只见他那原本浓密的长发如今已然消失不见,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光头。
此刻的他,双手死死撑住地面,身体因为极度的愤怒和绝望而剧烈颤抖着,混杂着血的泪水更是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汹涌而出,瞬间浸湿了脚下的土地。
他的嗓音带着明显的哭腔,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一般:“为什么?为什么不告诉我啊!我还没能给陛下把罗马的回信带到啊!”言语之中,更多的则是对自己的埋怨。
一旁的维日昂神父见状,急忙走上前去,弯下腰想要将陈安德搀扶起来。
然而,陈安德却像是失去了全身力气一般,任凭维日昂神父如何用力,始终跪在地上不肯起身。
维日昂神父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默默地站在旁边,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场对话。
而杨清琮,则先是被陈安德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有些发懵,绞尽脑汁地回忆起前世读过的史料,确认自己所有知道的所有相关事情都已经告诉他了,并没有什么未提及的部分。
见到杨清琮的迷茫,一旁的樊勇小声说道:“清军内部发生了内乱,有满人起意意图救下陛下,原因是他们见到陛下有天子气。”
听到这话的杨清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他显然低估了永历帝朱由榔的魅力,然后冷静地说道:
“首先,我真的不知道清军内部会发生内乱这件事。再者说,就算我事先知晓,那满人的起义也不过是临时起意而已。
倘若你们提前与其联络通气,以当时的情况来看,除了去送死之外,根本不会有任何其他结果,或是说徒增笑柄。”
陈安德的泪水依然如决堤般不停地流淌着,仿佛要将内心所有的悲伤和悔恨都宣泄出来。
那在最后被疾病缠身却依然坚持送信的泰西人,还有那张倒在弓弦之上的英俊脸庞,一次次地浮现在他的脑海之中,深深地刺痛着他的灵魂。
此刻,痛苦与绝望相互纠缠、交织成一张密密麻麻的大网,将他紧紧地束缚其中,无法挣脱。“当时真的没有办法救陛下了吗?”
站在一旁的杨清琮没有回头,开始背诵起了前世所学过的课文,《扁鹊见蔡桓公》。
“疾在腠理,汤熨之所及也;在肌肤,针石之所及也;在肠胃,火齐之所及也;在骨髓,司命之所属,无奈何也。”
陈安德也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抬起头,目光中充满了疑问,“所以大明,真的亡了吗?”
杨清琮回忆起曾经读南明史时的沮丧,还有那一次次飙升的血压,但他终究没有将所有的情绪发泄出来。
毕竟眼前这个满面泪水的汉子,还有他身后哀伤的众人都只是受害者,他终究无言,只是无奈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那当定爷信了你们,你们为什么不帮他!?”一个充满稚气的声音突如其来,将两人之间的沉默打破。一个光头的小男孩冲上前来,眉眼间尽是愤慨和疑惑。
“裆腚?”
杨清琮一脸茫然地重复着这个奇怪的名字,嘴里喃喃自语,似乎想要从这两个字中琢磨出点什么端倪来。
然而,任凭他如何绞尽脑汁,脑海中却始终只有一条内裤的滑稽形象不断闪现。
就在这时,一旁的维日昂神父看不下去了,他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后插话道:“这是先太子的教名。”
说罢,他微微压低声音,靠近杨清琮的耳朵悄悄地补充了一句:“也就是永历朝那位太子殿下的名号。是Constantinus(君士坦丁)的意思。”
听到这话,杨清琮一时间愣住了,没想到天主教与南明之间的渊源竟然如此之深,在他之前的认知里,天主教只是南明求援的工具。
事实上,不止太子朱慈煊入了天主教,就连永历朝的太后马氏、皇后王氏也都是天主教徒,都有着各自的教名。
这样说来,杨清琮准备借号的那位洪天王所创立的太平天国并不是中国第一个信奉天主教的政权。
“拯救需要依靠自己,而天父只会宽恕那些犯下罪孽之人。”杨清琮缓缓地收起了嘴角原本挂着的那丝笑意,他的声音变得低沉而温和,同时又透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神秘感。
那个光头小男孩的目光依旧直直地盯着杨清琮,一脸倔强地质问道:“那太子爷究竟有何罪过?如果不是为了帮助他脱离困境,那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从他那毫不退缩的神情可以看出,他似乎对杨清琮的到来充满了敌意和怀疑。
而这时,跪在一旁的陈安德已经缓了过来,对那个小男孩呵斥道:“田秋!退下!不得对圣子无礼!”
“唉,无妨。”,杨清琮摆了摆手说道,然后将陈安德拉了起来,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而这时,这座道观的主人杨常兴也恰到好处地出现了,同他一起的还有一个中年人。
“允常公!您怎么来了?”,陈安德见到来人,便擦了擦眼泪,起身迎了上去。
“殿邦兄,许久未见了啊。”,扶纲,扶允常对着还红着眼的陈安德行了一礼,然后说道:“我是来乞陛下骨骸的,听常兴道长说您当时也在昆明城,便想着前来一叙。”
“允常公欲将陛下的骸骨迁到何处?”,陈安德问道。
面对这个问题,扶纲看了看周围的人,摇了摇头,表示这是秘密。
“扶阁学,放心吧,这里都是自己人。”
一旁的维日昂神父看出了扶纲的担忧,然后开口介绍到:“这几位将军是晋王麾下,然后还有太子伴读和我教的圣子,还有......也不能称我教了,我已经退出耶稣会了。”
“艾兄,这圣子是?”,扶纲对这个称呼产生了好奇心。
“死而复生之人,且复生后知道了些后事。”,神父回答道,“我们此行前来便是因为他的预言。”,一旁的陈安德也点了点头,对神父的话表示认同。
“那圣子可还有何预言?”,扶纲有些好奇地问道。
面对这个疑问,杨清琮在扶纲震惊的目光中小声吐出了三个字:“高塘山。”,这正是扶纲为永历帝修建陵墓安葬的地方。
扶纲随即望向陈安德和神父二人,说道:“好的,我相信了。”
在片刻沉默后,杨常兴开启了新的话题:“小神仙,这些天贫道观天象,发现此处的天子气还未散去,你对此又有何种预言啊?”,说罢,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杨清琮。
“吴三桂他勉强算一个吧”,杨清琮若有所思的说道,“他后面会自立国号为周,不过很快便败了。”
对于吴三桂会反的这个预言,陈安德等人已经听杨清琮说过,但国号什么的,还是第一次听说。而第一次听到的扶纲显然是有些震惊的:“那弑君的逆贼还会再反?”
“清廷主少国疑,吴三桂功高震主,然后那年幼的清主欲撤藩,吴三桂便反了。”,杨清琮长话短说。
同样是第一次听到这个预言的杨常兴说道:“可若真如你说,那吴三桂很快败了,这天子气不该这么浓郁才对。”
杨清琮不知道此时的杨常兴是否不怀好意,又或是想套他的话,他在心底默默地权衡着利弊得失,和这些人是否值得信任,还有那历代枭雄们的故事,最终他做出了决定,哪怕时机并未完全成熟。
做出决断后,杨清琮不紧不慢地抬起脚,一步接着一步稳稳当当地踏上身后的几级台阶,挺立在了众人之前。此刻的他,身形挺拔如松,全然不似一个十岁的孩童,而得益于台阶,他此时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还要高出一截儿来。
然后他微微张开嘴唇,用一种沉稳而有力的语调,一字一句地吐出三个字:“还有我。”
稍作停顿后,杨清琮又长长地叹息一声,感慨万千地说道:“我等可亡国,但万不可亡天下。”伴随着这句话语出口,他迅速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面庞。
人群之中,有人的反应截然不同。
像吕成志这样自广州的教堂开始便与杨清琮一同前行之人,在他们恍然大悟的同时也燃起了炽热的火焰,对于杨清琮展示的种种预言已经深信不疑。
当然,还有一些人对此表示怀疑。比如那些原先潜藏在昆明城中的孤忠,他们显然无法相信杨清琮这个十岁的孩子能够承担起如此重大的责任。
而维日昂神父的脸上则是有些释然,又有些欣慰,依旧有些难以琢磨。
杨清琮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笑。他心里很清楚,自己其实并没有那种令人折服的领袖魅力,更谈不上拥有卓越的领袖能力。
回想起前世,那唯一能算得上领导经验的经历,竟然要追溯到遥远的小学时代——那时的他仅仅担任过不到一周的小组长而已。
然而,这段短暂的“仕途”却以一种颇为尴尬的方式画上了句号:由于上课时和同桌聊天,惨遭撤职。
不过,即便如此,杨清琮知道眼前所处的这个全新时空,对于他而言意味着一个崭新的起点。尽管起步艰难,但毕竟已经迈出了关键的第一步。
至于那些欠缺的能力和素质,他坚信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去磨砺、去锻炼,就一定能够逐渐弥补不足,并在未来成长为一名真正出色的,令人信服的领导者,而他也有的是时间。
“琮哥啊,您刚才真是太厉害了,我的主啊,那场面简直震撼到让人无法形容,我都差点忍不住要给您直接跪下来了!”徐有福激动万分地说道,他的声音里充满着真挚。
就在此时,一旁的王禄德又用力往上提了提手中田秋的衣领,对他凶道:
“喂!说你呢,你谁啊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头发都剃光啦,还敢这么嚣张地对我们阿琮哥说话,你知道我们阿琮哥是谁吗?”
被王禄德拎在空中的田秋涨红着脸,拼命扭动身体想要从对方强有力的手中挣脱开来,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无奈之下,他只好尽量让自己保持一点尊严,有些滑稽可笑地挺起胸膛,大声回应道:“大明朝太子伴读!田秋!”
听到这话,徐有福先是一愣,随后有些绷不住笑了起来,好不容易止住笑声之后,他才喘着粗气嘲讽道:
“哈哈哈哈,原来是个小太监啊!笑死我了……告诉你吧,我们琮哥可不是一般人物,他可是天主的儿子!天主的儿子你知道吧?简单来说就是天子!跟你那个所谓的太子相比起来,不知道要强出多少倍呢!”
“休得胡言乱语!天子自然是陛下!”田秋怒不可遏地高声驳斥道,他瞪大双眼,目光中充满了紧张与不安。
此时,一旁的杨清琮静静地注视着眼前这场激烈的纷争,心中却突然涌起一股异样的冲动。
他暗自思忖着,既然自己已然开始渐渐地展露其勃勃野心,那么对于周围这些年龄相仿之人而言,这无疑成为了他磨砺自身领袖才能、彰显独特魅力的绝佳契机。
于是乎,杨清琮当机立断,决定首先拿田秋这个小太监开刀,将其收服于麾下。
只见杨清琮面沉似水,缓缓开口向田秋发问:“你可信仰天主?”
听到这话,田秋的神情瞬间变得狂热起来,他忙不迭地点着头,仿佛找到了某种精神寄托一般。
然而,仅仅片刻之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妥之处,又拼命地摇晃起脑袋来。
但经过几番内心挣扎之后,田秋最终还是轻轻地再次点了点头,表示对天主的信奉之情。
听到这个回答后,杨清琮微微俯身,紧紧地贴住田秋的双眸,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既然如此,那么对于你来说,我便是那天子!”
“可,可你又不姓朱……”田秋结巴地说,显然内心有些矛盾,也对杨清琮的行为有些排斥。
“那太祖爷可姓赵?又可姓李?”杨清琮微笑着反问道。
“太祖爷肯定姓朱。”田秋对于杨清琮的明知故问,有些气急败坏地答道。
“那不就完了,太祖爷前,除了蒙元便是那赵宋和李唐的天子。”杨清琮的语气骤然严肃,“那我杨某为何又不能成太祖?“
他话音未落,转向王禄德:“阿琥,告诉田公公朕本名叫什么?”
突然被点到名的王禄德有些懵,但还是下意识地答道:“琮哥真名叫杨清琮,便是要将这满清挫骨扬灰的意思!然后我真名叫王禄德,或者是王清琥,以后就是琮哥的大将军,杀鞑子!”
徐有福踢了王禄德屁股一脚,然后插话道:“应该说是,杨氏,讳清弈。然后我的真名就是这个,徐有福,我要是改名了,就是续清了。”
杨清琮面对这俩活宝有些无语,但还是拍了拍田秋的肩膀,语气变得柔和。
“以后就跟着我吧,看我给你的当定复仇。既然主只宽恕罪孽,那我就让他们去见主。”他说完,又语气温和地补充道,“刚好我也缺个司礼监秉笔。”
田秋彻底崩溃了,跪倒在地,泣不成声,而杨清琮则扭头望向天空,试图感受那一缕所谓的天子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