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赵二嫂离开后,魏学浩就在寻思:若璃那边也得解释一下,那日答应今天必去提亲,如今发生此等变故,想必她也是万分焦急,而且柳家主母肯定现在心中不悦,说不定……
魏学浩看了看榻上的母亲,老人家不堪心累,又卧床不起;再看向大哥和二哥,两位兄长正在罗列识得的京城官员,首先考虑的吏部尚书赵南星,但未曾知晓,赵尚书早就被魏忠贤矫旨流放。
他骤然站起,转向兄长们,急切地说道:“大哥,二哥,麻烦你们照看母亲,我必须去跟若璃澄清一下目前的状况!”
魏学濂急忙制止道:“如今外面的缇骑正在四处搜寻我们,你此时出去实在不妥。”
“我昨日已向若璃承诺,今日必将陪同父亲前去提亲。然而,眼下突发变故,作为魏家的男儿,无论如何都应有所交代。”魏学浩语气坚定,随即转向大哥,眼中流露出恳切的求情之意。
魏学洢沉思片刻,最终还是点头同意,叮嘱道:“三弟说的没错,魏家男儿应该顶天立地!你快去快回!只是说明情况,不要做过多停留!我相信这点分寸你还是有的。”
魏学浩急忙点头,正欲开门。
魏学洢仍有些许不放心,毕竟这个弟弟年轻气盛,便再次叮嘱道:“如遇任何问题,回来与我们商量,切莫冲动,长兄如父,为兄会为你做主。”
魏学浩感动至极,深拥大哥后,便戴上斗笠,离开了宅子,往柳家院子快步赶去。
此番前去,与之前的心情可是截然相反了,就如这阴霾的天气。
魏学浩心情沉重,他将所有可能的结果在脑海中一一梳理;他愿意许下承诺,一生爱护柳若璃;他也愿意放手,确保柳若璃安然无恙,不受任何牵连……
站在院后的老树下,魏学浩突然愣住了,只是默默地注视着摇摆的树叶,一时间竟不知所措。
滚滚乌云逐渐聚拢,天空低吼。柳宅的牵牛花已然闭合,仿佛是为了躲避即将到来的风雨,蜷缩在枝叶之下。
魏学浩摒弃了所有杂念,此刻最关键的是要将情况如实告知若璃。他深信若璃定能理解,尽管最大的障碍来自她的母亲。
他蹲坐在树枝上,却未在预期的地方见到若璃,便轻声呼唤了几次,依然毫无回应。他随即翻身跃入院子,正在整理衣物之际,抬头却见柳母站在若璃的屋外。
魏学浩急忙摘下斗笠,拱手施礼道:“柳姨……”目光瞥见了柳母身后上锁的房门。
柳家主母迅速伸出手,打断了他的话,面色凝重地沉声道:“魏学浩,我清楚为何前来,然而今非昔比,你可曾想过,如今你的举动,将会给柳家,乃至若璃带来何等严重的麻烦!趁着没人发现,赶紧给我离开。”
见对方依旧愣在院中,柳母语气愈发严厉:“魏学浩,如今魏家遭遇此变,虽我们坚信魏公的清廉,但他触怒的乃是当朝九千岁,此事非同小可。为若离的后半生着想,也为柳家的长远计议,你和若离的婚事,就此作罢!”
就在这时,一道惊雷划过,震得门窗晃动,瓦砾作颤,更是震得魏学浩的心跌落到了谷底。
也是此刻,柳母身后的屋子里面,传来了一阵撕心裂肺般的哭喊之声。
原来是一直趴在门口偷听外面对话的柳若璃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内心汹涌澎湃的情感,放声大哭起来。
只见她满脸泪痕,已然哭得如同一个泪人儿一般,用近乎沙哑的嗓音声嘶力竭地喊叫着:“不,母亲!不要这样......不!今生今世除了学浩之外,女儿我谁都不嫁!”
老天似乎也听到了柳若璃的哭声,倾盆大雨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魏学浩浑身湿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溅起一阵水花。
听到心爱的人哭泣,他的心也跟着紧缩。
此刻,他记起了兄长的忠告,似乎做出了某个决定。
他恭敬地向柳家主母叩首,语气坚定地说:“柳姨,父亲确实被冤枉,但天理昭彰,终会还他清白。我们魏家男儿个个正直,我此番前来只为澄清事实,希望柳姨不要责怪,也不要对我们的婚事如此坚决拒绝。”
随后,魏学浩慢慢站起,戴上斗笠,鞠了一躬说:“柳姨,待此事解决,我定会再次拜访。”
他提高声音,既是说给柳母听,也是为了让自己心爱的人放心。
“若璃,等我!”魏学浩在心中默默立誓,然后决然离去。
柳家主母见魏学浩并没有过多的吵闹,此刻心中对他也另看几分,可无奈为了女儿和柳家的将来,她无能为力。
“女儿,不要怪母亲狠心。”她声音也略有些颤抖,对着上锁的屋里说道:“魏家遭此劫难,我不能让柳家也受到牵连。”
说罢,柳母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只留下还在抽噎的柳若璃。
魏学浩出了柳宅,心中悲痛万分,回忆着与若璃的点点滴滴,他不甘心,也放不下心爱之人,于是盘算起来。
目前,县里的官吏和锦衣卫都在搜寻魏家人,不过就白天那个情况,似乎这个搜寻并没有那么重视。
那个阉人显然更关注那些所谓的贪墨银两,必定会带着更多差吏去抄家。
况且根据李威提供的信息,父亲明日即将被押解上京,若此刻不找到钱财,恐怕回去也不好交代。
回想自去年冬至父亲回乡以来,他对自己的态度仿佛又回到了儿时的宠溺。不管是看书习字,亦是画画弄草,父亲总是把自己叫到身边。难得欢聚了月余,却因自己出海跑船而再度分离。
原本魏学浩计划着与若璃完婚后,能让父母享受儿孙绕膝的幸福晚年。
“看来是我过于天真了!”魏学浩心中暗自叹息,并决然道:“我得前往衙门,再见父亲一面!”
魏父迷迷糊糊中,听见有人唤着自己父亲,他本以为是疼痛让自己产生了幻听,起身后发现真是自家三郎。
他激动地走向牢门前,双手颤抖地扶住门框,内心惊喜与担忧交织,声音虚弱地问道:“浩儿,你怎么进来的?快走!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父亲,父亲!”魏学浩望着老父佝偻的身躯和沾满血污的里衣,愤怒地说道:“他们竟然如此对待你。”
“这都不重要,你赶紧离开!”魏父竭尽全力,厉声喝道。
“没事,父亲!”魏学浩跪在地上,紧紧握住父亲的双手,心疼地说:“那阉人正在抄咱们的家,无暇顾及我们。况且今天当值的是王武,我给了他一些银钱,让他通融一下。”
“唉!”魏父长叹一声,“是父亲连累了你们。”
“不!”魏学浩打断父亲的话,眼中噙满泪水,但仍坚定地说:“这不是父亲的错,只能说如今宦官当道,陛下昏聩。”
看着满身雨水的魏学浩,魏父不禁潸然泪下,“你和若璃的事情……”
“我刚刚已经去过柳府了,柳姨显然不愿再让我和若璃见面。”魏学浩低下头,沉默片刻后继续说道:“如今并非儿女情长之时,我们都在设法救出父亲。大哥打算陪您一同进京……”
“胡闹!”没等魏学浩把话说完,魏父便甩手背向过去,“我早已预料到如今这变数,一切后果自然由为父一力承担。”
他不再佝偻着身体,昏黄的烛火映照出魏父挺拔的背影。他强忍剧痛,拖着铁链一步一步回到魏学浩身边,沉声叮嘱:“覆巢之下,安有完卵?你转告你大哥,长兄如父,今后这个家就全靠他了!”
魏父抓起自己儿子的手,释然道:“嘱咐你二哥,好生照料母亲;而你……”
“幸好当初并未强迫你走上仕途。”他放开了儿子的手,回到了那堆稻草中,“快回去吧,浩儿!”
“父亲!”魏学浩仍久跪不起,他想最后多陪父亲一会。
此时,王武从外面匆忙跑了进来,“魏小公子,您快走吧,这上差大人就快回来了!您可别连累小人。”
“父亲!”魏学浩再次唤了他的父亲。
魏父只是挥了挥手,嘴里念叨:“行路难!行路难!多歧路,今安在?”
魏学浩重重地向着父亲三叩首后,缓缓起身,额头上的鲜血,混着泥水,淌落下来。
他屈身作揖,泪流满面道:“父亲,孩儿告辞!”
魏学浩三步一回头,依依不舍。
牢房深处,传来一位老人的长吟:“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