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府清晨,在阵阵鼓声响起后,街道两旁的商铺逐渐开张,而在城外,三三两两的农民与商人正准备排队进城,背着大包小包,拖着沉重的步伐,汇聚成熙熙攘攘的集市人潮。更夫刚刚下班,走在街头,摇晃着手中的铁杖,眼睛瞥过身旁来来往往的人群。
然而,虽然这座城市恢复了些许的生机与活力,但总有一种沉默的压抑笼罩着这里,尤其是清兵的身影,他们骑马穿行在街头,挥鞭驱赶着无视他们的民众,百姓早已习惯了这种统治者的存在,麻木且无力,他们的目光中多了一份无奈和恐惧,但都只能默默忍受。
或许是占据广州多年而产生的懈怠,再加上在广州做生意的也不乏洋人,几个巡逻的清兵并没有发现人群中有几个辫子扎的有些蹩脚的农夫,倘若他们能更加仔细的观察,便会发现这几个人并没有剃发。
“掌柜的,我前些日子要的苍术今日可到货了?”,其中一个没剃发的农夫走进了一家中药铺,对着店里的伙计问到。
伙计一边摆弄着药材,一边应声道:“还得再等几日。这些天苍术、连翘、黄连这些解湿热的药材需求量特别大,不知为何。往年这时节都没这么多需求。也许......是城中闹了瘟疫。”说罢,这个伙计退后了几步,和农夫保持了些距离,“客官你不会是?”
“不是,只是准备去南洋讨生计罢了,提前备些药物。”,那个农夫小声说道,“这可别让衙门知道了,知道了要杀头的!”
这位农夫正是乔装打扮的刘权晟,此次他们的任务是购买前往云南所需的药材,这些药材将用来应对瘴气,及杨清琮所言的晋王军中的大疫。
这已经是他们数次往返广州的药铺,药材的数量庞大且特殊。为了避免引起官府的注意,他们每次都会分批购买,今天是最后一批药材的采购,所以他决定透露些秘密,来试图寻找愿意与他们同行的医生。
伙计也看出刘权晟伪装的忐忑,也从他的声音和面色中看出了他此时并没有什么疾病,然后又向他靠近了些,略微放低了声音:“知道知道,最近不是传言要禁海,好多人都打算往南洋那边走。不过,金银花倒是进了一些,其他的,恐怕得再等些日子了。”
“是的,是的,准备带些药物去南洋。”刘权晟低声应道,刻意露出些许的疲态,“这些草药可都是要带到南洋去的,免得我们这几个人在海上或是那边受不了气候。”
“不瞒你说,俺家是打渔的,要是禁海了,俺可真就没饭吃了。”,刘权晟随口应付到。
伙计用眼角的余光瞥了瞥刘权晟,心中也渐渐放松了些许,“原来如此,最近城里果然有不少人打算去南洋谋生,要是禁海禁边了,你们可真就没活路了。”
“禁海,还禁边!?”刘权晟微微一愣,心里一动,这条消息他已经从几方渠道得知过了,但此刻在集市中听到,还是让他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
伙计也没意识到刘权晟心中的波动,继续说道:“是啊,听说朝廷还要把沿海的百姓都迁到内地,说是什么坚壁清野?不过客官你真的是渔民?我见的你这几次可没闻到什么鱼腥味。”
刘权晟表面上没什么变化,低声答道:“唉,确实如此。既然不许出海,我只得为兄弟们提前备些药物了。”
听到这话的刘权晟有些慌张,但还是镇定地解释道:“唉,最近不是渔期。而且俺水性差,所以兄弟几个就让我来买药。”
“哈哈哈,怪不得,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药铺伙计没太在意这番话,随口打趣道。
然后刘权晟说到:“对了,掌柜的,你可认识什么愿意跟俺们去南洋的大夫,给咱引荐引荐?感觉这只有药也不行啊。”
“这我倒是很早之前就认识,可惜,早就跑咯!现在这广州城里的,有家有业的,去北京啊,去江南啊,估计愿意,至于南洋嘛,够呛”,药铺伙计说道,然后一手将包裹递给了刘权晟,一手接过铜钱,然后说道:“你的药,药方也在包裹里写着,到时候找个认字的先生就行!慢走啊,就不送了!”
这样的场景在广州很多家药铺上演,虽然内容有些不同,但结果都大差不差,勉强能买到些药物,但是找不到愿意同行的大夫。
取到药之后,刘权晟故作迷路的样子,在集市上左绕右转,以此避免可能的跟踪。每当他走过人群密集的地方,都会下意识地加快脚步,偶尔停下来假装看着路旁的摊位,目光却始终警觉地扫视四周。
“你听说了吗?清主死了,这消息是真的吗?”一个瘦小的商贩低声说道,眼中闪烁着不安。
“可不是嘛,早就听说皇上病了,结果今天的朝廷发了文告,说明年就改年号为‘康熙’了。”另一人附和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惊愕。
“康熙?吃糠拉稀?”旁边一名中年男子低声插话,似乎有些怀疑。
“这皇上才二十四岁,怎么说死就死了?”那名瘦小商贩继续说道,显然感到不解。
“不会是天谴吧?”有人小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胆怯,但随即他们的目光转向了旁边的刘权晟,便匆忙走远了。
刘权晟听到他们低语的内容,心头微微一震。之前从钱崇文那里,他就已经听过杨清琮对于这些的预言,那些话几乎一字不差地应验了,连“康熙”年号都完全吻合。这让他心中不禁升起一种强烈的预感:仿佛一切都在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下早已安排妥当。
他暗自低语:“别在这里耽搁了,赶紧回去。”这番话似乎是在安抚自己,提醒自己要冷静。刘权晟加快了步伐,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引人注目。
回到集合地点,几位同伴已经在讨论着彼此带回来的情报和药材。气氛有些紧张,一名弟兄忍不住开口:“狗剩哥,那小娃娃的预言真是应验了!清主死的消息怎么可能提前那么早就传出来?”
另一个弟兄脸上满是震惊,“还有那年号,这太奇怪了,难道那庙里真出了个神仙?”
刘权晟的眉头微微一皱,眼神闪过一丝深思。他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他前些天见杨清琮时的场景,以及他说那些话时的场景,冷静、笃定,那份气定神闲至今让他无法忘怀,还有自己最后的联想——“天的次子就是天子”。然随即,他的心猛地一沉,想起了关于永历和李定国死亡的预言——那些话并没有对众人透露,而眼下这些巧合,似乎再度验证了某些早已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的内心顿时涌上一股不安的情绪,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为了掩饰心头的慌乱,他深吸一口气,故作轻松地开口道:“跟你们说了多少次啦,别再叫俺狗剩!要叫就叫咱王爷给俺起的全盛!”他的话音刚落,随即抬脚狠狠踢向刚才叫他“狗剩”的那个弟兄的屁股。
被踹中的兄弟揉着屁股,嘟囔道:“这权不就是权,犬不就是狗嘛……”话音刚落,刘权晟眼神一凛,怒瞪着他:“行了行了,先不说这个。这些天谁也不许把这件事情声张出去,先把药材凑齐。至于其他的安排,等上路以后再慢慢商议。”
这时,另一个弟兄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大哥,俺们绝对不会让那庙里的人知道您叫狗剩!”
刘权晟气得差点跳起来,猛地瞪大了眼睛:“我说的不是这个!是庙里那个小娃娃能预言这事,千万别走漏了风声!”说完,他又是一脚踹向刚才说话的那个弟兄,气急败坏。
那位弟兄连忙躲闪,满脸无辜:“大哥,我明白了,您放心,这事儿我们绝对不会外传。”
刘权晟这才稍微冷静下来,点了点头,但心中依旧充满了不安和疑虑。这个消息传出,意味着更多的风波可能已经开始,而他们将如何应对,仍然没有明确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