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门之后,魏学浩随着人流前行。
几步之遥,他察觉到所有人皆朝着各自家的方向行进。
临近自家门口时,他目睹一群乡民围聚在一起,交头接耳,脸上布满了恐惧与不安的神情。
魏学浩心中一紧,拨开人群,走到前方,只见几名缇骑正站立在他的院中,手举火把。
为首的一名太监手持圣旨,神色倨傲。
魏父正跪在地上,身旁却不见魏母的踪影。
家中可见之处,已被彻底翻腾一遍,满地狼藉。
魏父精心养护的花草悉数被拔出。
再看魏学浩,他紧握着拳头,牙齿咬的咯咯作响,正要冲上前去。
那太监咳了一声,示意旁边的人把火把拿近些,接着缓缓展开圣旨,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魏大中涉嫌收受杨镐、熊廷弼贿赂白银三千两,故即刻拘捕押解至京师,以待进一步审理处置!”
听闻数额,众人惊呼,随后窃窃私语。
“魏公怎么可能贪污呢?魏大人可是个正直的官儿!”
“对啊,这屋子他们住了这么久,也就偶尔修修补补……”
“魏大人在京城可是个大官,我听说他在那儿也就几个仆人……”
“肃静!”太监收起手中的圣旨,厉声喝道。
紧接着,他举起兰花指,捏着公鸭嗓子,恶狠狠地质问道:“好你个大贪官,快点把银钱交出来,不然有你苦吃!”
魏父略显吃力地站起身来,尽管有些费力,他却依旧挺直了腰板,昂首而立。
他脸上的温情瞬间消散,毫无惧色地正声回应:“我并未贪墨,也无金银财宝,我为官绝非为了谋求财富!你们这群阉狗……”
“快!来人!”那太监曾听闻魏父的赫赫名号,素以直言敢骂著称,遂立刻吩咐身边的缇骑,喝道:“来人,将他给我绑了,堵上嘴!”
魏学浩目睹父亲被人强行架起,嘴也被堵住,心中怒火熊熊,正欲冲上前去,却被一只手及时拦在了面前。
他侧脸看过去,原来是自己的大哥魏学洢。
魏学浩压低声音,质问道:“大哥,为何拦我?”
魏学洢摇了摇头,做了一个嘘声的动作,拉着魏学浩隐到了人群中。
此刻,围观的乡民们纷纷让出道路,那太监昂首挺胸,大步走在前方。
尽管魏父被缇骑牢牢压制,他依旧未露出丝毫屈服之态,紧随其后,最终一起消失在街道尽头。
众人散去后,魏家院子那扇斑驳的旧门上,赫然贴上了崭新的封条和两名佩刀守卫。
魏学浩被他大哥带到了旁边赵二嫂的家中,推开屋门的一刹那,他既惊讶又欣喜。
昏黄的烛光下,未见踪影的母亲此刻双眼通红,坐在桌旁,斜靠在二哥魏学濂身上,一手紧紧握着他的手,另一手不停地擦拭着滚落的泪珠。
魏学浩急切地问道:“大哥,二哥,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魏学洢和魏学濂对视后,后者说道:“大哥,你说吧!”
魏学洢透过窗户缝隙确认四周毫无动静后,深吸一口气,低声说道:“父亲早已料到此事,只是未曾想到竟来得如此之快。”
他咬紧牙关,愤然骂道:“阉狗!”随即继续叙述。
前段时间,大理寺右丞徐大化上疏,暗指东林党包庇熊廷弼,导致其迟迟未能受刑。
此外,传闻熊廷弼贿赂东林党人,其向汪文言行贿以求生路的证供已被提交。
更有甚者,有人称杨涟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的奏疏实为熊廷弼所草拟。
因此,魏父之前附和杨涟弹劾魏忠贤之事再次被提及。
北镇抚司许显纯逮捕并杀害了杨涟和汪文言,顺承魏忠贤意,编造了他的口供,诬陷魏父与杨涟、左光斗、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几人收受熊廷弼贿赂。
魏学洢感叹道:“彼时,东林势盛,众正盈朝。可如今阉狗一人之下,父亲这次恐怕……”
魏母听闻此事,顿时惊厥过去,魏学濂急忙将其安置在一旁的榻床上。
魏学浩焦虑地看着母亲,沉默片刻后,他冷冷地说道:“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魏学濂回到桌边,沉声说道:“三弟,朝堂之事你向来未曾参与,此事牵扯甚广,单凭我们之力显然势单力薄。”
魏学洢点头附和:“的确如此。”他稍作思索,继续说道:“这样吧,我去衙门探听一番。如今天色已晚,那些阉人想必不会这么快就北上。”
魏学洢再次瞥了一眼躺在榻上的母亲,叮嘱道:“你们俩务必好好照料母亲,等我回来。”
见魏学浩面露愁容,魏学濂温言宽慰道:“听母亲说,你即将担任舶主一职?”
“嗯!”魏学浩轻轻点头,语气无力地回应,“如今家中突遭此番变故。我怕……”
说罢,魏学浩紧握拳头,极力克制地敲了一下桌面,低声自语:“我刚刚才将这个消息告知若璃!”
魏学濂懊恼提及此事,伸手搭在魏学浩的拳头上,尽力安慰道:“即便真的发生不测,大哥与我定会竭力保全你!”
“二哥!”魏学浩心中涌起一阵感动,却又夹杂着些许惆怅。
原本,他的脑海中勾勒着将与柳若璃共度的美好未来,然而此刻,那些愿景已悉数破碎。
此刻,他不禁有些懊悔,若当初选择入仕为官,或许如今能为父亲分忧解难。
这时,房门被人轻轻敲响。
魏学濂起身开门,见来人是赵二嫂,便礼貌地让了进来。
赵二嫂端来了一些吃食和热水,带着歉意地说道:“这是下午刚做的,之前给你们家送了一些,剩下的不多了,你们先将就着吃些。”
魏学濂拱手致谢:“赵姨,多谢您的关照!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此时,魏学浩也起身作揖,尽管他长年在外奔波,但魏家的家规和门风依然保持得非常严格。
赵二嫂见状急忙阻拦,略显羞赧地回应道:“我家官人走得早,平时多亏了你们家的关照与支持,如今就别提谢不谢了。”
兄弟二人望着眼前的食物,却毫无胃口,纹丝不动。
赵二嫂安慰道:“你们两兄弟还是吃一点吧,只有吃饱了,才有力气去救你们的父亲,也才能更好地照顾你们的母亲。”
她轻移几步,来到榻前,凝视着魏母,低声呢喃:“可怜的嫂嫂……”
魏学浩深以为然,拿起一个窝头啃了起来。
他心知赵二嫂所言不虚,即便是再出色的水手,若空腹迎战,也难以抵御狂风巨浪的侵袭。
眼见弟弟精神稍有振作,魏学濂也跟着拿起一个窝头。
赵二嫂见此情景,也放心几分,“你们好生休息!”随即轻轻从外面合上了门,告辞离去。
咚咚咚,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魏学浩从睡梦中惊醒。
他警觉地问道:“谁?”
“是我!”魏学洢疲惫沙哑地声音回应道。
魏学浩迅速开门,将大哥迎入屋内。
他瞥了一眼天色,东方的鱼肚白已然显现,空气中弥漫着一丝凉意。
这时,魏学濂也醒了过来,一边示意大哥先坐下休息,一边给他倒上了水。
魏学浩也合上了门,迅速回到桌边。
他俩见自家大哥眉头紧锁,一脸倦容,也没有催促。
魏学洢将杯中水一饮而尽,深吸一口气,目光转向两位焦急等待的兄弟,将昨夜所探得的情报逐一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