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十六年四月十五日,亦为清康熙元年,昆明龙泉观,天空仿佛也在为即将发生的悲剧而哀悼。突如其来的一道惊雷划破了沉闷的天空,雷电在山间的密林中轰鸣而过,瞬间掀起一阵狂风暴雨,但这狂躁的天象作为一个王朝甚至是民族的挽歌也不足为奇。
“啪!”雷声响起的同时,王禄德无意间抬起了头,看着外面倾盆而下的暴雨,不禁打了个寒战。他躲在龙泉观的屋檐下,脸上有些许无奈地看向同样在躲雨的年轻道士严守承。
“你们这里跟我们广州还挺像的嘛,暴雨说下就下。”王禄德抬起手,甩了甩湿透的衣袖,试图与严守承聊上一些轻松的话题,然而,严守承似乎并没有心情回应那些与眼前状况不太相符的轻松话语。
“不,这雨有些反常了。”严守承挠了挠头,似乎在琢磨着什么不寻常的事情,他眉头微微紧锁,忽然有些低声说道:“也不知道这次能不能有好点的雷击木,刚好让师父给我弄个法器。”
“雷击木?”王禄德一时有些好奇,“那是什么?”
“亏你也是玄门中人,连雷击木都不知道。”严守承语气带着几分惊讶,他看向王禄德的眼神里有些无奈,“雷击木是雷公和电母用天雷所劈开的。雷公、电母是正义之神,专劈违逆天条的妖邪或大逆不道的恶人。我们道家中有说,雷击木是制作法器的圣木,最为珍贵。”
王禄德听后有些愣住,“那祂们为什么不劈那些鞑子?”
严守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稍微低头沉默了片刻,“我也不知道。”他自嘲地笑了笑,“不过雷击木确实极为珍贵。师父说过,雷击枣木是制作法器的第一圣木,若能得到一根,便能制作一件顶级法器。希望这次能碰上。”
王禄德对雷击木的兴趣又多了几分,“那能不能给我整个雷击木的十字架?”
“一边去,这是我们道家的圣木。”,严守承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似乎预感到某种无形的变化正在悄然发生。“唉,这天有异象,大概是要殡天了啊。”
几个孩童同时沉默了片刻,外面的雷雨依旧肆虐着整个大地。
然而,外面山林中的异动并不仅仅是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在五华山的密林之中,陈安德带着樊勇和其他几名孤忠,正在悄悄地藏伏着。突如其来的冲杀声让樊勇有些慌乱,眼神中既有疑惑,也有惊讶。
“殿邦公信不过樊某?”樊勇压低声音,满脸不解又欣喜地望向陈安德,“数千人的部队,殿邦公好手段啊!”
“如果说,我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来头,你相信吗?”陈安德看着前方的混战,目光变得迷茫而复杂。
他也意识到,眼前这场混战并非是他一开始预想的义军和清军之战——对阵的双方,都是满人长相,唯一的区别,是其中一方已经割去了辫子。
这个细节让陈安德感到一阵不安,但随即又释怀的笑了笑。
“这真天子也,必奉之为百世功!”,其中一名高举举着蓝色旗帜的男子高声喊道。
“万岁!”,随后是千百人的齐呼,刹那见压住了轰鸣不绝的马蹄声。此时的陈安德终于意识到,眼前所发生的一切,可能远超他之前的预想。
陈安德眉头紧皱,满心狐疑地望着眼前混乱不堪的战场。
他目光锐利如鹰隼,迅速扫过四周,然后举起右手,示意身旁的樊勇等人暂且不要轻举妄动。
只见远处,那些高呼万岁的队伍犹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一般,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另一方的清军猛扑过去。刹那间,战场上喊杀声、兵器相交之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
割辫的清军虽然在人数上稍显劣势,但他们的出现却完全出乎敌人的意料之外。
而且这些清兵们一个个都勇猛无畏,悍不畏死。陈安德亲眼目睹一名已经割辫的清兵手持长刀,身形矫健地冲入敌阵之中。只见他手起刀落,寒光一闪之间,竟一下子就将数名敌军砍翻在地。
这凌厉的刀法和威猛的气势,令周围的人无不胆寒。
与此同时,城中的喊杀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个别听闻战况的民众纷纷迫不及待地从家中翻涌而出。他们顺手剪下自己脑后的辫子,随手抄起一根竹竿当作武器,毫不犹豫地投身到这场激烈的战斗当中,同样高呼着万岁。
然而,由于这些民众并未身着铠甲,当他们面对着如狂风骤雨般冲锋而来的铁骑时,显得如此脆弱无力。
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被锋利的长枪无情地捅穿身体,然后被沉重的铁蹄狠狠地践踏而过。鲜血四溅,骨肉横飞,原本鲜活的生命瞬间变得血肉模糊,惨不忍睹。
“突围!”突然,为首的那名满人壮士扯着嗓子高声呼喊起来。他一边用满语大声下达命令,一边张弓搭箭,嗖嗖嗖几声连射,数支利箭如同流星赶月一般疾射而出。
紧接着,他身后的令旗一挥,指挥着身边的义军径直向着金蝉寺的方向奋力冲去。
而就在这支义军奋勇向前冲刺的时候,他们的身后也有大批清军如饿狼猛虎一般紧紧包围了上来。双方短兵相接,展开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殊死搏斗。
在这混战之中,夹杂着不少昆明居民的义军毫不退缩,他们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筑起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竭尽全力地延缓着后方清军进攻的步伐。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栾俊焦急地问道,心中有些跃跃欲试,充满了加入战场的欲望。
“先去金蝉寺,然后樊将军留下观察情况,如有大的变动便尽快汇合。”,金蝉寺,正是永历帝朱由榔的行刑之地。陈安德沉声说道,迅速做出了决断,“若是义军能占上风,我等尽可能救出圣驾。”
此刻义军与清军正在陷入一片混乱的厮杀当中,但陈安德的心中依然熊熊燃烧着希望之火。他默默地祈祷着,期盼着义军能够旗开得胜,即便只是暂时取得优势也好,只要劫下永历帝,便能逃离这令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的绝望深渊。
然而,此刻的金蝉寺之内,吴三桂正踌躇满志地准备亲手处置这个即将落入自己手中的胜利成果。
此刻的他依旧披着战甲,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宛如一尊战神般让人不寒而栗,前不久才被受封亲王的他,此时多少有些春风得意。
一旁的昆明知县聂联甲则小心翼翼地凑到吴三桂身旁,压低声音向其禀报着突发的状况。
“殿下!大事不好啦!章京兀儿特造反了!”
吴三桂听闻后,微微扬起嘴角,脸上露出一抹不屑的冷笑,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冷哼。
“哼,我就知道这帮乱臣贼子不会善罢甘休,果然还有漏网之鱼啊!”
然而,话音未落,他的眉头忽地紧紧皱起,双眼之中闪过一丝疑惑之色,自言自语道:“嗯?章京兀儿特?那个蛮子为何要造反呢?难道是有人故意挑拨离间不成?”
站在一旁的探子赶忙拱手回答道:“回殿下,据前方传来的消息称,章京兀儿特声称朱由榔乃是真正的天子,妄图拥立他成就百世功业。”
吴三桂闻言,先是一阵大笑,随后用力地摇了摇头,冷笑道:
“真是可笑至极!真天子!所谓的真天子,竟然能说出‘以南方片席,俾朕备位共主,惟将军命’这般软弱无能的话语来?这与他那位自缢于煤山的堂兄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毫无气节可言!”
说着,他随手地将朱由榔亲笔写给自己的信件收进怀中。紧接着,他转身对着身后的亲兵高声下令道:“速传马宝前来见本王!”
不多时,一个魁梧赤眼的汉子匆匆赶来,单膝跪地抱拳施礼道:“末将参见殿下!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吴三桂大手一挥,果断地下达命令:“马宝,你即刻率领一千八旗军和四千汉军前去剿灭那些胆敢造反的跳梁小丑!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除了恶首外一个不留!本王倒要好好看看,究竟是谁在背后捣鬼!”
“末将领命!定不辱使命!”不久前才归降的马宝接过令旗,领命而去,迅速点齐兵马,向着叛军所在之处疾驰而去。一时间,马蹄声响彻云霄,尘烟滚滚而起……
金蝉寺的气氛一直紧张而压抑。
陈安德正趴在一颗树上,用杨清琮借给他的望远镜观察着这一切,他什么也听不见,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一辆被重兵包围的车架越来越接近吴三桂,而此时他们手中的兵器仅仅是几柄锈迹斑斑的长刀,相较于吴三桂的大军如同蝼蚁。
就在此时,樊勇像一阵疾风般急匆匆地赶来,额头上还挂着几滴豆大的汗珠,他满脸焦急之色,声音略微颤抖地说道:“陈公!义军败了!大势已去,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然而,陈安德却仿佛被施了定身咒一般,纹丝不动。他死死地抱着树枝,睁开的那只眼通过望远镜紧紧地盯着前方不远处,那里正上演着一场惊心动魄的悲剧——吴三桂的弓弦已经架到了朱由榔的脖子上。
此刻,他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一般,各种复杂的情感交织在一起。对这位天子的无尽哀悼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深知自己无力回天,无法改变眼前这残酷的现实,正如他没能够从泰西请来援助一样。
也许是上天有意为之,就在这时,一道金色的阳光穿透了厚重的乌云裂缝,直直地照射在望远镜的镜片上,而后又经过折射,恰好落在了永历帝那张苍白而坚毅的面庞上。
朱由榔似乎感受到了这一丝微弱的闪烁光芒,他缓缓抬起头来,望向那光亮的来源。
尽管他并不清楚望远镜后面的人到底是谁,但在这一刻,他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释然和超脱。仿佛他早已看淡了生死,看穿了自己注定的命运。
随后,朱由榔对着那光源微微一笑,那笑容中既有无奈,又有一丝解脱。
紧接着,他从容地将自己的脑袋轻轻地靠在了冰冷的弓弦之上。只听得“嗖”的一声轻响,弓弦猛地回弹,瞬间结束了这位帝王波澜壮阔的一生,从此,南明也成为了历史。
望远镜后的陈安德的泪水如决堤之水般肆意流淌,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呆呆地望着远方,心中满是悲痛和绝望。
“殿邦公,我们该走了,不然清军该围过来了。”一旁的栾俊轻声说道。然而,陈安德仿佛没有听见一般,身体如同雕塑般僵硬地呆滞在原地。
栾俊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走上前去,用力地将陈安德的胳膊架起。陈安德这才如梦初醒,任由栾俊搀扶着自己走了几步。
数日后清晨,当第一缕阳光洒向昆明城时,整个城市陷入了一片肃穆之中。市民们纷纷穿上了素白的丧服,手中挎着装满香烛和纸钱的竹篮,默默地向北门外走去。
尽管这些尸骨已历经焚烧和风雨侵蚀,变得残缺不全,但它们依然承载着那个逝去朝代的深深印记。每一块骨头、每一截残肢,都似乎在诉说着曾经大明的繁华与辉煌,以及那无法言说的苦难与哀伤。
陈安德和栾俊也夹杂在人群之中,他们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拾起那些散落的尸骨,放入事先准备好的棺椁之中。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说话,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抽泣声打破这片寂静。
最后,当所有能收殓的遗骨都被收殓完毕后,陈安德从怀中掏出了那份他从遥远的泰西带回来的国书。
他轻轻地将国书放在棺椁之上,然后用手轻轻抚摸着,仿佛在与过去做最后的道别。
做完这一切,陈安德站起身来,环顾四周。
这座曾经熟悉而繁荣的城池如今已是满目疮痍,到处都是断壁残垣和烧焦的痕迹。战争的残酷让这里变成了人间地狱,百姓们流离失所,生活苦不堪言。
带着满心的伤痛与不舍,陈安德和栾俊等人转身离去,渐行渐远。他
们的身影最终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只留下那座掩埋着遗骨和国书的土丘,静静地矗立在郊外,见证着历史的沧桑变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