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殿有些沉默,魏胜的笑声自然十分突兀。
“哦?公子胜何故发笑?”廉颇本来就在看着这边的乐毅和魏无忌,魏胜笑声想起,自然发现他是冲着自己笑的,心中微怒,沉声问道。
被抓个正着,魏胜倒也没有慌乱,长身坐起,对着廉颇拱手道:“小子唐突,老将军勿怪。小子连着赶了三天路,只吃过粟饭若干,鱼一尾;沿途所见,皆是衣不蔽体的乡野民夫。如今蒙大王恩赐,竟吃到了九鼎盛放的食物,列席的又全是公卿贵族。赵国君王贤明,公卿忠勇,君臣相得,实乃古圣王之风。小子感慨喜悦,所以笑出了声。”
廉颇是个暴躁老头,被个君臣相得说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赵王也不是什么宽宏之辈,用九个鼎吃饭这事本来只有天子能干,赵国眼下都被秦国打残了,真九鼎也已归秦,魏胜这话听着刺耳。
魏无忌瞪了魏胜一眼,无奈起身,躬身施礼;“大王,犬子年幼,不知礼节,大王恕罪。”
“不妨事,信陵君且坐吧,众卿同饮。”赵王心中有气,全没法跟个五岁小孩计较。
魏无忌并不入席,顿了一下,接着说道:“大王,犬子连日奔波,有些疲乏,无忌请大王恩准,带犬子回去休息。”
“唔,好,无忌兄自去便是。”
“谢大王。”
魏无忌府邸距离赵王宫并不远,父子两很快便回到府邸。
书房中,父子相对而坐。
“胜。”
“父亲,有何事?”
“方才宴席之上,你可是有心出言讥讽?”
“父亲恕罪,孩儿失态了。”
“果真如此,你为何如此?”
“孩儿只是见赵王对乐毅将军和父亲如此礼遇,廉颇将军亦是天下名将,却不得赵王信重,心中,呃,略觉可笑,不由出言讥讽。”魏胜有些尴尬,自家父子到底是客居他国,自己这一番话确实有些得罪人。
魏无忌却对这点不甚在意,上下打量着魏胜,啧啧感叹:“你如此年纪,心中却有一股任侠之气,倒是难得。”
“父亲信义传于天下,孩儿自然要以父亲为榜样。”
“哈哈哈…”这个马屁拍的魏无忌放声大笑,“你小子,如此机灵。”
正在这时,有奴仆在门外禀报:“君上,侯仓先生到了。”
魏无忌迎进侯仓,驱散侍者。待侯仓坐下,方沉声问道:“侯先生,白日行色匆匆,没来得及细问,还请先生仔细说说这一路的遭遇。”
“唯。”侯仓便从他们出大梁城开始,事无巨细的讲了起来。
魏无忌听到刺客武艺,只是面色凝重,待到听见豫州鼎和吕单的神奇之处,终于变了神色。
“侯先生,此话可当真?刺客之事,膂力虽然惊人,却也不超常理。但那禹皇鼎如此神异,无忌枉活三十九载,却从未听闻。”
“主公,侯仓岂敢有半句欺瞒。”
魏无忌站起身,来回踱步,“我魏氏蒙周天子封为诸侯,至今已有百五十年。一百年前,魏国实力更是冠绝诸侯,却从未听过类似的事情。那吕先生又是何人?既似知晓禹皇鼎之秘,又有神鬼不测之能?”
说着,魏无忌看向一旁侧耳倾听的魏胜:“胜,那吕先生说你魂魄发散,你当时是何感觉,有何症状?”
魏胜此时早已和原身记忆相合,并不惧怕,只是自然不能和盘托出,愁眉苦脸的道:“孩儿被碎木击晕,醒来以后便感觉恍恍惚惚,精神不济,若有所得,若有所失。等到吕先生一书简砸到头上以后,方才如梦初醒,恢复正常,想来吕先生确实身怀世人所不知的神通。”魏胜挠了挠脑袋上的包,现在还有些隐隐作痛。
“胜儿,你可知吕先生教你的是何书?”
“孩儿不知。”
“此乃是齐国太公吕尚所著兵书《六韬》。”
“《六韬》!”
听到这话,魏胜差点一趔趄。齐太公吕尚他知道,大名鼎鼎的姜子牙嘛。不过自己一个五岁小孩,怎么算也只是刚启蒙的年纪。用《六韬》这玩意来做幼儿园启蒙教材,也亏吕单这老头想得出来!
“胜儿,吕先生许是当年吕氏齐国的后人,自田氏代齐之后,吕氏之人遍布天下,此事已经无法追根溯源了。不过,无论如何,吕先生确实于你有救命之恩,明日一早,我再带你去拜谢先生。至于你要拜吕先生为师的事,待明日见过先生之后再做决定吧。好了,你一路疲乏,先去休息吧”
魏无忌说完,冲着魏胜摆了摆手,又叫来侍者带魏胜去房间休息。
魏胜走后,魏无忌又问侯仓:“侯先生,以你之见,胜儿会不会是被那吕单用江湖术法迷惑了,此人或有其他目的?”
“君上,吕单为公子医治之事,臣未曾亲身感受,不敢妄下结论。不过当日河边,既有当地百姓官吏,又有咱们得士卒护卫。数百人见得那鼎,入水不沉,势若奔马,而且其上七彩毫光笼罩,周围河边也未见有人纵马牵引,当是真切无疑。至于是否是禹皇九鼎,臣也不能确定。”侯仓捋着胡子,在书房里转来转去,显然也是觉得离奇而又巧合,心有疑虑。
魏无忌思忖片刻,却又摇头笑笑,说道:“我现在在赵为过客,于魏不能回,又有什么值得别人图谋的呢?侯先生不必多想了,一路劳苦,也请早点休息吧。”
“唯。”侯仓拱手退去。
魏无忌独自独自在书房坐了良久,才也回房睡觉去了。
魏胜躺在榻上,却有些睡不着。得到原身记忆之后,与周围人相处再无隔阂,却也难免受其影响,真正代入了魏国公子的身份。
算算时间,距离秦灭六国也就只有三四十年了,自己到时候该何去何从,又如何保全家人宗庙呢?
嬴政现在只有几岁,也在邯郸城内。秦赵连年交战之下,境遇肯定不算太好,不如自己地位高。如果找到嬴政,杀了他,秦国是不是就不能一统天下了?
“嗬,怎么可能!”魏胜有些自嘲的笑了下,且不说嬴政现在只是个小孩,什么事都没做过,自己哪里下的去手。
就算真的杀了嬴政,秦国就能衰弱了吗?
秦国纵然国力衰弱了,自家魏国又能扫清六合,一统天下吗?到时候各国实力再度均衡,大战不休,苦的照样是普通人。
魏胜毕竟后世的记忆占大多数,这天下四份五裂、连年征战的局面,是他所不愿意看到的,不愿阻碍天下一统,做历史的罪人。
而且在后世,又哪里来的秦人赵人魏人之说,大家都是中国人!
左思右想,还是没有主意,不知道何时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