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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心的命运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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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整夜过去,赵月华的一根头发也没寻见。



    朱眼儿失魂落魄地蹲在家门口,耷拉着两个凸眼,像极了一只悲伤的青蛙。



    朱婷红着一双眼睛,从里屋走出来,她耸了耸肩,振奋了一下精神,对她爸说:“爸,咱们再去找找吧。”



    朱眼儿心里没衡量,他已经没了主意,朱婷说应当再去找一找,他就觉得的确应该再去找一找。他惶恐,却又不知道在恐什么,所以他的心既像是空的,又像是满的,装了一箩筐的情绪,却又细说不出到底是什么情绪。



    朱婷刚把大门关上,村里的吴莽子匆匆跑过来。



    “朱眼儿,朱眼儿。”吴莽子语气急切,让人听了,心里一阵慌乱。



    朱眼儿吓得一哆嗦,问他:“吴莽子,怎么了?”



    “你家婆娘……”吴莽子跺跺脚,“哎,你家婆娘……你家婆娘死啦!”



    朱眼儿的身体被人推了一把似的,晃了晃,又立住。



    一家大小一时失了方寸。



    吴莽子催促道:“朱眼儿,你快去吧,在水塘,估计是想不开自杀了。”



    没时间细想赵月华为什么自杀,朱家人的脑子全都空白了,他们慌里慌张地朝水塘跑,一边跑一边喊,一边喊一边哭,在他们的哭喊声中,整个村都知道赵月华没了。



    黄妹听说赵月华死了,撇撇嘴说:“那女的怎么可能自杀,她的脸皮比牛皮还厚,只有她逼死别人的份儿,没有她被人逼死的事儿。”



    旁边人对她说:“赵月华真的死了,水塘里淹死的,人都浮上来了,身上都泡肿了,死得可难看。”



    黄妹没敢再说话,她别过脸去,忽然觉得自己特不是个人,她咬了咬下嘴唇,灰头土脸地走了。



    赵月华的尸体被人捞出来放在水塘边的干草上,尸体已经泡发得辨不出五官,但朱眼儿一见到她,便肯定那就是他的女人赵月华。



    围观的一个女人对他说:“朱眼儿,这是月华吧?我见过她穿过这身衣服,灰色的素布衣,斜衣襟,村里我只见过她穿过这种衣服。”



    朱眼儿跪下去,痛苦地趴到了地上,悲伤的眼泪,和他流出来的鼻涕一齐挂在坚硬的胡须上,他凄凄惨惨地啜泣着,连身边的干草都挂上了水珠,似被他打动到淌出了眼泪。



    “月华呀!”他悲怆地喊:“你怎么这么狠心啊!”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对着尸体指指点点了一番,叹口气,接着皱紧眉头,好像确有一丝唏嘘的含义。几个男人抬来一张木板,帮朱眼儿把赵月华的尸体抬回了家中。



    悲恸过后,朱眼儿在家里设了灵堂,为赵月华办了一场像模像样的葬礼,吹唢呐的,敲小鼓的,来来去去换了三拨,不知是谁请来了唱戏的,把悲伤的葬礼搞得热热闹闹的。



    那些在赵月华示众当天欺负过她的孩子们,听说唱戏,竟也拍着屁股凑热闹来了,他们聚在一堆又蹦又跳,好不欢乐。



    一个孩子对旁边人说:“这就是那个赵月华,那天挂牌子示众的那个。”



    旁边的孩子问:“这么快就枪毙啦?”



    那个孩子满腹狐疑地问道:“犯了罪的人,死了还能办得这样风光?”



    一旁的大人听见了,骂他们:“你们这些小东西,在瞎说些什么?她就是被你们逼死的。”



    聚在一起的孩子们听到了,不满被训斥,冲训斥他们的大人吐舌头扮鬼脸,孩子们的家长瞧见了,脱了鞋,拿鞋底打自己的孩子,孩子们跑的跑,闹的闹,乱哄哄的声响盖过了唱戏的声音,然后认真听戏的人不满了,一阵此起彼伏的骂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一场葬礼,变了味道,除了朱家人,没有一个人真正为之感伤。



    赵月华一死,陈家人被众人指摘,都说是他家欺人太甚才逼死了赵月华,本来走路带风的陈家人,经过这件事,也如丧家犬般抬不起头了。



    王顺心是从李老头那儿听说了赵月华自杀的事,一听说赵月华死了,他头皮发麻,整个身体犹如被鬼附身了一样抖动了两下,他的良心,鞭笞着他的灵魂,他很想找个人倾述一下,告诉那人,是他放了赵月华的羊才导致了后面的悲剧,他的内心的不安和恐惧,折磨着他的肉体,他多想承认自己的错事,可是他又不敢,他怕被他哥骂,怕被朱家人找麻烦,怕被村里的人唾弃。



    心里藏了事,饭也就吃不下了,觉也就睡不着了,一闭上眼,眼前就是赵月华的模样,好不容易眯着了,却看到赵月华那张白惨惨的脸孔阴森森地挂在他家的房梁上,她那双阴鸷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直把他吓得一哆嗦,吓到了,就再也不敢闭眼了。



    睡不好觉,吃不好饭,加上心魔作祟,王顺心发了高烧。



    王顺利请来胡大夫,胡大夫说是病邪入体,开了两副中药就走了。



    昏昏沉沉了三天,他终于从噩梦中醒过来。浓重的中药味刺激了呼吸道,他咳嗽几声,咳嗽声把王顺利唤了过来。



    王顺利看到弟弟醒了,喜忧参半,“你终于醒了,这几天你都烧糊涂了,每天喊着‘不要过来,不要过来’,你再不醒过来,我就要去请道士了。”



    王顺心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恍惚地说:“我做了一个好长的梦。”



    王顺利问他做了什么梦。



    他说:“我梦见家里房梁上挂着赵月华的脸,那张脸阴森恐怖,像是一张妖怪皮,她那双眼睛凸出来,眼珠全是红血丝,血水从她的眼珠里滴下来,把家门口都染红了,我害怕,喊你的名字,可是你的声音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能听见你的声音,就是看不见你的人,我吓得哭起来,寻着声音到处找你,我一跑,那张阴森恐怖的脸就飘在我的身后,不管我跑得多快,它总能追到我。”



    “所以你才喊‘不要过来’?”王顺利抚了抚他的背,让他继续说。



    王顺心吐口气,心有余悸地说:“我看跑不过,就藏起来,我藏进一个山洞里,却看到它从黑暗的山洞里飘了出来,我太害怕了,又跑,越跑它越兴奋,我跑啊跑,跑到了窝瓜山的山顶,我看到爸在我的前面,我朝爸跑过去,可不管我怎么跑,爸总是离我那么远。”



    王顺心咽了咽口水,接着又说:“我一直朝爸那儿跑,跑得心脏都疼了,还是够不着,突然,面前出现了一个悬崖,那张脸还是死死跟在我身后,我没有退路啊,于是我就跳了下去,不知道落了多久,我掉进了一条河里,本来我不会游泳,但是在梦里,我会,我一直游,一直游,就是找不到岸,我累得精疲力尽,累得快要放弃了,一根木头漂了过来,我趴在木头上,一直漂着,漂啊漂,漂了很久,终于看到太阳从东边出来了,太阳一出来,周围的景象清晰了,原来我在河中央呢,河岸边一户人家都没有,我喊救命,喉咙都喊嘶了,河岸边才终于来了一条船,那条船离我越来越近,直到它到了我眼前,我才看清那条船是用黄表纸糊的,那船上的人是个瞎子,一双眼睛向着别处,但他明显是在和我说话,他问我想不想活,我说‘想活,非常想活’,然后他就丢下一支浆,让我自己划到东岸,我听他的话,朝东岸划去,等我一上岸,周围就出现了熟悉的景象,我看到了咱家东边坡地上的玉米苗,我看到了咱家的土房子,我闻着了甜腻的风,闻到了泥土的腥气,我兴奋得哭出来,一直朝家里跑,跑到了家门口,你问我是不是上李老头那儿听书了,我哭着说‘是的’,你让我吃了饭再去,说到了吃饭,我就听到了肚子咕咕咕的叫声,接着我就醒了。”



    王顺利听完弟弟的梦,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抿嘴思考着什么,却什么也没说,过了一会儿,他才后知后觉地说道:“对,你肯定饿了,走,吃饭。”



    王顺心从床上蹦下来,一身轻松地跟在王顺利身后。



    自这以后,王顺心变了性情,同龄的孩子喊他出去抓泥鳅,他说他不去,喊他去爬树摘野果子,他也不去,他整天跟在他哥的屁股后面,连李老头那儿也不去了。



    李老头没了听众,到家里来找他。



    “王疤子,你病都好了,怎么不来找我了?”



    “我家里事多。”王顺心糊弄李老头。



    李老头说:“你他娘的坐在家里像个佛,能有什么事?”



    “我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



    “思考你妈的人生,你大字不识一个,能考出个逑来。”



    王顺心不满地说:“李老头,你不能骂人啊。”



    李老头抽抽鼻子,冷哼一声道:“你这个小王八蛋,装模作样,多能耐呢!”



    王顺心别过脸不理他。



    李老头啐了一口唾液,背着手气哼哼地走了。



    王顺利从屋里出来,问他为什么不去听书了。



    王顺心说:“他是寂寞,他是无聊,没人听他讲,他心里烦躁才来找我。”



    王顺利笑笑说:“那你跟我讲讲你在他那儿听到的故事,我也想听。”



    王顺心乐得咧开嘴,“好啊,我讲一个爱情故事。”



    王顺利坐在门槛,洗耳恭听。



    王顺心清了清嗓子,开始讲道:“在楚国时期,一个叫阿坨的男人爱上了一个叫小角的女人,但是这个阿坨家中贫苦,这个小角家中富庶,两人门不当户不对,阿坨不死心,为了每天能见上小角一面,甘愿到小角家中做苦工,阿坨生性纯良,老实憨厚,有智慧有能耐,小角逐渐发现了阿坨的存在,并对他产生了好感,两人互诉衷肠后,阿坨说:‘你父亲肯定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小角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逃吧,逃出楚国,去别的地方生活,你耕田我织布,过幸福的生活。’果不其然,小角的父亲听说女儿要和一个下等人在一起,大发雷霆,并把小角关在房内,小角的父亲以为把阿坨打发走就会安然无事,没想到阿坨为了解救小角,在半夜里偷摸进来,被护卫当成小偷给打死了,小角伤心欲绝,上吊自杀。”



    王顺心说完这段,咽了一下唾液。



    王顺利唏嘘不已,说:“听起来,这两人感情真挚而且深厚。”



    王顺心摇着头说:“在我看来,两人就是傻,尤其是小角,家世那么好,干嘛非要和一个贫穷的人在一起,贫穷夫妻百日哀呀。”



    王顺利比较理想化,他说:“如果小角的父亲重用阿坨,说不定他能干出什么大事来,你不是说他有智慧有能耐吗?”



    王顺心“嘿嘿”笑道:“哥,你听我细细道来——阿坨和小角在黄泉路上相见了,小角为了心爱的人殉情,感动了孟婆,感动了阴间的执法官,阎王就准允他们在仙鹤山安宅住家,仙鹤山是专供死了但又不想转世投胎的鬼魂所居住的地方。阿坨和小角在那里成了夫妻,刚开始在一起的时候,两人相濡以沫,堪比连理枝,然而时间才过去半载,阿坨就厌倦了日复一日的生活,厌倦每天对着小角一个人吃饭,厌倦每天一睁眼就是小角,闭上眼还是小角的日子,他开始怀恋人间的烟火,怀恋血肉丰满的人类,阿坨的心里不仅仅只有小角了,对小角的态度自然就变了,两人为了琐碎的事情争吵,小角说:‘我为了你,放弃了自己的生命,学会了做饭,学会了伺候男人,而你却觉得理所应当,甚至不珍惜在一起的日子,你别忘了,当初可是你先倾心于我的。’阿坨就说:‘你这个女人,谁让你跟随我而来,我已经死了,你何必苦苦纠缠,如果不是你,也许我早已转世投胎,去富庶人家享受人间繁华了。’”



    王顺利听得直摇脑袋,不服气地说:“明明是他纠缠的人家。”



    王顺心点头道:“哥,你说得对,所以我才说小角为了他不值得。”



    “他们后来怎么样了,你继续说。”王顺利急切地让他继续讲。



    “后来?哼,后来闹到阎王那里去了,两人闹着要转世投胎,阎王说:‘小角,你是自缢身亡的,需要等两个十八年才能转世,转世也不能为人,下辈子,你想当什么?’小角回答:‘下辈子我想当我父亲养的那只金丝雀。’阎王大笑道:‘等你转世后,你父亲大抵也到我这儿来了。’一想到自己转世后,父亲不在人世了,小角的眼泪就簌簌地流下来,阎王说:‘你哭也没用,谁叫你要自缢呢,按照律令,自缢之人是不能转世的,我念在你生前好善乐施,给你一次转世的机会。’”



    王顺心说得口干舌燥,跑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咕咚咚地喝下肚。



    王顺利催他:“那个负心汉阿坨呢?快说!”



    王顺心坐到王顺利身边,继续说:“那个阿坨,因为是被打死的,死得惨而且冤,阎王当天就让他转世了,转世成了小角父亲死对头的儿子,呵呵,真是滑稽。”



    王顺利愤愤不平,说这个故事很不符合听众的心理,听众希望阿坨能够遭到报应,但是他不仅没遭到报应,还投胎到富庶家庭去了,而深情的小角却要等两个十八年才能转世,这让谁都接受不了。



    王顺心说他刚开始听的时候也接受不了,后来就想通了,因为生命是自己的,好死不如赖活着,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却选择轻生,如此不爱惜自己的生命,来世投胎为人,还是不会珍惜生命,地府有那么多鬼魂想转世为人,机会就应该给那些愿意珍惜生命的鬼。



    王顺利说:“话虽是这样说,可那阿坨,也不应该转世成为富庶人家的子弟。”



    王顺心歪嘴笑道:“哥,我还没讲完呢,那阿坨转世为人,为人时过得也并不轻松,因为是家里的儿子,从小被要求学文练武,一点自由也没有,你以为他这辈子过得就无忧无虑顺风顺水了?并没有,在他十八岁的时候,他父亲被小角父亲状告谋权,诛了九族。”



    “他又死了?”



    “对,又死了,到了地狱,又遇见了小角,这时候的小角,已经在地府里担任重要职务了,转世投胎的事,得经过她之手,她一看到阿坨,大手一挥,让他转生为一条狗了。”



    王顺利愕然。



    王顺心继续说:“阿坨转生为一条流浪狗,吃不饱被人欺,不到半年就死了,死了后,小角又让他转生为了一头牛,一辈子犁地耕田,死了被主人家卖到了屠宰场,被屠刀大卸八块。阿坨再次来到地府,他怨恨小角,说她公报私仇。小角说:‘公报私仇的事我不敢干,这是上面的旨意,你这是在还债。’阿坨问他在还什么债。小角说:‘情债!’阿坨不解,他并不觉得自己负了谁,小角说:‘你负了我。’阿坨回想起上上上上辈子的事,幡然醒悟,他问小角他还需要还多久,小角笑了笑说:‘你已经还完了。’”



    王顺利吁口气,问:“所以这一次阿坨转生为人,顺利地过完了一生?”



    王顺心点头说道:“是的,他转生到一个普通家庭里当儿子,长大后,和心爱的人相守了一生。”



    王顺利问小角的结局。



    王顺心回答道:“小角经过了两个十八年,转世成了林子里的一只自由自在的小鸟。”



    王顺利若有所思地点着头说:“嗯,这个结局勉强还能接受。”



    讲完故事,两兄弟准备做饭,凡胜急匆匆从王家屋前经过。



    王顺利问:“凡叔,上哪儿去?”



    凡胜焦急地说:“哎呀,朱眼儿在家上吊啦,朱婷抬不下来,急得哭啊,生死攸关的大事,先不说了,我得赶紧去了。”



    凡胜说完就两步并作一步,大跨步走了,那步伐步步生风,步步急迫,步步跨在王家兄弟的心坎上。



    王顺心说:“哥,要不我们也去瞧瞧?”



    王顺利摇头叹息道:“去了又如何,他自有他的命数,自缢的人,要等两个十八年才能转世啊,他这又是何必呢。”



    王顺心一想到阿坨和小角,再一想到赵月华和朱眼儿,不免心惊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