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月华和朱眼儿的死,成了朱婷一辈子的痛。家长没了,家中的重担自然就落到她这个大姐的肩膀上,抚养一家人多累呀,这副重担压迫得她不苟言笑,憔悴忧郁。
谁见着了朱婷,都替她心酸,村里人都说:朱婷这个可怜的孩子只能找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才能减轻一点身上的负担,这个男人最好能入赘。
可上哪儿去找这样的男人呢?村里的人替她着急,四处打听愿意入赘的男人。
王顺利同情朱婷,欣赏朱婷,他想:找一个能干且愿意入赘的男人多难啊,如果朱婷成了我的女人,就不会出现什么入赘还是远嫁的矛盾,一个村的人,走两步就到了娘家,这既能照顾她的几个弟弟妹妹,又能让她来家里为我和弟弟洗洗涮涮,这配合,多协调,多合算!
打定了主意,他找到凡胜,希望他能为自己作媒。
凡胜听后,冷笑道:“顺利,不是我损你,你家什么样,她家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虽然她爸妈都不在了,可人家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再说你长得又不好看,瘦不拉几的,人还矮,人家朱婷不一定能瞧得上啊。”
王顺利苦着脸,低头打量了自己一番,自惭形秽地说:“哎,凡叔,你说得对,我的条件的确不行,穷,丑,还没能耐。”
凡胜笑道:“你要是想娶媳妇儿了,我到别处去帮你问问。”
王顺利摇头:“不了凡叔,我不想娶别的女人,我只想娶朱婷。”
凡胜提醒:“朱婷哪里吸引了你?就因为她长得好看?你别忘了,她妈可是赵月华,她的脾气一般人降不住。”
王顺利的脸上印出一片红晕,犹如天边的一抹晚霞,他羞答答地说:“朱婷能干,比我有能耐,她嘴巴厉害,我嘴笨,我们在一起就是互补。”
凡胜骂:“互补你妈个头,她就是赵月华二号,你确定结了婚,她不会超越赵月华?你多想想朱眼儿的日子就不会想要娶她了。”
王胜利说:“那是因为朱眼儿做得不好,他扛不起家里的事儿,所以赵月华才那样,赵月华不光是被陈家人逼死的,还是被朱眼儿逼死的。”
凡胜怔了怔,骂他:“你在胡说些什么八道?朱眼儿做得不好,你就做得好啦?朱眼儿被赵月华欺负,这是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的事,你这番话,是从哪儿得出来的?”
王顺利仰起面孔,骄傲地说:“我爸说的,原本我不信我爸说的,赵月华选择了自杀,我就确定我爸说得对了。”
凡胜不服:“哼,你爸,你爸只会胡编乱造,他自己的日子过得都一塌糊涂,有什么资格去说别人?”
王胜利反驳:“是,我爸没资格去说别人,你也没资格,既然凡叔你不想帮这个忙,那就算了。”
说完了,王胜利扭头就走,凡胜在他背后嘀嘀咕咕地骂着些什么,他没听清。
找不到人帮他作媒,王顺利对朱婷的感情仿佛就没了宣泄口,他垂头丧气,提不起半点精神。
回了家,王顺心问他为何这副模样,王顺利羞于在一个十多岁的孩子面前表达自己的情感,紧闭嘴唇只字不谈。
王顺心一副早已看穿一切的神情,问他:“是跟朱婷有关吗?你是不是想跟她结婚?”
王顺利惊讶的眼珠子弹射出眼眶,“你怎么知道?”他觉得臊人,脸上红了一大片,结结巴巴地说:“小,小孩子家家的,别乱说。”
王顺心撇撇嘴,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没胡说,每次你听到朱婷两个字,眼珠子都要掉出来了,一听人要给她介绍对象,你那个焦急的样子,让人一眼就看穿了,你的小心思,没藏住。”
王顺利越加羞赧,他没曾想自己如此不隐瞒,竟让一个孩子看穿了心思,想了想,他承认了,并说出了自己的烦恼。
王顺心鼓舞他:“哥,你喜欢人家,就勇敢去说,不用找媒人,她不喜欢你,你请十个媒人去也无济于事,她要是喜欢你,你提一句,她就会跟定你,说到底,还要看她自己的意思。”
王顺利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哎,我不敢。”
王顺心不解,“你不敢,说明你对她的感情不够深,你自己都没准备好,为什么要求别人去帮你做这件事?”
这个十多岁的弟弟一语中的地说中了哥哥的心思,王顺利自我矛盾地想:我想好了吗?我似乎已经想好了,但是我没有那个胆量,既然没有那个胆量,为何又觉得自己想好了呢?
脑子里犹如一团浆糊在蠕动,他思考不出什么东西。
王顺心又说:“哥,我们这样的家庭,只能靠自己啦,你请凡叔去说煤,要是成了,你拿什么去道谢?我们才刚好维持温饱,口袋里可是一个多余的子儿都没有。”
这句话提醒了王顺利,娶媳妇儿?他拿什么娶呀,别说朱婷了,就是随便拉来一个叫花子女人,他都不一定养得起。
一想到娶媳妇需要本钱,王顺利娶朱婷的念头就如烧成灰的炭一样逐渐冷去。
不管怎么说,他总是要娶媳妇儿的,不管娶谁,总归是要花钱的,白捡一个称心如意的媳妇儿,那只可能是祖坟冒了青烟,倘若真有祖先保佑,他王家的日子也不会过得这般艰辛了,祖先不靠谱,活着的人只能靠自己,用劳动去获取娶媳妇儿的本钱。
庄稼人如何用劳动去换本钱?除了卖地卖粮没有其他法子,卖地他是不可能卖的,别说现在土地不能卖了,就算还能卖,他也不会为了娶一个媳妇儿去变卖宝贵的土地,好吧,只能卖粮食了,可粮食也不能全部都卖掉,不管怎么着,自己和弟弟的肚子得先填饱了再说,要卖,只能卖余粮,余粮谈何容易?他勤勤恳恳的在地里干,也只能将个就。
他只好盼望着庄稼大丰收,盼望着兜里攒下一笔钱,盼望着朱婷能发现他的好处。
盼着盼着,九月份到了,“秋老虎”来了,整个的大地被热烈的太阳烤得外焦里嫩,草“病怏怏”的耷拉着,花“奄奄一息”的垂着,哪儿哪儿都是白花花明亮亮的一片。
空中浮着的一层沙土,在阳光的直射下,歪歪扭扭地跳跃,似火苗般,灼着人的脸,使人花了眼睛,使人昏了脑袋。
空气憋闷,缺氧般难受,鼻孔里的燥热气息,扇动着似死草般干枯燥裂的鼻毛,若是出门一趟,身上的汗水直接能流成了河。
“秋老虎”的天气里,连村里的狗都老实了,伸出条长长的白红色的舌头,趴在地上哈大气,猫也老实了,牲棚里的牛羊鸡鸭都老实了,它们顾不及撒欢,只顾得找个便于趴着或躺着的地方“心静自然凉”。
远处的高山明晃晃地“摆动”,让人看了,不得不受怕,小溪里的流水不再潺潺了,水寡淡地淌着,一点活力也无。
这样的天气,人也失去了活力。
早上,趁太阳还没出来,庄稼人赶着上坡地,忙碌自家地里的那点活,太阳一出来,庄稼人戴着草帽赶紧回家,回了家,虽不用遭受太阳的直晒,空气却照样闷热,懒惰的人,躲进树荫下或者竹林地里去歇凉,勤快的人,回家照旧会找事做,掰玉米粒、编竹篮、扎鞋底……总能找到事做。
王顺利属于勤快的那部分人,早上顶早就出门,太阳一出来,他就回家洗衣服掰玉米粒,实在找不出事做,他就会拿出竹条编背篓或簸箕,编好了就让弟弟拿去场上卖——通常他弟弟都卖不出去,因为庄稼人,凭着自己的手艺或者关系,总能得到免费的,不必花钱,而镇上的,不稀罕买这种手工品,他们时兴去商场里买机器造的塑料制品。
一天清晨,天还蒙着阴沉的灰色,王顺利去往东坡地,看到朱婷在播种子。
朱婷抬起头来看到他,竟同他打了个招呼:“嘿呀,好久不见。”
王顺利偷看她一眼,憨笑道:“嗯嗯,是啊,好久不见。”
朱婷一边播种子,一边问:“听说你找人说媒,想和我结婚?”
王顺利哆嗦了一下,他犹犹豫豫,支支吾吾地回答:“啊,啊,是。”
朱婷直言道:“你是想吃绝户?”
王顺利僵住了,心里翻江倒海的不是滋味儿,肚子里却是有许多话想对朱婷讲,可半天吐不出来一个字。
朱婷又说:“你别想这个了,我是不可能被人吃了绝户的,你不行,其他任何男人都不行。”
王顺利的心脏似被人狠狠地捅了一下,他的心里话还没讲出来一个字,她朱婷就把路给堵死了,他要说些什么好,才会让自己稍微有些面子呢?他一时又没了主意。
“别怪我说话直,对你们这些男人,说话不直一点,总觉得自己还有机会。”朱婷继续若无其事地说着,把王顺利的心搅得天翻地覆。
朱婷说完,直起腰看了王顺利一眼。
此时,凄厉的天光把王顺利的脸照成了可怖的死灰色,他额头上的冷汗犹如冷腥的鱼鳞,泛着银光,飘着腥臭。远处的深林里,传来一阵扑腾扑腾的鸟儿乱飞的“哗哗”声,一只青蛙无言地从王顺利的脚面上跳过去。野草裹满晨露,地面一片雾气,带着丝丝的凉意。
太阳刚出来,一片黑云从西边飘了过来,黑云移过来,越移越宽,越移越厚,连阳光也不是它的对手,黑云把太阳完全遮住,为大地缓解了燥热。
秋天的雨,闪也不打,陡然一声雷,“轰隆隆”的在天上“滚”了一圈又一圈,老半天才“滚”没了。
雨是说下就下,不给人反应的机会,雨水“噼里哗啦”淋下来,淋在赶不及回家的人身上。
在雨下下来之前,朱婷提醒王顺利:“要下暴雨了,赶紧回去。”
话只传到了他的耳朵里,却没传进他的心里,朱婷说这话的时候,他在想什么呢?他好像什么也没想,好像什么都想了,他恍恍惚惚地立在那儿,愣愣磕磕地听着朱婷说话,她说了什么,他没听进去,听进去了也忘了。
雨淋在他的身上,浇灌着皮肤上粗大的毛孔,雨从毛孔渗进去,仿佛直接下进了他的肉体里,鸡皮疙瘩密密麻麻的堆积起来。
他清醒了一些,明白到朱婷拒绝了他,他的心声未表露一个字,就被她给拒绝了,他王顺利是什么极差劲的人吗?凡胜损他,朱婷也看不上他。他自觉自己踏实肯干,是个能过日子的好男人,他不抽烟不喝大酒,不好吃懒做,不贪图享受,他一个如此老实忠厚的男人,怎么就会被人瞧不起了呢?
他立在大地之上,任雨淋溅,雷在头顶“咆哮”,却不能使他害了怕。
心里不再委屈,转而觉出了一股恨意,他到底恨谁或者恨什么东西?他说不出来。
一个月后,朱婷拖着行李离开了窝瓜山。
王顺利以为她偷偷嫁了人,心里失了衡,朱婷宁愿丢下自己的弟弟妹妹远嫁,都不愿意选择他这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到底是哪儿让她瞧不上了呢?
他想不通,去问朱婷的弟弟朱婷嫁给了谁?
朱婷弟弟说:“我姐没嫁人,她是出去打工了。”
王顺利好想了一些,只要不是嫁了人,他心底多少觉得自己没被人比下去。
王顺利总是盼着朱婷回来,他想看一看出去打工后的朱婷,会不会有什么变化,她会不会遭受了外面世界的压迫,觉出还是家乡的人好,进而接受了他?
转眼三年过去。
三年后的第一个春节,朱婷终于回来了,她顶着一头摩登的卷发,穿着一身洋气的服装,意气风发地回到窝瓜山。
窝瓜山的人们从没见过如此前卫的女郎,她一出现,自然而然地吸引了许多好奇的炙热的目光。
一群人围着她议论:
“啊呀,这是谁呀?”
“看着像朱婷啊。”
“朱婷,真的是你吗?”
朱婷抿嘴一笑,嘴唇上反着光的红色唇膏,闪了众人的眼。
“是我,”她淡淡地说,“我回来接我弟弟妹妹。”
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婆婆问:“啊呀,朱婷啊,你出去干什么啦?发财啦?”
朱婷老实交代:“我在一家服装厂工作,厂子效益好,工资还不错。”
一个满手都是茧子的中年男人指着朱婷的衣服问:“这就是你们厂子里做出来的吧?真好看啊,你那儿还要人不?我让我家娃娃跟你一起去。”
朱婷的脸瞬间冷下来,傲慢地回道:“不要人。”
中年男人悻悻地退了一步。
朱婷的傲慢神气引起了众人的不满。
一个脸上全是黑色污垢的女人讽刺道:“这么短的时间就发了财,莫不是做那种事吧?我听说好多女人出去都干那种事。”
朱婷的脸色沉了下去,连专门打的红色腮红都盖不住那青色的面孔,她咬咬后槽牙,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
一走,风卷起了她身上的脂粉香味,香味飘进人的鼻子里,老婆婆打了一个喷嚏,中年男人搡了搡鼻子,脸上全是污垢的女人嫌弃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剩下的人,有的捂着鼻子,有的沉迷地猛吸。
猛吸的人说:“嘿,还挺香呢。”
捂着鼻子的人说:“香个屁,像是粪臭。”
中年男人说:“你们还别说,我听说城里人爱喷一种叫香水的东西,做香水的原料就有一种叫臭粪素,你们说城里人怪不怪,用粪做香水。”
老婆婆说:“喷的粪啊?哎哟,粪有什么好稀奇的,朱婷也是,喷那玩意儿还不如回家挑几桶大粪,一样的味道。”
脸上全是污垢的女人朗声大笑,她一笑,露出两排发黄的丑陋的崎岖不平的牙齿来,她露着大黄牙说:“你们懂什么呀,干那事就是要身体香,不然男人不找。”
老婆婆哼哼笑道:“你多挑几桶大粪,男人也会来找。”
众人大笑,满脸污垢的女人窘迫地闭上了大嘴,见无人替她说话,她又咧开大嘴,跟着众人一起笑。
朱婷回来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王顺心跑回家,对他哥说:“哥,朱婷回来了,听说赚了大钱,身上都是香的。”
王顺利愣了片刻,接着就苦了脸。
“赚钱了?”他懊丧地问:“我怎么还没赚到钱呢?她怎么赚到钱的?”
“听说在外面卖。”
“卖?卖什么?”
王顺心压着嗓子说:“卖呀,卖身子啊,卖给男人啊。”
王顺利的心抖了又抖,颤着声儿说:“不可能啊,她是多么骄傲的一个人啊,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王顺心不以为然地说:“他们都这样说,不然她一个女人,怎么突然就发财啦?钱可不是那么好赚的。”
王顺利的眼珠转了转,对不过味,冲出门去。
王顺心拉住他,劝道:“哥呀,你去干嘛,这种女人,你还留恋啊?”
王顺利心里不舒坦,烦躁地喊道:“我要去问清楚。”
王顺心恨铁不成钢地骂:“哥,你就是个怂货,人家不要你,你还巴心巴肠地贴着人家,人家需要你关心吗?人家觉得你烦,觉得你是块狗皮膏药,你就省省心吧,找个好女人结婚不行吗?”
王顺利退回到屋内,悄声说:“对,人家根本不需要我关心,我就是块狗皮膏药。”
王顺心继续说:“再说人家回来是把弟弟妹妹接走,你彻底没机会了。”
处在不安中的王顺利,脑子一片模糊,他的意识如一只嗡嗡的苍蝇飞到了朱婷的家中,他仿佛看到了朱婷正在收拾东西,看到她的弟弟妹妹们兴高采烈地跟在她的身后,她们正喜气洋洋地准备出远门呢。
突然,他的眼前真的出现了朱婷的面孔。
朱婷站在他家屋前,面色冷酷,眼里闪着幽绿的精光,她和以前那个朱婷完全不一样了。
王顺利摆了摆脑袋,试图让自己分辨出眼前的朱婷是真还是假。
他分辨不出来,要不是他弟说了一句“真香啊”,他仍以为自己的意识在游荡。
他问他的弟弟什么真香啊?
王顺心朝朱婷努了努嘴说:“她呀!”
王顺利的眼睛定到朱婷的身上,一动不敢动。
朱婷说:“我来说个事。”
“什么事?”王顺心问。
朱婷说:“我跟我的弟弟妹妹要搬走了,东坡那面地,送给你们使用,你们别多心,我只不过是在弥补我妈做下的孽。”
王顺利木木地问:“当初你知道是你妈干的?”
朱婷仰着面孔,高傲地回答:“当然知道。”
王顺利咬紧后槽牙,半晌才说:“你当时还帮着你妈一起骂我。”
朱婷冷哼一声道:“那时候家里穷,没办法,如今我有能力了,欠的债得还了。”
“不要你还,我们不稀罕。”王顺心铁骨铮铮地挺着胸膛说道:“你赚的几个臭钱,我们更不稀罕。”
朱婷无言以对,转身就走。
王顺利叫住她,问:“你去哪里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朱婷扭过头,冷着面孔回答:“很远的地方,以后可能不会回来了。”
王顺心看了他哥一眼,接着看向朱婷,他已经从两人的眼神中看到了结局,他挥挥手说:“姐,你走吧,别回来了。”
朱婷扭回头走了。
王顺利看着朱婷的背影,一想到今后再也见不到朱婷,眼泪潸潸地落下来。
“真不中用!”王顺心骂。
王顺利也觉得自己不中用,为了一个女人落泪,男儿有泪不轻弹啊,他算不得一个男儿。
王顺心又骂:“你一个大男人,真没用,儿女情长,最败财运,你的心挂在她身上,所以你才发不起来财。”
王顺利恨恨地抹掉眼泪,自暴自弃地说:“发不了财就不发了!”
王顺心气得鼻孔外翻,踢了空气一脚,哼哧哼哧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