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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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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古道
    “你们怎么还带着棵树和三个小娃娃?”短小精悍的马帮头目调整了马的速度,与陈安德并排,指了指被固定在马鞍上的杨清琮等人,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问道:“这一路上可危险着呢,我们可没法保证他们的死活。”



    陈安德一边调整帽檐遮住斜上方的落日,一边淡定答道:“无妨,我们只求顺利抵达昆明,剩下的我们自有安排。”



    头目皱了皱眉,压低声音道:“这话说得轻巧,这山路上毒蛇瘴气、滑坡飞石,还有山匪呢,都是要命的事。小娃娃碰上这些,连跑的力气都没有,你们是真有胆子啊。”说完,他叹了口气,但眼中透出一丝钦佩。



    “该给的银子不会少,你放心。”陈安德笑了笑,轻描淡写地补充了一句。



    头目听了,脸色稍缓,咧嘴一笑,“行,银子给够,咱们就保你们到昆明。也就是刚好我们要回家,不然如今真没有什么队伍愿意入滇,撑死带你们到贵州。不过……”他顿了顿,目光上下打量陈安德,“你们咋没剃头呢?几位这模样,莫不是道士?”



    陈安德答道:“不是道士,我们是泰西来的基督教教士。”



    “噢,红毛番的道士。”头目点点头,像是恍然大悟,语气里多了几分了然。“那红毛番的神仙都能干些啥?跟咱们菩萨比哪个厉害?”



    “我们的天主乃天地的造物主,世间万物,都是由天主创造。你们头顶的天,脚下的地,呼吸的空气,都是天主的恩赐。人敬拜天主,就如儿子敬爱父母,天主是慈父,会看顾他的每一个儿女。”



    “那不就是咱们的女娲嘛?”



    “还是有些区别的,无论你是谁,无论你来自哪里,你有苦恼,祈求天主;你有罪孽,向天主忏悔。他的爱如天一般广阔,接纳每一个悔改的人。”



    “啧,听着还挺玄乎,不过咱可是良民,没犯过什么罪哈!”头目摸了摸下巴,饶有兴趣地说道,“咱们这路上,谁没求过菩萨啊,还有咱关二爷?有时候觉得,这山匪毒蛇,还真得靠神仙保佑才能躲过。”



    一旁的年轻赶马人插话道:“要是这红毛番的神仙真灵,能不能保咱兄弟们一路平安?”



    陈安德指了指一旁在马背上熟睡的杨清琮道:“那个,便是天国转生的圣子,他能预言到一些事情,也定能保佑我们平安。”



    “而且你们可曾想过,人去世之后是否还能再见亲人?其实,人有灵魂,灵魂不死。若信奉天主,灵魂就能进入永生的天国,和天主同在。人生如草木,有开花、有枯萎,但灵魂不朽。你若信天主,死后灵魂会到天国,与天主共享永恒的福乐。世人皆有罪,正如稻田里总有杂草。天主降下耶稣,为我们赎罪。只要你信祂,祈祷并悔改,罪孽便会被洗净,灵魂得以安宁。”



    见到陈安德的虔诚和滔滔不绝,马帮中有个年轻小伙忍不住插嘴,抬起手指向栾俊和樊勇:“那俩壮士,怎么看着也不像道士啊,倒像以前的兵。”



    陈安德心头一紧,但表面镇定地回道:“那是皈依的农民,现在随我们传教。”



    马帮的汉子一听,顿时议论纷纷,有人不禁好奇地问道:“皈依的农民?看样子是个种地的好手,皈依你们能管饭吗?”



    马帮头目却没有理会身后的声音,他挪了挪手中的皮鞭,说:“要是能留下来跟我们跑马帮就好了。这山路上的活儿,可比当道士实在得多。”他低声嘟囔了一句,眼神依旧戒备,但声音中似乎也透着几分打趣。



    此时,赶马人的笑声伴随着马铃的叮当声此起彼伏,山道上的气氛稍显轻松。然而,这轻松背后,却是赶马人们早已习惯的残酷现实。



    一个年长的赶马人走在队伍中间,声音沙哑却透着自豪,对身边的人说:“这路啊,我们这些马帮人走了几十年。茶叶、盐巴、药材,只要能绑在骡背上的,咱都能带过去,也就是前些年战乱,受了些影响。不过这路上的命,可真不值钱。”



    另一个人接话道:“是啊,去年不是还有兄弟掉到山崖下去了吗?东西没了,尸骨都找不全。可没办法,靠这条路吃饭,这命还得拼。”



    “都是骡马,甚至咱还不如骡吗呢。”一个年轻的赶马人嘿然一笑,举起手里的水袋喝了一口,“说到底啊,咱跑的不是货,是命。骡马撑得住,咱们就能活着下山;骡马倒了,人就悬在命线上了。”



    另一个年长的赶马人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身旁的一匹骡子:“这话对。咱老家那边,有个兄弟前年也是带着货上昆明,骡子绊倒滚进了崖底,货全没了,人也跟着下去了。他娘后来哭瞎了眼,可咱还是得走这条道。没办法,靠这条道,才能换口饭吃。”



    杨清琮靠在马鞍上,身体随着骡马的步伐颠簸,耳边不时传来马铃叮当的清脆声和赶马人粗犷的笑谈。他感觉整个人都像被揉进了这片山路的尘土中,疲惫不堪却无法真正安眠。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但赶马人们的对话却在断断续续地钻进他的耳朵。



    “你说这条路,到底还能走几年?”一个年轻的赶马人压低声音,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旁人。



    “走几年?”年长的赶马人冷哼一声,“只要这世道乱着,这条路就得走下去。茶叶、盐巴、药材,这些少得了哪样?总有人得拿命去换。”



    年轻人咂了咂嘴,低声道:“命换货,货换钱,钱还不够家里几张嘴的粮食……”



    “闭嘴吧你,”另一个人低声打断他,“不想走可以回去种地,瞧瞧谁活得容易?”



    这些对话像山间的风一样吹进杨清琮的耳朵,让他昏昏沉沉的脑海猛然一震。他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周围赶马人黝黑的面庞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他们步履沉稳,手里的皮鞭甩得轻快,但每一步都带着一种稳中带险的节奏,仿佛踩在这悬崖边的山路上已经成了他们的本能。



    杨清琮的目光转向身旁,几个骡子安稳地驮着货物前行,步伐谨慎而坚韧。它们背负着沉重的包袱,鼻息粗重却没有丝毫怨言。这些赶马人和骡马一起构成了这条命悬一线的山路上的风景线。他们的动作娴熟,神色平静,但那偶尔闪过的疲惫和眼底的隐忧却无处可藏。



    他不禁想到自己。一个来自现代的人,携带着关于未来的知识,却被迫置身于这片时空中,和这些陌生的人一起走在命运的刀刃上。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前世的记忆——那时的他驾驶着汽车穿过蜿蜒的山道,导航仪的电子音引导着每一个转弯,车内的空调舒适宜人,车窗外是壮丽的山景,后座还有当时的友人。而现在,他颠簸在这崎岖不平的山路上,耳边只有骡蹄与马铃声交织,身下的骡马则是唯一的交通工具。



    “哟,小神仙,怎么不睡了?”赶马头目转过身来,嘴角带着一抹玩笑的笑意,“这骡马颠得厉害,可别栽下去啊,不然你那天国的福报还没兑现呢。”



    杨清琮勉强露出一个笑容,撑起精神回应道:“还好。”



    头目打量了他一眼,咧嘴笑了笑,策马向前。笑容里藏着一种看似随意却温暖的善意,让杨清琮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随着月亮的出现,马帮队伍选择在一处山脚停下扎营。赶马人开始熟练地卸下骡背上的货物,将骡马拴在树旁喂草料。篝火燃起,火光在山风中摇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赶马人围坐在火堆旁,或嚼着干粮,或灌几口烈酒,疲惫的脸上泛起微微的红光。



    “这路啊,比战乱前的那趟还难,太多年没走啦,不知道有的地方还通不通。”一个中年赶马人低声抱怨,“而且瘴气季节快到了,蚂蟥和毒蛇都活跃起来,走一步得留三分神。”



    “怕什么蚂蟥?你去年不是还笑话我被咬了嘛。”年轻赶马人翻了个白眼,“咱怕的是那些山匪,尤其是现在这世道乱得厉害,山匪比毒蛇还多。上个月,刘家那帮兄弟不是刚被劫了一批货嘛。”



    “哼,货没了算小事,人也没了才叫要命。”年长的赶马人冷冷道,“听说那些山匪现在越来越凶,连信什么喇嘛教的商人都不放过。那帮人带着经书空手走,连个刀都没,直接被剁了扔山沟里。”



    年轻人咧嘴一笑,打趣道:“要是有红毛番的神仙保佑就好了,咱走这条路也能轻松点。”



    年长赶马人瞪了他一眼,语气透着一丝嘲讽:“神仙保佑?神仙管得了瘴气毒蛇,管得了咱没粮吃,管得了山匪砍刀?说到底,还得靠咱的刀和胆子。”



    陈安德听了这些对话,抬起头平静地开口:“神不直接管这些事,但信仰能让人坚持,也能让人找到方向。山路险,人心更险,但如果心有信仰,哪怕再难,也能撑过去。”



    他的声音低沉而平和,篝火旁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抬头看着他。年长赶马人咂了咂嘴:“你们这些道士说话,总是玄乎。”



    “不是玄乎,”陈安德淡淡笑了笑,“而是因为我们知道,人若失了希望,连一步都走不动。信仰就是希望。”



    篝火旁的人没有再接话,只有火焰在跳动,映得每个人的神色都似笑非笑,却透着几分思索。



    杨清琮躺在铺好的毯子上,看着夜空中明亮的星斗,耳边是赶马人的低语和骡马偶尔的嘶鸣。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一句话:这条路,不是人走的,是命拼的。他想,这或许不仅仅是关于眼前的山路,也是这个乱世里所有人的真实写照。



    天幕下的山谷逐渐安静下来,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掠过每个人的面庞。篝火的余烬在黑暗中偶尔闪着微弱的红光,像是隐约跳动的星星。今天闹腾得最欢的王禄德终于累得不省人事,靠在马鞍边蜷缩着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抹满足的笑意,似乎梦里仍在策骡扬鞭。徐有福倒是老实地躺在毯子上,翻了个身,似乎被凉风冻得往毯子里缩了缩。



    维日昂神父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借着微弱的星光,小心翼翼地翻看一本古旧的书。书页边缘已有些卷曲,显然被书的主人翻阅过许多次。他时而停下,像是在思索什么,抬头看看夜空,再低头继续翻阅。他的身影和外表与这群赶马人显得格格不入,宽大的衣袍在夜风中轻轻摆动。尽管如此,多年在中国的生活早已让他习惯了这种不被完全接纳的状态。他知道这些赶马人对他更多的是好奇而非敌意,而他也乐得保持沉默,用旁观者的身份融入这个小小的群体。



    不远处,栾俊和樊勇两个农民军早就和马帮人混熟了。他们在营地一角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肌肉,互相摸着彼此胳膊上的肱二头肌,发出低沉而爽朗的笑声。赶马人显然对他们的强壮颇为佩服,有人甚至捋起袖子加入了这场临时的“比武大会”。篝火虽然熄灭,但那边的热闹却丝毫没有因为夜色而减退。



    “哎,你这胳膊力气不小啊,能扛几袋盐?”一个赶马人啧啧称奇,摸着栾俊的手臂感叹。



    “盐不算啥,去年咱家老樊一个人可是......”栾俊很快意识到了失言,连忙改口道:“单肩挑了两桶水,山里来回跑了十几趟!而且啊,咱樊老爷可是大汉舞阳侯的后代,祖上可猛着呢!”



    “草民参见侯爷!”,几个马帮伙计起哄道。



    “这都多少代人了!”樊勇推了他一把,但眼中带着笑意,“不过要是跟咱这些赶马的弟兄们比,还得多学学怎么走这路。力气大,不懂技巧也是白搭,到时候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哈哈,说得好!”几个赶马人附和着,笑声回荡在山谷中,似乎连夜色都被这简单的欢乐所感染。



    夜风又轻轻吹过,他闭上眼,感受着周围的热闹与安宁交织的气氛。篝火虽熄,但这里的每个人都在以自己的方式燃烧着生命的激情,试图冲淡生活的痛苦。而他,也试图在这无声的夜色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他知道,明天的路,无论多难,他都必须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