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暗算》中有这样几句台词:‘中国人的饮食主食五谷,辅食蔬菜,兼有肉类,却以长江为界,南人喜米,北人好面’。还有就是那句:‘民以食为天,人生无大事,吃就是大事’。说的太对了。我现在做的就是人生最大的事。”坐在陕西驻京办餐厅,咬一口流油的肉夹馍,喝一口冰峰,再夹一大箸臊子面,华紫珺很满意。
数十年的西安生活,已经把华紫珺的胃改造成了地地道道的陕西胃。据她讲,这些年跑遍了BJ大大小小的陕味菜馆儿,就是驻京办这家口味最为纯正。同样喜爱面食的黄卫东则是对炸酱面情有独钟。
BJ是全国政治、文化、经济的中心,是天下美食的汇集地。真正的老北京人心怀包容,但对同一事物的观点各异,对同一款美食的评价也各不相同,唯独在“老北京炸酱面”这一传统美食的评判上出奇的一致。那就是,自己家做的炸酱面才是最正宗。因为它承载着老BJ的历史、文化、童年的记忆和自家独有的故事。
黄卫东最爱看华紫珺吃东西时的样子。数月的交往,双方都已不再拘谨,本我日渐显现。面对美食,和黄卫东独处的华紫珺会放下一切外表的矫饰,专注于眼前,全身心投入,吃得松弛,吃得酣畅,吃得豪放。黄卫东把她的这种表现理解为是对自己莫大的信任。
“哪天尝尝我的手艺。”拿起纸巾,替华紫珺擦去嘴角的油渍,黄卫东说道。
“你还会做饭?”华紫珺问道。
“那有什么。咱们这代人,大都是双职工家庭,小时候父母赶不回家,谁给你做饭,还不得自己弄。哪个不会做饭。”黄卫东说得轻松。
“我就不会。”华紫珺说。
“那你吃什么?”黄卫东问。
“我七岁前家里有保姆。后来吃食堂。”华紫珺答。
“你家条件真好。”黄卫东感叹一句。
“你都会做什么?”华紫珺又问。
“家常菜呗。油焖大虾、红烧肉、干烧平鱼、孔雀开屏、三杯鸡翅中什么的。”轻描淡写的语气,黄卫东报出的却是自己拿手的菜名。
“这叫家常?”华紫珺难以置信的眼神。
“这有什么,我会的还多着呢。一定能把你喂成个小胖猪。”黄卫东捏了下华紫珺的肉脸蛋儿。
“讨厌。”爱的白眼儿。“那你打算给我做什么好吃的?”华紫珺问。
“家传正宗老北京炸酱面。”黄卫东自豪地报出名字。
老北京炸酱面是北京人的最爱,听着普通,实则费时费力。它讲究食材的选取,酱料的配比,炸酱时火候的把控,应季面码儿蔬菜的搭配。真正讲究起来,炸酱(实际就是在熬酱)就需要人不离锅地熬上一两个小时,单是面码儿最多可达20种。老北京炸酱面吃的不是面,而是炸酱,是面码儿。
承诺了就一定要兑现。定好了日期、时间,提前一天备好全部食材,次日一早黄卫东就起床开始忙活。
做饭炒菜是黄卫东自小儿的爱好,他平日里最爱看的是美食节目,也爱看菜谱,也有一定的天赋,只要看一遍,就能有模有样儿地做出个八九不离十。黄卫东更爱看别人吃他做的菜,每当食者吃得盆儿干碗儿净,他会非常的开心。每有剩余,他就会郁闷,琢磨着怎么改进。这也得感谢他伟大的母亲。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母亲用有限的食材就能做出一大桌堪比饭店的美味佳肴。年轻时的母亲热情好客,喜欢邀请同事们来家吃饭。儿时的黄卫东最盼家里来客人,那些叔叔阿姨们一到,他就又能尝到更多妈妈精心制作的美食了。长大以后,黄卫东的这个非本专业技能愈显提高,待到父母年迈时,每年的年夜饭都得是他掌勺。连吃了一辈子母亲做的饭菜的老父亲,都夸小儿子炒的菜比妈妈炒得更香。
十点刚过,楼梯上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敲门声响起。
“怎么来这么早。”黄卫东说。
“吃,是人生大事,那还不得赶早。”华紫珺笑盈盈的。
进了门,华紫珺打量着房屋的结构、屋内的陈设,视察着每一个房间,问着,想着,从细节中寻找答案。黄卫东在身后陪同领导视察。
房子不大,50多平的两室一厅,家俱家电虽然简单,但都是当时的名牌产品。房间里窗明几净,地面上一尘不染,收拾得非常干净整洁,所有东西都摆放得整整齐齐的,完全不象想像中一个单身男士的居所。
“就你一个人住?你家可真干净!”华紫珺点头赞许。
倒不是临时做了扫除清理,黄卫东平时的家就是这个样子。这归功于他的母亲。黄卫东的母亲是一位持家能手。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儿时住的平房大杂院,还是后来搬进了高楼,也无论住房的面积是大是小,母亲总是把这个家收拾得干干净净,家里的任何东西也是各有各的摆放位置,从不乱堆乱扔。黄卫东还记得,那个年代楼房都是粗糙的水泥地面,母亲每隔半个月就会指挥着小姐弟俩把房间的地面全部打上一遍蜡,再刨上一遍光,以至于串门儿的邻居都不敢进门不敢落脚,以至于来京探望兄长的六姑操着乡音“抱怨”母亲:“四嫂,房子是用来住的啵。”在母亲的熏陶下,这种良好的生活习惯已经深深植入黄卫东的内心。
走进一间小卧室,华紫珺站在书柜前认真仔细地观看。书柜里整齐地摆满了书籍,有管理类的,有行业专业类的,有现代文学类的,占比最多的还是国内外名人传记、历史类和文言文书籍,而《周易》、《道德经》、《庄子》、《四书五经》、《史记》、《资治通鉴》、《落霞三部曲》、《大秦帝国》、《清十二帝》、《易中天品三国》、《先秦诸子与百家争鸣》摆在了书柜里最显眼最好拿的位置。
“这些书你都读了?”指一指这十一本书,华紫珺问。
“书买来不就是看的嘛,这几本是我的最爱。”黄卫东回答。
华紫珺轻轻摇了摇头,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结束视察走进客厅。
“这是我姐的房子,可没住过一天,她定居海外,我就搬过来了,离我父母也近点儿。”黄卫东跟在后面补充着。
“那你的房子呢?”华紫珺问。
“租出去了。”黄卫东回答。
“这房子的地理位置多好,怎么不出租?可以租高价。”华紫珺不解。
“我姐不愿意,我也没办法。你先坐,我得……”黄卫东指了指厨房。
“要我帮什么忙?”华紫珺主动请缨。
“哪敢劳动您的大驾。”黄卫东笑笑。
厨房不大,华紫珺站在厨房门口,看黄卫东继续忙活。
“这豆芽儿怎么还得一根儿一根儿地把两头掐了?多费事。”华紫珺好奇地问。
“这掐去两头儿只留中段,一是为好看,二是减少豆芽的豆腥味儿。”黄卫东解释道。
“你的刀工也不错嘛,切得真细,能穿针了都。”华紫珺拈起一根儿胡萝卜丝儿、一根儿黄瓜丝儿,放在眼前对比着。
“那是啊,每一道工序都马虎不得,何况您还现场监督。”黄卫东得意地一笑。
切丁、切丝、切末、焯水、装碗,一道道面码儿分放在小碗儿里,红黄绿白相间着在餐桌上围成一个圈儿,还挺好看。华紫珺数了一数,有12种之多。
“要这么多种吗?”跟在屁股后头转的华紫珺感叹。
“您是领导,是贵宾,是VIP中P,规格必须是最高级别的。12种,凑合吧。你知道吗?这面码儿最多可以到20种呢。”黄卫东不无得意。
“开炸了啊,你离远点儿,小心溅上油。”黄卫东提醒站得太近的华紫珺。
“给你戴个围裙。”华紫珺贴心地给黄卫东系上扣儿。
“这肉呀,必须是去皮的五花儿肉,切成色子丁儿,下油锅先炸一下。”黄卫东一边做,一边解说。有心爱的人陪在身旁,黄卫东干得十分起劲儿。
“再放入葱花姜末增香,淋少许料酒去腥,肉色变白后放入调好的干黄酱、湿黄酱、甜面酱三种酱加水熬,这每种酱的量是有配比比例的。这水要开水,熬的过程中要分几次加,还要不停地顺时针搅拌,不然就巴锅了。哎,你要是累了就去客厅歇歇,不用陪我。”黄卫东说着,手却没有停。
“不累,我愿意看你做饭。”看着眼前的男人翻动炒勺,像个音乐家挥舞着指挥棒,一句话语浮现在华紫珺的脑海:“做饭中的男人,最有魅力。”
“你看,锅里的水基本上熬干了。”黄卫东夹起一小块儿肉放进嘴里试尝着。瘦肉已经完全成熟还保有了弹性,肥肉已达入口即化的程度。
“这熬出的油也已经漂在酱面儿上了,咱滴几滴香油,撒上葱花,起锅儿,大功告成。”把酱盛入一个大海碗,端着走向客厅,黄卫东嘴里吆喝一声:“上菜了您那。”摆放在菜码儿的中心,酱香浓郁。喘一口气,抹一把汗,他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
华紫珺欢快地碎步小跑到桌前,拿起个勺子就要尝。
“咸,烫嘴,先洗手去。”刚出锅的炸酱表面温度极高,一不留神就可能烫出个大水泡。黄卫东连忙止住馋猫儿的危险动作,推着她去了卫生间,转身回厨房下面。
炸酱面的面条一定要吃抻面或者是手擀的两样面,才更劲道弹牙。面条出锅后有人爱吃“锅挑儿”,有人爱吃“过水儿”。黄卫东把煮好的面一样儿盛了一碗,由华紫珺去选。
“就这么点儿?”华紫珺故作委屈地噘起好看的小嘴儿。
“老北京炸酱面讲的是吃酱吃菜码儿,不懂了吧?”调些酱,每样儿菜码儿都放了点儿,拌好后也是一大碗,黄卫东哄小孩子似的送到华紫珺面前。
华紫珺挑起一根儿饱蘸了酱汁儿的面条儿,小口儿地尝了尝,立刻埋头狂吃,嘴里“呼噜呼噜”的,像极了进食中的小猪儿,转眼吃净。黄卫东适时的递上第二碗,“呼噜”声再次响起。
“怎么样?”黄卫东问。
抬起头,唇边上一圈儿酱渍,华紫珺孩子般“哼哼”着傻笑。三碗造净,身体后仰,小肚皮微微隆起,打了个饱嗝儿,“我吃不动了。”华紫珺声音嗲嗲。黄卫东这才起身去厨房给自己盛了一碗,吃着,看着她笑。
吃完炸酱面最大的反应就是口渴。沏好茶,坐回到沙发,小猪儿头枕了黄卫东的大腿,放平了身体,嘴里啃着根儿黄瓜。二人十指互握交叉在一起,闲聊着。
华紫珺曲起一条右腿,裤角被带得高高跷起,小腿内侧胫骨至脚踝间一道长长的伤疤触目惊心。
“这是?”黄卫东满目惊疑。
其实,黄卫东很早就注意到了华紫珺走路的姿势有些与众不同。每次当她的右腿迈出后,右脚尖儿在落地前会不自觉地向内一扣,然后在脚尖儿落地的一刹那又恢复到正常方向。黄卫东开始以为是内八字的习惯,仔细观察后感觉这一内扣的幅度有点儿大,而且内八字的人是双脚都会向内小幅地扣一下,而她只是右脚单足。既不便探问,也没放在心上,看得久了,也就习以为常。今日一见伤疤,心中大为震惊。
“唐山大地震时把腿砸折了。”华紫珺顺着黄卫东疑惑的目光看去,平静地答道。“记得曾经和你说起过,我的母亲为表忠心决心,去唐山煤矿接受锻炼改造,在那里认识了父亲,后来结婚生子,有了我姐和我。矿上的领导安排父母婚后住进了一栋专家楼。那时的父亲在BJ工作,每周能够回来一次,他们也算是两地分居吧。母亲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资产阶级大小姐,极力地表现,把全部身心都扑在工作上,没日没夜地加班,哪里有精力再照顾我们两个,就把姐姐送去老家寄养,到现在我姐还对这件事情梗梗于怀呢。我因为太小,就跟在母亲身边。母亲是大学生,又是在矿上工作,工资相对高些,父亲在BJ的工资也不算少,家里就请了个阿姨专门照顾我。所以,我从小就是住在洋楼里,有独立卫生间,有阿姨做饭收拾家务。阿姨走了以后,我就是吃食堂,所以我不太会做饭,也不太会做家务。唐山大地震那年我刚满6岁。我记得发生地震那天大概是在凌晨三点多钟吧,我被母亲摇醒。房子晃得厉害,母亲拉起我就往外跑,到楼门口的时候,好像倒了一面墙,我和母亲分开了。后来听母亲说,她转回身找我时,看见我站在一堆破砖头前面,满身满脸的土,单着一条腿往前蹦,另一条腿在后面当啷着,全是血。还说我也没哭,就是有点儿傻,一跳一跳的像只单腿儿的青蛙,嘿嘿。然后母亲就抱起我去了救护站,问我疼不疼,我也不疼。大夫说我腿断了,得截肢。母亲死活不让,说这么小的孩子,要是没了一条腿,人就废了。还说她给大夫下跪了,然后那个大夫就让人给我打了夹板做了包扎。然后我们就在抗震棚里躲着呗。再具体的我记不清了,我就记得后来每次换药的时候可疼可疼了。我还记得后来伤口烂掉了,上面密密麻麻地爬着好多好多白色的蛆,一蛄蛹一蛄蛹的,可恶心了,母亲就抱着我哭。再后来,就好了,也没截肢,父亲也从BJ赶回来了。只是留下了这道疤。”华紫珺娓娓道来,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平静得如同镜子般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更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
唐山大地震,发生于1976年7月8日凌晨3时42分,共造成242749人死亡,164851人重伤,7000多户家庭全部震亡。是几代人一生挥之不去的惨痛记忆。
同样经历过那次大地震的黄卫东专注地倾听,眼眶湿润,眼里布着血丝,内心惊涛骇浪般翻滚,脑海中浮现出一幕幕惨烈的画面:
电闪雷鸣、瓢泼如注、天塌地陷、地裂山崩,无数的房舍瞬间夷为平地。凄厉的哀嚎、绝望的呼救、撕心裂肺的悲鸣,放眼望去满目疮痍。
一个满身血污年仅六岁的小女孩儿,站在一片残垣断壁前,面无表情地单腿一蹦一蹦想要尽快逃离这灾难的现场,另一条断腿在空中左右摇摆,断口处皮肉翻卷白骨森森。
一个柔弱的女子,跪在医生面前,无助地哭嚎,请求保留住孩子的断腿。一个小女孩儿静静地躺在雨水浸泡的担架上,呆呆地看向跪在雨水里的母亲。
一条断腿上,浸透了血水和脓水,散发出浓烈的腐臭气味的绷带被层层撕开,每撕一下,小女孩儿就浑身一颤惨叫一声,露出的伤口上爬满了白色的蛆虫。小女孩儿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年轻的母亲望着怀抱中的幼女泣不成声。
大颗大颗的泪珠滴落在华紫珺的额头,黄卫东心如刀绞。万没想到,这个在自己面前总是嘻嘻哈哈,从没烦恼,娇巧快乐的小鸟,竟有过如此惨烈的生死经历。也许,正是有了这段刻骨铭心的经历,才造就了她坚强的性格、乐观的心态,才能够让她以超越常人的平静,道出那段不堪回首的往事。
“我一定要对她好,不要让她再受到任何的伤害!”黄卫东暗暗发誓。
感觉到额头冰凉湿滑,华紫珺抬眼看向把她紧紧搂住的男人,抬手抹去他眼角流出的泪水,温柔一笑:“心疼了?哎呀,都过去了。来,给爷乐一个。”揉搓着男人微胖的脸颊。黄卫东被她这句话逗得“噗嗤”一声,俯下身去,在仍然湿润的额头印上深深的一吻,泪水再次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