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结婚证就是张纸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着,平淡中又不平淡。这期间黄卫东和华紫珺基本上是每周六去一家老人那里看望,周日再去另一家老人那里。这期间黄卫东参加了一次更大规模的家庭聚会,是华紫珺的姐姐和姐夫一起过生日,BJ的家人全都参加了。不只是“南京大排档”那天参加的人,还有姐夫的妹妹、妹夫和两个孩子。在家庭聚会上,华紫珺的母亲还念了一首自创的诗歌为生日祝贺。在向华老太太敬酒时,老人还说了一句让黄卫东至今也没有想明白的话:“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这期间姐夫姐姐还邀请黄卫东参加了一个姐夫朋友间的私人聚会。看来是这一大家子人已经默认了黄卫东在家庭里的身份,黄卫东很是高兴。可高兴之余,黄卫东又有了他的烦恼。
相识相交已经一年半,两个人同居也过了半年,黄卫东几次提起领证结婚的事情,华紫珺都是不变的一句话:“着什么急嘛。”黄卫东心想:“要结就结,不想结就直说,干嘛老拖着,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哇。”
黄卫东想和华紫珺结婚,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已经把他们的情况和自己的想法,告诉了两个在他的心目中份量仅次于亲生父母的重量级人物,一位是“先生”,另一位他尊称为“老爷子”。
“先生”,是黄卫东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直接上司,是他的贵人和恩人,对他有赏识栽培拔擢之恩。“先生”的人品和古君子之风,是黄卫东效仿的模板。“先生”对于黄卫东而言,是山一般的存在。黄卫东把两人的发展情况向“先生”做了汇报,“先生”又像家人长辈一般询问清楚了有关华紫珺个人及其家人的一些情况之后,很为爱徒高兴。他转而提醒黄卫东,第二次的婚姻不同于第一次,结婚的基础一定要牢固。他所担心的是二人在经济方面的差距较大,将来可能会对他们的生活以及感情产生影响。另一方面,“先生”提醒黄卫东,三观的一致尤为重要,还要他记住一句话:“打败婚姻的,往往就是生活上的细枝末节,细节决定成败。”黄卫东牢牢记住了“先生”的教诲,但是并没有完全理解。
“老爷子”是黄卫东的另一大贵人和恩人。早在黄卫东大学毕业参加工作的第一天,“老爷子”就是他的上级。之后一步一步把黄卫东从一个普通的技术员提拔为调度长、车间副主任、副厂长、分公司部门主管,最后又主动提出退居二线,把自己的位子交给了黄卫东。每年的几个大的节日,黄卫东都会去“老爷子”家拜望,从未中断过。交友结婚这么大的事情,又怎能不向“老爷子”请示汇报。借着春节的机会,黄卫东带上华紫珺给已经正式退休的“老爷子”拜年。寒暄落座后,聊了些家常又问了问工作上的情况,变得更加睿智的“老爷子”面向华紫珺,眼神意味深长地向她提出了一个问题:“你准备和小黄结婚吗?”
“当然了,老爷子,我们当然准备结婚的。”黄卫东抢先回答。他没有明白,“老爷子”为什么很严肃的向华紫珺问出这个问题。他更没有看懂,“老爷子”那看向华紫珺的目光里隐含了什么深意。且不管是黄卫东抢了华紫珺的话,既然已经听到了答复,“老爷子”笑了笑,没有说话。
“该见的人都已经见了,该征求的意见也都征求了,不结婚还等什么呢?”黄卫东郁闷。他不想再等下去了,他计划先出手,打破僵局。
一个周六,华紫珺上午外出有事儿没有去母亲家。收拾好自己的行李,放在楼下客厅显眼的位置,坐在沙发上想好要说的话,黄卫东只等华紫珺回来后向她摊牌。
“哈尼,麻麻回来啦。”门口响起嗲嗲的声音,一张福娃脸探了进来。这是华紫珺标准的回家打招呼的方式,从来没有变过。
进屋换好鞋和衣服,抱起哈尼亲热着,一屁股坐进沙发,华紫珺自始至终没有看黄卫东一眼,就像这个人是空气一样。
“咳咳,和你说个事儿。”黄卫东准备摊牌。
“你这是想干嘛?”似乎刚发现黄卫东的存在,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扫过处看到了黄卫东收拾好的行李箱,华紫珺有些疑惑。
“你看,我们交往已经一年多了,双方的父母咱们也见过了,你们两家的人我也全都见了。我只想问一句,我们什么时候领证儿?或者是你根本就没想和我结婚。”黄卫东开口直奔主题。
“着什么急嘛。”华紫珺还是那句话。
“不是,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和我说句实话。如果不想和我结婚,也请你明确地告诉我,咱们没必要这么不清不楚地耗下去,这对你我都不好。如果你不同意,我马上离开你家不再打扰。你看,我都收拾好了,没有你家里的任何一样儿东西。”黄卫东打开箱子让华紫珺查看。
沉寂,死一般的沉寂。
“结婚证就是张纸。”几分钟后,华紫珺小声吐出一句话。
“什么?不能吧。结婚证儿是具有法律效力的。”黄卫东提高了嗓门。
“领了证,就能保证你们男人一辈子不出轨吗?”华紫珺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你这是,你这是。反正,我能保证。我管不了别人。”黄卫东有些生气了。领证儿结婚,这是大事,是原则问题,他不能含糊。见华紫珺沉默不语,黄卫东自顾自地继续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也知道,我们家是传统家庭,我从小儿接受的也是中国传统的教育。如果你觉得我哪里不好,你说出来,我可以改。如果你觉得我对你哪儿不好了,你说出来,我也可以改。如果你真觉得我配不上你,你也可以和我明说。我不必求你什么。我也用不着求你。”黄卫东越说越生气了。他生气的时候有一个特点,就是语速会变得很慢,很慢,越是生气越慢。咬字一定要清楚,且是一字一顿,语气反倒会是平和的。
“我也没说你对我不好了。”华紫珺有点儿委屈。
“那你什么意思?你看,你又不说话了。不结就不结呗,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我怕什么。”黄卫东说着气话。
沉寂,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说实话,你的确对我挺好的,我知道。只是,只是有一点……唉呀,我也说不上来。唉呀,你别再逼我了好不好。”华紫珺被逼得快要哭了。
黄卫东最见不得女人哭,心一下子又软了,赶紧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别哭,别哭嘛。咱们不是在商量嘛。好,我不逼你。你看,如果你真觉得咱俩不合适,我不怪你,我走,你再找一个比我好的,成吗?”
“我只是,不敢相信人了。”华紫珺的眼泪落下。
“怎么回事儿?能和我说说吗?”黄卫东问道。
“我和你说过我前夫出轨的吧?”华紫珺擦擦眼泪,陷入痛苦的回忆。
“我刚到BJ的时候也很苦,很孤独,姐姐和姐夫又是在创业阶段,平时也顾不上我。后来认识了我前夫,他对我很好很好,就像你现在这样儿。他是我交的第一个男朋友,也是唯一一个男朋友,后来我们结了婚。我也怀过孕,没注意,孩子掉了,医生说我以后再怀孕的可能性很小了。从医院回来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肚子疼的在床上打滚儿,他还找朋友出去喝酒,很晚才回来,回来以后还骂我、打我,根本不管我。再后来我发现他经常晚上不回家,回到家也是醉醺醺的,也不理我。最后他承认在外面有人了,他妈想要早点儿抱孙子。他还说他觉得和我在一起时他的压力很大。后来我们就离婚了。听说他又再婚了,还有了孩子。从那以后,我就不敢相信男人了。在你之前我也交往过几个,有一个对我挺有好感的,是个处长。我还陪他妈去医院看过病。可当他知道我的收入比他高很多时,他就跑了。”
黄卫东注意到,华紫珺的表情不再像上次说唐山大地震时那样的平静如水,而是随着诉说,起伏不定。
“我知道我现在年龄大了,再找也不好找了。可我不想凑合着过日子,我怕再受伤害,我也经不起伤了。如果没有合适的,我下半辈子宁肯不结婚。”心情平复些的华紫珺,脸上又恢复了平静。
“好啦,好啦,我明白了。但我向你发誓,如果和你结婚,我绝不会出轨。”黄卫东的语气坚定。
多年后的事实证明,黄卫东信守了他的承诺,兑现了他对华紫珺的誓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二人沉默着、思考着、分析着、预测着、判断着、做着抉择。
“我明白了你的苦衷,我不逼你了。我很珍惜和你在一起的这些日子,也很感谢这段时间你带给我的美好回忆。我们还是好朋友。好啦,我走了,再见。”黄卫东率先打破了沉默,站起身,稳稳地提起行李箱,向门口走去。
“你想结,就结吧。我也没有说我不同意。”华紫珺在黄卫东拉开门的一刹那,轻声地说出一句。
“你……,确,定,吗?”黄卫东定住身形,慢慢转回身,手里仍提着箱子,语气和缓,一字一顿。
华紫珺低着头,盯着自己紧紧绞扭在一起,由于用力过猛而微微泛白的手指,肯定地点了一下头,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黄卫东嘘出一口长气,心里也做出了最终的决择。
结果是一致的,但最终作出决择的心理,却各不相同。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福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听着华紫珺的讲述,黄卫东的内心也在翻滚着。对于华紫珺在离婚这件事情上心理会受到伤害,是早在黄卫东预料之中的,他并不感到奇怪。哪一方又不是受害者呢,只是受到伤害的程度不同罢了。对于目前的现状,黄卫东也是犹豫再三,而且大有骑虎难下之感。他是很爱这个“小丫头”,又确实越来越看不清楚她了。黄卫东很清楚自己,他相信自己的人品,也相信自己的能力。上得朝堂下得厨房,操持家务也是好手,这得感谢他的母亲,和生长的环境。但是他确实很担心这个“双面娇娃”将来会以何种面目来对待自己,冰火两重天的感觉实在是一种煎熬。黄卫东也很为父母担心,他知道分手的后果。父亲表面上不会有什么反应,但心里一定是难受的。母亲的反应更不必说,小儿子的情感挫折,会让她更加心痛。几十年的经历,她知道自己的小儿子是个稀有物种的存在,每次都是投入全部的感情。而一旦受挫后,又会在很长时间里不能自拔。在今后的日子里,母亲会用更担忧、更怜惜的眼神望着儿子,只是眼神中不会再有希冀。母亲会担心着自己还能陪他走多远,又能陪他走多久。黄卫东不想让父母再伤心了。他,决定结婚。也许是闺蜜的建议起的作用,近一段时间,华紫珺对黄卫东的态度柔和了不少,不再频繁地挑刺贬损,更没有再用狠毒的词语践踏他的尊严。这让黄卫东有了坚持下去的信心和希望。他仍然愿意相信,在他的关心体贴下,在他身体力行的影响下,这个眼中的“小丫头”会慢慢成熟起来的。随着年纪的慢慢增长,他们会殊途同归地携手走到人生的终点。他想赌一把。而如果摊牌不成功,他必须要尽快抽身,不再继续纠缠,他实在是耗不起了。现在,华紫珺既然答应了他的请求,他就要坚定地走下去。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个美好的愿景,坚定地走下去。
华紫珺也是在赌。答应黄卫东结婚的时候她也是非常纠结的。她也是十分清楚,一旦分手,将要面临来自父母、姐姐和亲人们那方面的压力是什么。她相信黄卫东会是一个忠诚的丈夫,她也相信黄卫东对她的爱是真诚的。华紫珺心里十分清楚,她自己的那个“说不上来”所指的是什么。截止到答应黄卫东结婚之前的那一刻、那一分、那一秒,她还是过不去心中的“虚荣”那道坎儿。华紫珺清楚地知道,这是黄卫东最大的硬伤,他给不了她想要的那份“虚荣”。可是华紫珺又真的喜欢黄卫东,她喜欢他的真诚,喜欢他的直爽,喜欢他的坦白,喜欢他在自己面前偶尔露出的孩子气。华紫珺更舍不得他对自己的好,她很享受黄卫东关注自己、关心自己、夸赞自己、把自己当成宝贝般宠溺的那种感觉,而这种感觉是她从儿童到成年以前的这段记忆里缺失空白的一块。华紫珺也很享受照顾一个自己喜欢的男人的感觉。但华紫珺也十分清楚地知道,她是不爱黄卫东的,起码是到现在为止。华紫珺承认在黄卫东面前,她是在伪装,那是因为她不想立刻失去这个男人,失去这个男人所带给她的享受和美好。华紫珺又抱着一丝幻想,也许日久生情了,她会对黄卫东的感情越来越深,最终转化为“爱”。华紫珺怀揣着的另外一个梦想是,也许她真的能把这个男人改造成她理想中的那个样子。那么她就可以让这个男人一生对她惟命是从,她就可以一生独享黄卫东对她的宠爱。对于她这样的女人,这该是多么大的成就和自豪。至于以后,也只能是看将来的发展。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再次离婚。反正她不想凑合着过日子。
“反正在我华紫珺的心里,结婚证就是一张废纸。除了离婚的时候有用,其它的时候,什么用都没有。”华紫珺这样想着。
权衡的结果,华紫珺作出了与黄卫东结婚的决定。她也没有想到,这张结婚证,很快就会派上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