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汇位于东三环三元桥的东北角,是当时比较有名的集购物、餐饮、娱乐、休闲于一体的商厦,地下一层就是可直达机场的地铁10号线,人气旺盛。
第一次来的黄卫东提前一小时到达,从地下到地上逐层逐店地熟悉环境,对每个餐厅的菜系、特色了然于胸,准备工作做得很充分。看看时间将近,做完功课的他站在三层的滚梯旁,翘首以待。
约会中的女性总是喜欢晚到,这既是为了彰显自己在对方心目中的重要地位,也是为了考验对方的诚意,总之是难得的准时。希望伴随着渴望,渴望发展出期待,期待转化为煎熬,煎熬又强化了希望,如此循环往复。
看看距离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频繁四顾,在人群中搜寻,仍不见“白月光”的倩影,黄卫东用力地嚼着已经没了味道的口香糖,心绪在这个闭环的圆圈中盘旋,一圈又一圈。“她到了。”心念动处,敏锐地感应到她的存在。与此同时,身后传来熟悉的清音:“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黄卫东接道。在经过身旁的年轻人诧异的目光中,慢慢转过身,倒退两步,黄卫东仔细打量着、欣赏着对面的女子。
白色绒线帽垂下两颗茸球,衬得娇好的面容带出几分俏皮,睫毛做了加长,唇膏换了颜色,依旧的淡粉薄施。羽绒服换成了乳白色的蓬松短款,紧身牛仔裤,白色厚底运动鞋,浑身上下透着活力。而最令人难忘的,还是那双清纯中透出几丝娇憨的眼睛。
“有哪里不好吗?”被对方目不转睛地盯着看,华紫珺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抻了抻帽子上的两个茸球。
“没,没有,是欣赏!”黄卫东的眼中放着光,由衷地感叹。
“我们下边去哪里?”华紫珺微笑着问。
“听你的,哪里都好。”黄卫东微笑着回答。
“那去泰兴吧,他家的菜味道还不错。”华紫珺建议。
“好呀,粤菜我也爱吃,我祖籍就是南方。他家的海蛎煎蛋和清蒸多宝都是拿手菜。还是你会选。”黄卫东奉承的同时,顺便卖弄了一下。
“你以前来过?”华紫珺诧异地睁大眼睛。
“没有,我是第一次来。”黄卫东说的是实话,还好功课准备得充分。
也许是上天的安排,机会给了没有做任何提前准备的两个人。原本是饭点儿时间,各个餐厅人满为患,巧的是两人走到泰兴门口的时候,刚好有一桌翻台,位置也好,临窗,不像大厅里那么嘈杂。
“还是你人品好啊,人品爆发。”接过华紫珺脱下的羽绒服、绒线帽,叠好放在她身边的一张椅子上,又殷勤地拉开另一张椅子,二人落座的同时,黄卫东竖起大拇指打趣道。
“那是。”华紫珺笑着白了黄卫东一眼。
点菜的特权自然交由女士,一份清蒸多宝,一份海蛎煎蛋,一份三杯鸡,一份白灼芥兰,两瓶巴黎水。
“再点个主食吧?”黄卫东征询。
“你点吧,我减肥。”华紫珺回答。
“这又是鱼又是煎蛋又是鸡肉的,减肥?”黄卫东故意调侃着,同时为华紫珺倒上半杯温热的柠檬水。
“你不懂,这些都是减肥食物,不长肉,只是做法上不太科学。”华紫珺连忙嗫嚅着解释,喝一口水掩饰着,一抹红晕迅速浮上双颊。
“这迷死人不偿命的的娇羞。”黄卫东心底感叹。
菜陆续上桌。多宝鱼刺很少,黄卫东先用公筷、公勺将鱼两上一排大刺拨至一边,再将鱼头上的一块“核桃肉”挑出夹给华紫珺。“核桃肉”位于鱼头喉边与鳃相连的地方,小如指甲,洁白如玉,嫩如猪脑,甘美无比,是鱼身上最为滑嫩的两块肉。然后又向服务员要了副刀叉,将海蛎煎蛋划出井字格方便取食。抽出几张餐巾纸对折放在华紫珺手边,又将巴黎水倒入另一只水杯的一半方便她饮用。一番操作流畅自然,毫无做作之感。
“你还挺心细的。”华紫珺看着他操作,眼中流露出欣赏。
“习惯了。”黄卫东一笑,随口答道。
黄卫东说的是实话。他并不是想刻意博取对方的好感,只是下意识的行为。他喜欢照顾他有好感的女性,看对方在自己的贴心照顾下品尝美食,对黄卫东来讲同样是一种享受。
喝了口水,黄卫东引出一个话题:“令尊很有学问呀。”
“怎么讲?”华紫珺嚼着“核桃肉”问道。
“紫珺,多有深意的名字。”黄卫东说道。
“嗯,没觉得。”夹了块海蛎煎蛋入口,华紫珺含混不清地回应。
“在古代,紫色是尊贵的颜色,代表着圣人和帝王。珺,是美玉,象征坚忍不拔、气质非凡、吉祥如意。紫珺,象征了高贵、典雅、珍贵和吉祥。”黄卫东卖弄着。
“有点儿意思。那紫云呢?”华紫珺好奇地追问道。
“紫云,是形容女子很美丽、博学、才智过人。嗯,还很有钱。也有吉祥的意思。怎么想起紫云了?”黄卫东解释道。
“噢,我姐。没看出来,可以呀你。”华紫珺眼睛里有亮光一闪。
“一般一般,小时候看的书比较杂,现在基本上都忘光了。”黄卫东言不由衷地谦虚着。
说起读书,黄卫东的底子得益于年少时。当年母亲的同事闹离婚,把前夫的藏书都暂存在母亲家中。同事的这位前夫是个大知识分子,藏书很多,且多是旧版,繁体字。时年小学的黄卫东对这些不认识的繁体字、繁体书产生了兴趣,连查字典带问父母的,到上初一的时候,竟然已经把“四大名著”囫囵通读了一遍。其中尤喜《红楼梦》里贾宝玉的那句名言:“女人是水做的,男人是泥做的”,长大后的黄卫东也深以为然。对于文言文、古代文学知识的底子,大都是那个时候打下来的。
“你的名字也很好呀。”华紫珺狡黠地眨眨眼,咬着筷子头儿,不怀好意地笑。
“怎么讲?”明知不是什么受用的话,黄卫东还是忍不住问了下去。
“卫东,多有时代感,多有历史意义呀。哈哈哈……”华紫珺阴谋得逞后一阵大笑。
“咳咳咳,唉。”黄卫东干咳着,叹着气,把挑好了刺的一大块鱼肉蘸了汤汁夹到华紫珺的菜碟中。
“说到名字,给你讲一个可乐的事儿。”为了缓解尴尬,黄卫东换了个话题。
一听说是可乐的事儿,华紫珺睁大眼睛,认真地倾听。
“我父亲曾经和我说起过,说生我那天,产房一整天生的都是女孩儿,抱出来一个是女孩儿,又抱出来一个又是女孩儿。等把我抱出来的时候,护士大着嗓门儿喊:‘XXX家属,你爱人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八斤半,这沉。唉哟,都一天了,可算出来个带把儿的了。’黄卫东讲着。
“哈哈哈……咳咳,有意思,你也太胖了吧。怎么现在那么瘦了?”华紫珺笑得花枝乱颤,喝口水也呛得直咳。
“因为我减肥,我吃减肥食物。”黄卫东装出睚眦必报的嘴脸,换来一个大大的白眼儿和作势挥舞的拳头。
“呵呵呵,不气你了。”黄卫东递过去一张纸巾。
“讨厌。”假意娇嗔着接了,华紫珺埋头吃菜。
“你这人还挺有意思的。”片刻的寂静后,华紫珺打破了沉默。
“我平时太不爱说话,和你在一起有些不太一样。可能是遇见了“白月光”吧。”黄卫东的一句“白月光”,又换来一个大大的得意的笑脸。
“哎,你发现一个现象没有?挺有意思的。”黄卫东不断地挑起新的话题,故作神秘地说道。
“什么?”啃着鸡翅,华紫珺双唇油亮。
“我可以从吃饭中两个人的肢体语言,看出他们是什么关系。”黄卫东眨眨眼,等着对方接话。
“那俩,你说是什么关系?”华紫珺环顾四周,侧脸看向一处。
不远处,一男一女对面而坐,桌上几个菜已上齐。俩人都不说话,各自低着头一边刷手机,一边闷头吃菜,全程没有交流。
“结婚多年的夫妻,平淡如水,已经无话可说了。搭帮过日子的那种。”黄卫东分析着。
“那,那俩呢?”华紫珺又以头指向另一处。
“也是夫妻关系,但感情很好,互相夹菜,有说有笑的。”黄卫东说。
“切。那也许是同事呢,蓝颜那种。那个呢?”浅笑一下,华紫珺随意一指。
“第三者插足。”黄卫东定睛看了几眼,语气肯定。
“为什么?”华紫珺大睁了双眼。
“你看,年龄差距太大,一个天命之年,一个花朵少女。那个女人频繁给男人夹菜,那个男人时不时偷偷捏一下女人的手。”黄卫东一边观察,一边作出自己的判断。
“难道不能是父女?”华紫珺反驳。
“有在公共场合,闺女管老爸叫‘老师’的吗?还带着姓。”黄卫东笑道。
“怎么没有?”华紫珺抬着杠,强词夺理。
“好好好,你说是就是。”黄卫东笑笑,不与争辩。
“那,那个。”华紫珺又示意一处。
“同学。”黄卫东回答。
“那个呢。”华紫珺一指。
“追求者,但还在追求的路上。”黄卫东微笑着回答。
“不能是夫妻?小夫妻,刚结婚那种。你看人家不也是有说有笑,互相夹菜的。”华紫珺说出自己的分析。
“嗯,不太像。你看,那个男的一直是主说,还比划,很兴奋,女的只是偶尔说一两句。就像……现在的,你,和,我。呵呵。”黄卫东收回视线,注视对面。华紫珺垂下眼帘,埋头吃菜。
“其实我最羡慕那一桌。”黄卫东以头示意。华紫珺闻声投去关注的目光。
“你看,从年龄上看两个人已经不小了,不惑的年纪吧,并排坐表明关系非常亲密。女的从始至终眼睛就没完全离开过身边的男人,毛线衣袖口有个明显的破洞,她也不在意,她眼里只有身边的这个男人,笑得也很满足和幸福。那个男人,目光虽然没有女方那么专注,但看她的时候也是笑意满满,眼神温柔。你再看,他正抚摸对方的头和后背,动作也是温柔的。”黄卫东说得有些痴,看得也痴。
“嗯,你说的对,我也有同感。这种感觉真好。”华紫珺也是痴痴地看着,若有所思。
二人同时收回目光,又不约而同地望向对方,目光中有期许。心口微微一跳,两棵小苗儿破土而出。
“我发现你的观察力很强,分析判断的能力也很强,佩服佩服。”举起水杯,华紫珺与黄卫东轻轻一碰。
“我天蝎座。”黄卫东笑吟吟地吐出四个字。
“啊?你是天蝎?”难以置信地大张了口,华紫珺略显激动。
“怎么,不好吗?”黄卫东注意到了对方的表情。
“不是不是,我是巨蟹!难怪。”华紫珺忙解释道,又深深地看了一眼黄卫东。
当时的黄卫东并不清楚,天蝎座和巨蟹座的男女代表着什么,但看表情,华紫珺是一定深知其中含义的。
“我属猴儿。”黄卫东说。
“我属狗。”华紫珺答。
“大圣。”华紫珺笑。
“哮天。”黄卫东也笑。
“去你的,老气我。”华紫珺那么爱翻白眼儿。
“哈哈哈……”两个水杯再次碰撞,一饮而尽。
交往中的异性,情绪恰如大海中起伏的小船儿,很容易受到外界的影响,一句话,一个动作,一个场景,都有可能让它骤升至浪尖儿,又或是跌落到浪底。交谈的最佳方式之一,就是情绪的反复拉扯,让这种情绪在滚滚浪涛中上下起伏,让对方的注意力时刻集中在自己一方。为了吸引住对方的注意力,就要不断地转换交谈的话题,保持住这个新鲜度。
“说个严肃点儿的。”为华紫珺添了些水,黄卫东转换着话题,不遗余力地卖弄着,像只求偶中的雄性极乐鸟。
华紫珺放下筷子,认真地听。
“我二十多岁的时候,总结出一个理论。我称之为“同心圆”理论。”成功地吸引到对方的注意力,黄卫东有些得意,拿起两个茶杯比划着:“这两个水杯,代表着两个陌生人。这个杯口的圆代表各自生活的范围,每个圆的圆点代表两个独立的人。现在两个杯子是不相交的,当因为机缘,彼此相互吸引,两个杯子慢慢靠近,相切了,两个圆点间的距离也近了。再因为更深的吸引,两个杯子开始相交,这个相交的阴影面积,代表着原本独立的两个人有了共同之处。随着感情的继续升温,阴影面积不断扩大,两个圆点也在继续缩短着距离。当任一圆的边线跨过了另一个圆的圆点,代表他们有了共同的生活。阴影面积越大,两个点越近,表明两人的感情越深,两颗心越近。但是,理论上讲,两个圆点再无限接近,也绝对不可能完全重合。这说明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保留着独立的属性。那么引申到家庭,就是在提醒,情侣或夫妻间的关系都要有一个度,不能够自私地完全占有或控制对方的一切,要给对方保留一些独立的空间,这也是对对方的尊重。”看到华紫珺眼中闪过一丝异样的光,黄卫东立刻意识到对方可能理解偏了,补充道:“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还请你正确理解它的含义,可别误解了啊。”
时隔数月后,黄卫东才知道那道异样的光闪现的真正原因。多年以后,他更加切身经历和深刻理解了那道光代表着什么。
“你说的有道理。”华紫珺沉思着,像是在回味,又像是在反思。
眼看着气氛将要转向沉闷,黄卫东适时地聊起了美食。
“这个鱼是很新鲜,只是蒸的时间有点儿长,火候过了,鱼肉有点儿老了,不弹牙。三杯鸡嘛,中规中距。海蛎煎蛋做的不错,海蛎的鲜、鸡蛋的滑弹,是我的最爱。改天我请你去吃臭鳜鱼,就在北三环边儿上,味道绝佳。”一提起吃,华紫珺的目光又回复了神彩,一道一道地点评着。
黄卫东还没有尝过臭鳜鱼,听说口味绝佳,同样好吃的他也是两眼放光。以后的许多年里,黄卫东在号称“减肥达人”华紫珺的引领下,确是尝到了许多之前不曾品尝过的美食,这是后话。
接下来的餐桌上欢声笑语,从南北大菜到卤煮豆汁、羊肉泡馍,二人聊到兴起处双手齐舞,表情包不断。两个圆点的距离也在如浪潮般情绪的反复拉扯中更加靠近。两个多小时转瞬即过,看看手机已近九点,黄卫东叫来服务生买了单。
“假如一个家庭,我是说假如,女性比男性挣得多,是很多很多!你怎么看?”起身前,华紫珺突然提出一个问题。
“挺好的呀,这说明我的眼光好,夫人有本事,我没觉得哪里不好。”一时间没有明白这个问题背后的真实含义,黄卫东不假思索的回答道。
“你不会心理不平衡吗?”华紫珺追问,表情认真。
“每个人的能力大小不同,发展的平台也不同,只要自己努力了,尽力了,那就顺其自然呗,有什么不平衡的。”黄卫东坦诚地表明自己的态度。
“我的意思是……,算了,不说了。”华紫珺欲言又止,站起了身。
黄卫东疑惑地看了眼华紫珺,贴心地帮她穿戴好衣帽,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跟在后面鱼贯而出。
“我开车来的,如果需要我送你回家,不用客气,今天太晚了。”黄卫东主动提出。
“不用,我也开车了,在地库。你车停哪儿了?”华紫珺回应道。
“the same。”黄卫东随口一句英文。
“标准的X山音。”华紫珺笑着调侃。
“惭愧,英语老师是当地人。”黄卫东赧然。
下到地库,互加了另外的联系方式,二人分手道别。
“下次我请你吃臭鳜鱼。拜拜,八斤半。”华紫珺回过头故意挑衅。
“OK,没问题,减肥达人。”黄卫东果断回击的结果,必然又是吃了个娇俏的白眼儿。
红旗车缓缓启动,临近出口时猛然打横里窜出一辆红色雪佛兰SUV,闪过车头抢在了前面,主驾位置上端坐着戴了副黑框眼镜的“白月光”。
“原来她也是个近视。”下意识地抬手扶了扶自己的眼镜框,黄卫东笑了,同时感慨着女性司机的“剽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