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近来江湖上最引人注目的事情,福威镖局被青城派挑了是一个,而衡山派刘正风金盆洗手则是另一个焦点。两个事件一个牵涉江湖恩怨,另一个却令人费解,让江湖人议论纷纷。
刘正风,衡山派的二号人物,身份仅次于掌门莫大,武功出众,名声素着。在江湖中虽不算顶尖高手,却也是响当当的人物。他突然宣布金盆洗手,退出江湖,顿时引起无数揣测。
这次金盆洗手大典,吸引了各路江湖豪杰的关注。五岳剑派中,华山、泰山等派纷纷派人前来,就连远在四川的青城派和大漠中的各路好汉,也不辞千里赶至衡阳。
衡阳城内,一时间人声鼎沸,酒肆茶楼间尽是谈论此事的江湖人士。有人猜测刘正风是受了外力威胁,不得不退出江湖;也有人认为,他是因为不想衡山派分裂成莫大和他两派人。而更多人,则在好奇刘正风退隐背后是否藏着江湖秘辛。
刘府大堂内宾客如云,来客几乎座无虚席,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主位上的那人身上。那是一名身穿酱色茧绸袍子的矮胖中年人,神情温和,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爽朗的气度。
这人,便是今日的主角,衡山派的刘正风。他头发梳得整齐油亮,面色红润,看起来颇有几分富商的模样,若非亲眼所见,很难将他与江湖中的剑术高手联系在一起。
此刻的他正忙于迎接各路江湖豪杰,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尽管场面热闹非凡,他却举止从容不迫,每一个迎来的宾客都让他表现得格外周到。
刘正风座下的两名弟子,向大年与米为义一早已忙得不可开交。他们一大早便奉师父之命,在衡阳城内迎接江湖上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此刻,两人已将数十位宾客带进刘府,仍在来回穿梭,不敢有片刻耽搁。
刘府忙得不可开交的同时,衡阳城还有一处热闹非凡的地方,只是这一处地方只有晚上才热闹,群玉院,衡山城首屈一指的大妓院。
不过在早上的群玉院并不热闹,因为现在算是休息的时间,只有黄昏才开始接生意。
但是群玉院内的气氛倒是严肃非凡。
二楼的大堂中,一名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的男子背对着众人而立。他的肩膀宽阔如山,双手负于身后,整个人散发出一股逼人的威势。
若是日月神教中人见到此人,定会心中大骇——此人正是日月神教总管杨莲亭。虽说他并不以武功闻名,但因深得教主东方不败宠信,其地位在教内如日中天,众人无不敬畏。
此刻,他身旁跪着一人,身穿青衣,面容冷峻,正是日月神教十二堂之一风雷堂的长老童百熊。
童百熊此时正低头跪伏,身子微微颤抖,脸上虽然强自镇定,但眼底深处却隐隐透出一抹不满与忿恨。然而,若有人能穿透墙壁看到杨莲亭身后的房间,便会明白,他的不满也只能止于表面。
门扉轻轻开了一条小隙,一张薄薄的纸片疾射而出,带着凌厉的劲风直扑杨莲亭的面门。纸片看似轻飘无物,却蕴含着惊人的劲力,气息森然,仿佛随时能致命。
若是普通人,早已被这张纸片贯穿咽喉。然而,杨莲亭只是冷冷一笑,右手轻轻抬起,稳稳接住纸片。纸片在距离他面门不过两寸时,竟如失去所有力道般飘然落入他的掌心。
这一瞬间,跪伏在地的童百熊眼中掠过一抹惊骇。他是日月神教十二堂之一的堂主,见惯了教内高手的精妙武功,却从未亲眼目睹如此令人震撼的内力掌控。能以纸片施展这般精准而强大的劲道,其人内功修为之深,已达骇人听闻的境界。
童百熊的额头渗出冷汗,他偷偷抬眼瞥向房门内,心中暗自忖道:「东方兄弟的武功竟已臻此化境,简直超乎想象...」
杨莲亭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纸片,上面的字迹苍劲有力,只写了寥寥数语,却透着不可置疑的威严:
「监视刘府,勿动。」
他脸上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冷笑,转过身来,面对跪伏在地的童百熊和身后列队而立的二十余名教众。
「教主有令,你们即刻潜伏到衡阳城中,尤其是在刘家附近隐藏行踪。但没有进一步指示之前,不得轻举妄动,尤其不能暴露你们的身份。」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中带着冰冷的威压:「记住,若是有人坏了教主的大计,后果不需我多说。」
众教众齐声应道:「属下明白!」声音低沉整齐,却掩饰不了些许的疑惑与不安。
童百熊抬头,语气中带着一丝犹豫:「总管,但若我们全都潜伏刘府附近,教主与总管你们的安全是否会有所不保?若有不测……」
杨莲亭的嘴角扬起一抹冷笑,眼神中闪过一丝轻蔑与自信:「哼,谁人敢在天下第一面前放肆?」
他语气一顿,目光冷冽地扫过众人:「你们只需按命令行事。教主若有遇袭,便是此人活腻了。」
童百熊虽心中仍有疑虑,但在杨莲亭的威压下,不敢再多言,只得低头抱拳道:「属下明白,定不辜负教主和总管所托。」
杨莲亭挥了挥手,语气冷淡:「去吧。」
众教众迅速退下,整齐地离开群玉院,消失在衡阳城的街巷之中。
群玉院二楼的气氛顿时变得寂静而诡谲。此时,整座二楼中,只剩下他和房间中的那个人,再无其他人打扰。
杨莲亭站在门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和隐隐的不满:「教主,我实在不明白,为何这种小事要您亲自出崖。您明明已经近十年未曾离开黑木崖了。」
房间里传出一把不男不女的声音,语调悠然却透着一股让人无法抗拒的威严:「莲弟,我知道你这是在吃醋,妒忌我那小徒弟。不过放心吧,我心中只有你一人,旁人再有趣,也动摇不了我对你的情意。」
杨莲亭听到这话,面色微微一缓,但依旧不解,继续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还要亲自来衡阳?小徒弟?那个江枫?不过是个年少轻狂的家伙罢了,他有什么值得您如此关注?」
房间里的人笑了一声,声音中带着一丝兴味:「年少轻狂?哈哈,莲弟,你未免小看了他。八年前,十六岁的他就敢独上黑木崖,向我挑战,只怕江湖中都没这样的人。」
杨莲亭戏谑道:「确实,恐怕不会有如此愚蠢之人。」
杨莲亭推开房门,走进房间,只见房内布置典雅,梳妆台前坐着一个身影。那人穿着粉红色的衣衫,左手拿着一个绣花绷架,右手持着一枚绣花针,正专注地刺绣。
那人抬起头来,脸上施了脂粉,眉目如画,剃光的胡须更显得面庞白皙异常。他身上的衣衫样式男不男、女不女,举手投足间,竟透着一种诡异的妖异气息。
若有江湖中人见到此人,恐怕会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此人,正是名震天下的日月神教教主,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东方不败。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手中的绣花针依旧灵动地上下翻飞,动作轻巧优雅。他低头看着绣布,语气中带着一丝淡然:「莲弟,你的醋意未免太重了。不过他可不蠢,而是算计好自己有足够的牌让我不杀他,而且当时的他已经能在我手下支撑五招,如此武功才智,江湖的未来只怕都是他的天下了。」
杨莲亭听到东方不败这番话,面色微微一变,语气中透着一丝难以置信:「十六岁便能在教主手下撑过五招?教主不是在说笑吧。」
东方不败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继续低头刺绣,语气却变得悠然而笃定:「莲弟,你未免小看了江湖中的奇才。年少轻狂的他,确实有足够的胆识与谋略,更重要的是,他知进退、懂取舍,深谙如何在刀锋上求生的道理。如同曾经的我一般。」
杨莲亭这时一听,倒是问道:「如同你?那你就不怕你对任我行所做的事发生在你身上吗?」
东方不败闻言,倒是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房间内,既不像男子的豪迈,也不像女子的轻柔,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却充满威慑力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霸气与自信。
他抬起头,眼神如寒星般锐利,一扫方才柔和的姿态,语气中透出一股帝王般的威严:「莲弟,你觉得我会担心?不,我反而期待。江枫若真有一天能成长到足以挑战我、甚至威胁我的地步,那是我最大的愿望,江湖终于出现一个能让我全力出手的对手了。」
东方不败的目光渐渐转冷,低头看着手中的绣布,绣花针依旧灵活地穿梭着,他的语气却变得森然:「江湖,从来都是强者为尊。我当年如何对任我行,今日便不惧同样的事发生在我身上。弱肉强食,本就是这个世界的法则。」
杨莲亭听到这话,眉头微微一皱,心中涌上一丝不安。他低声说道:「教主,话虽如此,但您对他的评价未免太高了。江枫确实有点胆识和手段,若真让他成长起来...」
东方不败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莲弟,你太小看我,也太小看江枫了。他不是任我行,任我行只是想掌控一切,满足自己的野心。而江枫不同,他更像是一个棋手,布局深远。这样的人,若要反噬我,便需等待时机成熟,而在这之前,他还需要我。」
东方不败轻轻放下绣布,缓缓起身。他的动作优雅,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场,整个人如同一柄藏锋的利剑,虽然未拔出鞘,但每一步都让人心生畏惧。
「他还年轻,江湖会是他的试炼场。」东方不败看向窗外,目光悠远而深邃:「说起来,他已经到衡阳了吧?」
此时衡阳城中的某处客栈中,正在上演了一场好戏。
本来江枫是打算先找曲洋的,虽然曲洋素来行踪不定,但江枫心中清楚,按照剧情发展,他必然会现身衡山,为好友刘正风的金盆洗手送行。
找了一段时间,终于在一家客栈内发现了目标。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坐着一名身穿灰袍的老人,须发皆白,神情沉静而深邃。他身旁则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女孩,一身翠绿衣衫,神情灵动,正咬着手中的点心,四下打量。
江枫心中一动。他虽然不曾亲眼见过曲洋,但根据教中画像的描述,以及眼前这老者的气度,他已基本确定,此人正是魔教十长老之一——曲洋。而那个翠绿衣衫的小女孩,定然是他的孙女曲非烟。
没有丝毫犹豫,江枫径直走向两人所在的桌子,毫不客气地在他们对面坐下。
曲洋原本神色平静,但见江枫如此直接地坐下,顿时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抹不喜。他不动声色地扫了江枫一眼,心中却泛起了波澜。
「这年轻人明明可以选择其他座位,却偏偏走向我们这一桌。他的眼神直勾勾地看着我,显然是有备而来。」曲洋心思缜密,瞬间便警觉起来。
他的手缓缓移向藏在衣襟中的暗器,那是他成名暗器,黑血神针,以其淬毒之烈、出手之快闻名江湖,稍有不慎,便可让对手瞬间毙命。
「来者不善。」曲洋心中暗道,表面上却依旧保持沉稳,似乎不动声色地在等江枫开口。
小女孩曲非烟察觉到气氛微妙,停下了咬点心的动作,歪着头看向江枫,眼神中透着几分疑惑:「喂,你是谁呀?干嘛突然坐到我们这里?」
江枫微微一笑,神情从容,完全无视曲洋眼中隐隐的警告。他缓缓说道:「也没什么,只是我觉得有个故事,你们一定很有兴趣。」
曲洋正想打断对方,他并不想听对方说什么,他天性本来就不喜吵闹,如果不是因为好友刘正风金盆洗手,自己也不会来到衡阳城。
但江枫已是开口,而一开口便是吸引到他的注意,愈听愈是惊心。
「古今而来,正邪相争已有数百年,时至今日,正派魔教中竟然有人是好友,你说离不离奇?不过听说他们两人都知道各自的身份,但却友情更深了。只是这一份的友情,注定是悲剧收场,正派中已是有人注意到门下成名高手竟然和魔教高手称知己,便派出了门中精英,打算把那人全家杀尽,而魔教友人亦为了救友,而送出了自己和家人的性命。我倒是想知道,阁下如何看待这份友情,是否值得?」
江枫的声音平静,却每一个字都像利剑般直击曲洋的心。
他的手不由得一紧,藏在衣中的黑血神针也微微一颤。他眼神变得凌厉,盯着江枫,语气中透着冷意:「少侠,这故事倒是离奇,可是你讲这些,又是何意?」
江枫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神色依旧从容:「这世间的事,从来就没有无意,只有无知。我不过是觉得,这个故事与眼前的局势,颇有几分相似罢了。」
一旁的曲非烟早已停下了咬点心的动作,她看着江枫,认真的问道:「你说的故事是真的吗?那个魔教的人最后真的死了吗?」
江枫轻声说道:「是的,都死了。」
曲非烟嘟着嘴,似懂非懂地说道:「那他们为什么不直接一起逃跑呢?躲得远远的,不就不会有这些事情了吗?」
江枫摇了摇头:「江湖...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些事情,逃是逃不掉的。」
曲洋听到这里,目光渐渐变得深邃,手中的黑血神针却已经悄然松开。他自然明白江枫的用意,对方显然是冲着他与刘正风的关系而来。这番话不仅点明了正邪难容的现实,更暗示了刘正风金盆洗手一事的危险。
他的心中不禁掀起一阵波澜:「难道...正派中已经察觉到我和正风的关系?我与正风的友情,真的会如这故事一般,最终走向悲剧?」
曲洋沉声问道:「少侠既然知道这个故事,又为何要来告诉我?你究竟想说什么?」
江枫缓缓放下茶杯,目光中闪过一抹冷静的深意:「我其实更想知道的是,如果那位魔教之人,知道自己的结局是身死道消,甚至连家族血脉也因此灭绝,他还会为了那份友情选择牺牲吗?还是说,会选择另一个结局?」
江枫的这句话如同惊雷般在曲洋心头炸响。他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颤,神情瞬间变得复杂无比。他低头看着桌面,似乎在思索,又似乎在挣扎。
曲洋没有回答。他沉默良久,缓缓抬头看向江枫,眼神中带着一丝警惕与试探:「少侠,你既然提起这个故事,想必对我是谁,又与正风的关系已有所耳闻吧?你又为何要如此明言,究竟是想说服我,还是想威胁我?」
江枫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语气中多了一分莫测的意味:「威胁?那倒不至于。毕竟你我也是同属神教,不是吗?曲长老。」
曲洋听到江枫直言自己是日月神教之人,心中顿时一沉。他本以为这年轻人只是个深谙江湖局势的独行侠,却没想到对方竟与自己来自同一个门派。
曲洋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本性虽非纯良,但也并非彻底的邪恶之徒。当年被迫加入日月神教后,因武功出众,迅速成为十长老之一。然而,魔教行事狠辣,他从未真心认同。为了摆脱束缚,他选择远离黑木崖,隐居江湖,对教内派下的任务更是能推则推。
如今,一个日月神教之人突然现身,且直言点破他的身份与处境,这让曲洋感到一阵深深的不安与反感。
他压下心中的震动,语气沉稳地说道:「少侠果然深藏不露,不过既然都是同门,你又为何试图挑明此事?莫非是奉了教中之命,前来寻我问罪?」
江枫看着曲洋的神情,目光中闪过一丝冷静的锋芒,语气中却带着几分从容:「曲长老多虑了,我若是奉命而来,今日又岂会与你坐而论道?」
曲洋听到这话,心中微微一松,但依旧保持警惕。他微微抬头,目光审视地看向江枫:「既如此,那你到底有何目的?」
江枫轻轻一笑:「我的目的?便是刚刚的问题,如果那位魔教之人,知道自己的结局是身死道消,甚至连家族血脉也因此灭绝,他还会为了那份友情选择牺牲吗?还是说,会选择另一个结局?」
曲洋哼了一声问道:「是什么结局?若是那魔教之人决定放弃自己的知己,我绝对看不起这种人。」
江枫听到曲洋的这番话,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茶,目光平静如水,却隐隐透着深邃的光芒。
「曲长老,若只是放弃,我也自然是看不起那魔教之人,但若能找到一条既能保住自己,也能守护他人的路呢?」江枫缓缓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深意。
曲洋闻言,冷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讥讽:「少侠的话倒是动听,然而江湖就是江湖。正邪不两立,这样的局势下,所谓的'两全其美',不过是天真的幻想罢了。你说得轻松,可当局者身在其中,又怎能真正做到?」
江枫目光一凝,轻轻放下茶杯:「您与刘正风之间的友情,确实值得令人敬佩,但若连你们自己都不为这份友情争取一线生机,那最终的结果,便只能是毁灭。更何况,你可以请帮手。」
「帮手?」
「不错,正是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