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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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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劫后无生
    “呼~”



    杨清琮长舒了一口气,望着头顶层层叠叠的树枝和叶子变成了湛蓝的天空,他知道自己这近一个月的路途终于迎来了尾声。走在前面的马帮头目勒住了马,回头望向身后的队伍,眼神透着几分自豪:“现在,我们已经到滇境了。”



    他背着长弓,脚下轻松,显得心情颇好,他一边整理着身上的行囊,一边调侃道:“想不到你个小神仙还怪灵的。这一路上居然没有遇到山匪。”



    “那是,阿琮哥他可是天主的小儿子!”,已经能熟练骑骡子的王禄德嘚瑟道。



    杨清琮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别多嘴。”,因为此时他的心里却有些不安,一路的顺利,着实是有些反常。然而,他并没有详细讲出他的猜测,只是轻轻地抚了抚缰绳,慢慢地说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啊。”



    马帮头目一边摸索着这些话,一边说着:“俺可不管什么福不福,马不马的,这次一个弟兄也没少便是最大的福气。俺现在只想早点回家。去年收到家里的信,说这几年收成不错。”他一边说,一边招呼着队伍,“快点快点,大家加把劲!等会儿到俺家里了,让俺婆娘给大家做顿好的,好好庆祝一下!”



    随着头目的话音落下,队伍的速度和阵型都做出了调整,从原先的走山路的一字长蛇阵变得更加密集,众人的马和骡子都聚在了一起。



    可当他们走出最后的林区,眼前的景象很快打消了他们的喜悦,道路两旁的树木被粗暴地砍伐,留下几许干枯的枝丫,原本富饶的农田也变得有些荒芜。随着队伍的前行,焦黑的木梁和破碎的窗户便出现在众人眼前,给原本清新的空气增添了几丝焦灼的色彩。



    徐有福放慢了马的速度,目光凝固在前方的废墟上,低声问道:“这些是......鞑子留下的?”他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和愤怒,那一瞬间,他的思绪仿佛回到了自己刚记事时,曾亲眼见证清军在广州城中犯下的种种暴行。那经常出现在他噩梦中的场景,又再一次出现在他面前,虽然远不及那时的惨烈。



    同样经历了那场浩劫的王禄德脸色也变得阴沉,沉默片刻后,他喃喃道:“这些......肯定是他们干的,老子要宰了他们。”



    神父见状,一只手拉着缰绳,一只手在胸前比着十字,低声祈祷,嘴里不断念着拉丁文的祷词,似乎在为眼前的死寂和毁灭祈求宽恕。他的祷告声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显得格外苍白和无力,作为曾经历过扬州、广州等多次浩劫的他显然还没有习惯。



    杨清琮望着眼前的景象,心里也涌上了一股莫名的沉重。他的目光掠过周围的废墟,还有上面早已干涸的血迹,他的瞳孔有些失焦,这是他两世为人中第一次见到这种惨状,远比他前世所玩的游戏中的更加震撼。



    而马帮的众人则显得更加忐忑,骡马的速度时快时慢,有人试图扬鞭向家中赶去,但最终只是将鞭子轻抚在马背上,反倒让马有些不知所措。



    就在这怪异的气氛中,马帮众人回到了曾经的家园,那个他们无比熟悉的地方已经面目全非,曾经的农田和村庄,如今也只剩下焦土,比物是人非更可怕的则是物非人也非。



    一位年约三十的马帮伙计从马背上跌落,但双手依旧紧握着一把生锈的旧刀,目光如钉子般钉在那片被清军焚毁的村庄上,眼神里充满了愤怒与悲伤,手指因为握得太紧而微微发白。他的呼吸渐渐急促,胸口起伏不定。



    “娘!”



    “燕儿!”



    “狗娃!”



    但无论他怎么喊,四周依然死寂,只有风拂过废墟的残影。



    突然,他猛地一拳砸向地面,随即又抓起手中的旧刀,愤恨地对准地面砸去,仿佛那一刀砸向的正是那些毁掉一切的清军。“老子要把你们都杀光!”他咆哮着,刀锋狠狠砸进泥土中,尘土飞扬。然而,刀刃撞击泥土的声响越来越微弱,或许是因为力竭,又或是因为泥土下露出的那一块白色头骨。



    一旁的另一位马帮弟兄默默翻身下马,走了过来,蹲下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平静却充满沉重:“兄弟,别再想着复仇了。我们不是那些清兵的对手,你活下来,才是最重要的。”



    那人没有抬头,只是愣愣地盯着面前的地面,嘴唇微微颤抖。过了很久,他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种极度的绝望,那双眼睛仿佛再也没有任何光彩,声音沙哑:“怎么能放下?我家被他们烧了,我娘、婆娘和娃都没了!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不杀了他们,活着又有何用?”



    他的语气低沉而破碎,仿佛连最后一丝理智都在愤怒中消散了。他的眼中燃烧着一种几近疯狂的怒火,似乎要将所有的痛苦与屈辱一起焚烧殆尽。



    另一个马帮弟兄看不下去,忍不住插话道:“复仇……有何意义?你不想活命吗?你想一个人去对抗整个清军么?你以为你能单枪匹马战胜他们吗?你一个人能够为所有死去的人报仇吗?”



    而此时马帮头目则站在一处残垣旁,手里紧紧攥着一封信,并没有去安慰他的弟兄们。



    就在这时,陈安德悄然走到杨清琮身边,低声说道:“圣子,还请您详细告知我关于陛下的所有预言,还有来龙去脉。”



    杨清琮皱了皱眉,心中其实并不清楚每一件事情的具体发生时间,毕竟这段历史他只是通过前世的科普视频才有所了解,而那些早已在广州时便对陈安德全盘托出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开始组织语言,准备将自己所知道的事情重新讲一遍:“就像我之前告诉你们的那样,永历帝,他在鞑子攻入云南后,曾流亡到缅甸。然后,经过一段时间,缅王决定将永历帝交给了吴三桂,然后在昆明被绞死。”



    “而中间到底经历了多久,什么时间发生,我也不太清楚。”杨清琮顿了顿,眼神带着一丝无奈和歉意。



    “不过,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鞑子入滇,应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陈安德从地上挖了一把土,一边搓揉一边分析道,“这也就是说,陛下的安全局势并不乐观?”



    “大概是这样。”杨清琮低声回答,“现在的情况,可能已经走到了最后几步。”



    气氛变得更加压抑,陈安德的眼神中闪过一抹决绝,“不行,我必须先赶到昆明去。按照现在的情况来看,鞑子的动作越来越频繁,昆明城恐怕很快就会有大事发生。”



    “那让栾俊跟你一起去。”一旁的维日昂神父突然插话,他的语气平静,但眼中却透露着关切,“我们这里情况也不能拖太久。你们赶紧动身,务必万分小心。”



    “好,那你们就按照原计划,继续伪装成商队,保持低调进入,或在城外观望。”陈安德没有犹豫,回应道。



    “那殿邦兄多保重了!”维日昂神父向他深深拱手,神色凝重。



    “一路平安。”,杨清琮和吕成志也对陈安德行了一礼。



    “多谢,那我们昆明再见。”,说完陈安德转身走到马帮众人面前,语气沉稳向马帮众人坦白道:“我等不是你们想象中的普通商人或是传教士,我是永历帝的使节,栾将军和樊将军是晋王的部下。如今时态有变,我和栾将军需要火速赶往昆明。由于事出保密,先前有些隐瞒,在这里给大家赔个不是。”,陈安德也从自己行囊里掏出了远比约定更多的银两,递向了马帮头目任光忠。



    任光忠眉头微蹙,还没从悲伤和愤怒中缓过来的他显然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阅历和年龄让他恢复了冷静。他走上前,只取出了原先约定好的部分,低声指示自己的手下:“送他们两匹快马。”,他转身看向陈安德,“还请陈公和栾将军保重!”



    在马帮众人失去亲人、家园被毁的痛苦情绪稍微得到缓和,收敛并埋葬好了那些残留的遗骨后,杨清琮一行人便又继续上路,向昆明走去,只不过比前路更加沉默与压抑。



    “小神仙,您能算算俺家还有人活着吗?”,一个被叫做严康的马帮弟兄凑到了杨清琮身旁。



    “算不出来。”,杨清琮摇了摇了头,但想到刚才收殓的遗骨数量,转而说道:“但吉人自有天相,总有逃出来的。其实我们也是啊,我和另外那两个小孩,当然还有吕兄,都是从清军的屠刀下逃出来的。”



    “庚寅之劫和扬州十日。”,一旁的吕成志补充道。



    “那你们此行是?”,知道了杨清琮众人特殊的身份后,任光忠显然对他们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心,尤其是在几人中地位颇高的十岁孩子,杨清琮。



    “反清。”,吕成志率先答道。



    “那我们能加入你们,或是帮上什么吗?”,任光忠试探性地问道。



    杨清琮望了望那几个对屠杀已经屈从的几个马帮兄弟,任光忠便很快领会到了他的意思,然后说到:“小神仙放心,我能管好他们,在事成之前定不会放他们走,其实啊,死的人里面也有他们的爹娘,唉......”



    “我等准备在云南聚集些余忠,然后在南洋发展,待羽翼丰后,再做北伐。”,杨清琮简单地回答道,并没有透露太多细节。



    “如郑公一般吗?”,任光忠问道。



    杨清琮知道他说的是郑森,然后说道:“嗯,但我会做的比他好。”



    “可是,小神仙,俺真的能把命交给你吗?你真的能建立那个你所描述的天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