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学洢在衙门对面的巷子里等候多时,心中焦急不安,来回踱步。
打更的乞丐已报了三回时间,禁子王武才从衙门侧门步出。
魏学洢见状,立刻迎上前去。
王武被这突如其来的人影吓了一跳,定神后连声说道:“魏大公子,您这是要吓死小人哪!”
王武边说边轻抚胸口。
魏学洢拱手施礼,歉意道:“王兄,实属无奈,此事关乎家父,还望海涵。”
王武环顾四周,见无他人,便将魏学洢拉至一旁幽暗小巷。
“魏大公子,小人可担不起如此大礼。魏公恩泽乡里,如今……”他话未说完,便重重叹息。
“家父究竟如何?”魏学洢急切地追问。
“魏公……”王武停顿片刻,欲言又止,手却依旧轻抚着胸口。
良久,他才低声说道:“早就听闻镇抚司与锦衣卫的手段,但亲眼目睹后,仍让人……如今回想起来,仍不寒而栗。”
魏学洢闻言,顿时感到一阵眩晕,却仍努力站稳,“他们动刑了?这不还没回京城吗?他们怎能私下审问?”
“我们几个禁子也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站着!”王武压低着声音,警惕地看着四周,“好像是在审问魏公,到底把贪墨的银钱藏在了何处。”
“父亲他没有贪墨!”魏学洢怒言反驳。
王武急忙制止了魏学洢,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我等自然相信魏公为人为官,但是他们不信,他们总觉得魏公是把银钱给藏匿起来。”
他凑到了魏学洢的耳边,低声说道:“他们打算明天去魏宅,纵使掘地三尺,也要将那些银钱给找出来!”
“那王兄可听说他们何时动身上京?”
王武摇了摇头,“魏大公子,我只是一名小小的禁子,知之甚少。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魏学洢再次拱手致谢,从袖口缓缓掏出几粒碎银,诚恳道:“多谢王兄。”
王武望着月色下闪烁的银光,原本伸出的手却又缓缓收回。
“魏大公子,切莫如此,权当我回报魏公当年的恩情吧!”言毕,他抱拳深深一礼,随即没入黑暗之中……
一声鸡鸣,骤然打断了魏学洢的叙述,坊间随之逐渐喧嚣起来。
然而,屋内的三人却都低垂着头,陷入了沉默。
此时,魏母缓缓醒来,虚弱地唤道:“洢儿、濂儿、浩儿……”
几人闻声,都围到了榻前。
魏学浩扶起了母亲,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
魏母急切问道:“洢儿,你父亲怎么样了?”
“父亲他……”
魏学洢没有把父亲受刑的事情说出来,只是说暂时押在牢中,不日会上京。
“母亲,孩儿打算随父亲北上,恳请父亲的同僚从中斡旋!”魏学洢宽慰道。
魏母眼中再度泛起泪光,但仍强忍着情绪说道:“我不同意。我相信你父亲不会同意的!”
“可是……”
魏学洢还想恳求,魏母却一把摁住了他的手。
“万一你父亲……,长兄如父!”她目光扫过三个儿子,语重心长地说道:“其实你们父亲早就有所预料,京城的消息早已传来!”
魏学浩震惊地望向两位兄长,他们纷纷低下头,沉默不语。
魏母转轻轻拉起他的手,“只是没想到事情进展得如此迅速,本想亲眼看着浩儿完婚!”
魏学浩此刻也忍不住泪流满面,侧过头去,避免让母亲看到。
突然,外院的门被敲得咚咚作响。
赵二嫂急忙从房内走出,透过窗户瞥了一眼魏家人所在的屋子。
几人目光交汇,赵二嫂示意他们将窗户放下,自己则前去应门。
“来了,来了!谁呀!这么一大清早的!”赵二嫂大声喊道。
赵二嫂刚把插销拔下,门就被推开了,自己也被压得退后了几步。
她刚想开骂,一看来人是衙门的差吏,便收起了脾气,好生问道:“是李捕快啊,有什么事吗?”
为首的是穿着皂衫的县衙捕快的李威,后面跟着两个衣着华丽的缇骑,但这两人明显的心不在焉,时不时还往魏宅的方向望去。
“赵二嫂,最近你可见过魏家人吗?”李威语气严厉地问道,目光却越过赵二嫂的肩头,向屋内探去。
“没有!没有!”赵二嫂连忙摆手,语气急切。
“你休要隐瞒!”李威提高了声音,“私藏罪犯可是重罪!昨天的事你也听说了吧?这两位可是京城来的缇骑。”
两名缇骑闻言,故意瞪大眼睛,威吓地看向赵二嫂。
“明白,明白!”赵二嫂连忙点头,语气谦卑,“民妇绝不敢隐瞒。”
“行了行了!”另一名缇骑不耐烦地催促道,随即凑近李威耳边,压低声音说,“要是真没见到,咱们就赶紧去办正事,协助上差大人抄家!”
“是是是!”李威连忙点头哈腰地回应,临走前不忘叮嘱赵二嫂,“赵二嫂,若见到魏家人,务必及时上报,以便明日上差大人一同押送回京。”
最后几个字,李威一字一顿,似乎有意让赵二嫂和里屋的人听见,随即引领着两位缇骑朝魏宅方向走去。
赵二嫂待几人走远后,轻轻合上门,长舒了一口气,随后小跑至里屋,却未进门,而是隔窗问道:“魏夫人,可都听清了?”
“嗯,多谢赵姨。”魏学洢对着窗口,恭敬地作揖答道。
“那就好!那就好!”赵二嫂重复着,心有余悸,“可吓死你们二嫂我了。好在李捕快不是忘恩之人。”
“我去市集上买点做吃食的,顺便再听听街坊有什么消息。”
“多谢二嫂!”这时魏母回道,然后掏出了魏学浩给的银钱袋子,递给学浩,示意他给些赵二嫂。
“那我走了!”赵二嫂正要离开,里屋的门突然推开了。
魏学浩急忙拦住去路,喊道:“赵姨!”
他迅速掏出银子递向赵二嫂,接着说道:“我们多有叨扰。”
赵二嫂急忙摆手拒绝:“你们家已帮了我许多,我怎么好意思再收你们的钱财。”
魏学浩不容分说,直接抓起赵二嫂的手,将银子塞入她的掌心,郑重行礼道:“母亲特意嘱咐,请您务必收下。”
赵二嫂无奈地接过了碎银,轻声安慰道:“二嫂虽未曾读过多少书,但相信魏大人吉人自有天相,定会平安无事的!”
魏学浩未发一言,只是默默点头,与赵二嫂道别后,便转身回屋去了。
赵二嫂轻轻合上门,快步向集市走去。采购了一些食材后,她注意到不少街坊邻居纷纷朝魏宅方向奔去。
她拉住一位老妇,恰好是李威的母亲,急切地问道:“李婶,这是发生了什么事儿?”
李母答道:“昨天的那些缇骑正在抄魏大人的家。”
赵二嫂心头一震,疑惑道:“昨天不是已经搜查过了吗?怎么今天还要抄家?”
“我跟你一起去看看!”赵二嫂坚定地说。
两人来到魏宅前,挤过围观的人群,站到了前排。
眼前的景象,让赵二嫂不禁目瞪口呆,原本就简陋的魏宅如今已经面目全非。
赵二嫂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帮畜牲实在过分,连房梁都不放过。”
只见昨日的上差大人,坐在庭院一角,一手端着盖碗,一手举着兰花指,指指点点。
“你们几个搜仔细了,不要放过任何角落……”
“你们几个,就算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罪人贪墨的银两给找我找出来……”
“喂,那个叫李什么的!”上差指着在翻查的李威,看向一边。
旁边一名官员急忙凑近提醒道:“李威,上差大人。”
此人正是典史邵朝元,他与知县林先春本是同乡,无奈自身无功名,只得整日欺压良善。林先春虽不愿与其为伍,但顾及同乡情分,只要邵朝元行事不过分,便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今上差大人驾到,邵朝元自然是满脸堆笑,借机狐假虎威。
上差继续阴阳怪气地说道:“李威,你们几个手脚干净些。魏千岁可是亲自指派咱家督办此事。”他心中暗忖:出门在外,身份终究是靠自己挣的。
许久之后,围观的乡民已散去大半,一是天色渐变,乌云开始聚拢;一是即便将此处翻了个底朝天,这群官匪也未能搜出任何值钱之物。
“清者自清……”
“唉,没看到好戏……”
“散了,散了……”
那些曾受魏公恩惠的,皆知魏公清廉;而领教过魏公刚正不阿的,也最终失望而归。
李威此时瞥见自己的母亲正与赵二嫂在一起,心中一怔,趁着邵朝元正忙于奉承上差之际,急忙出门,将她俩拉到一旁。
“母亲,你怎么也来凑这热闹?快要下雨了,赶紧回去!”李威焦急地劝道,随即转向赵二嫂,“赵二嫂,你也别在这儿逗留了,快回去吧,你不是还有客人要招待吗!”
他边说边和赵二嫂使眼色。
后者皱了皱眉,忽然明白他的用意,急忙说道:“对对对!我还有亲戚在家,得回去招待了!”
“那麻烦赵二嫂把我老母顺带送回去!”李威拜托道。
“好好好!”说罢,赵二嫂搀着李母往回走。
李威这才把心放下,又匆忙回到院内。
“李威,你去干什么了?”邵典史见李威从外面回来,厉声问道。
“小的去查了查外院墙!”
“发现什么没有?”
“都没有发现!”李威一边摇头一边擦着头上的汗水。
又挖了许久,一声惊雷之后,大雨倾盆而下。
上差惊恐万分,手中的盖碗几乎脱手,只得强作镇定,饮了口茶,眼见自己华贵的官服被溅起的泥点玷污,不禁咒骂道:“这该死的天气!”
这时锦衣卫的一名总旗上前,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禀报道:“上差大人,里里外外都搜遍了,没有找到。”
上差闻言,看着满地狼藉和被弄脏了的衣裳,气不打一出来,愤然将手里的盖碗重重地往旁边一摔。
邵朝元费力去接,却被溅了一身茶水。
“哼,咱家就不信了!”他看了看天,这雨似乎一时半会也停不了。
“回县衙!我得再去问问那老小子。”他夹着公鸭嗓子,声音中透着几分怨气。
而此刻衙门的地牢里,魏学浩正跪在牢房外,注视着父亲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