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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顺心的命运辙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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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干枯的玉米杆死气沉沉地立在土地上,轻风掠过,发卷的玉米叶簌簌地抖了抖。



    天光泄下来,照得大地一片明亮,玉米叶的卷边,围着一圈发白的光。



    一只落单的鸟,降落在这片玉米地上,它的一双眼睛,直溜溜地盯来盯去,似在找寻什么稀奇古怪。



    几户人家,烟囱滚出浓烟,烟雾浮在屋顶上,似一层薄雾轻盈弥漫。



    两只鸡或许是从谁家的笼子里逃了出来,垫着脚尖在道上踱来踱去,它们的鸡冠子大得发红,一低头,一抬眼,透出警觉和机敏。



    道旁的农家院里,青色的柿子挂在那高高的柿子树上,几只灰喜鹊蹲在枝头,直往那青柿上啄,树叶抖索着直往下落,农家院里的主人,拖出一根长竹竿,朝树上一捅,几只灰喜鹊叫着难听的声音,扑簌簌地飞走了,主人望着那早已飞走的鸟骂道:“讨人厌的破鸟,赶走了又来,树上的柿子全被你们这些嘴给啄了,背时的破鸟,惹恼了,我一把锯子把树砍了,我没得吃,你们也没得吃!”



    主人家的狗听见了,也跟着“汪汪”叫了几声。



    在王顺心家屋后的柴房,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玉米杆。



    他扛着玉米杆走了过来,一耸肩,把玉米杆掼在地上。他的脸上和鼻孔里沾满了黄白色的颗粒,汗珠挂在额上,挂在脖间,汗液顺着脊梁骨,顺着胸膛,黏腻的往下滑。



    他的大黑手抹了一把额上的汗,额头黑了,新渗出来的汗水也是黑色的了。



    玉米杆堆起了好大一堆,王顺心喘着粗气,把手上的一捆垒到玉米杆堆上。



    隔壁他哥哥的屋子里传来吵闹声,他听到他嫂子的尖厉的喊叫:“王顺利,你掉进粪坑了是不是?你那么喜欢拉屎拉尿,怎么不搬到茅厕里去?”



    随即,他又听到他哥的反击:“我拉个屎碍着你什么了?为什么我宁愿跟屎尿屁打交道也不愿多跟你说句话,你自己反思反思!”



    他嫂子又喊叫着骂:“王顺利,你不看着你儿子,什么都指望我?我的事少了?你不腾只眼看着他,出了什么事可别怪我!”



    他哥回道:“催个屁呀,再着急我就不出来了!”



    不知怎的,自他哥的儿子出生后,他哥和他嫂子便开始了不停的吵闹,他们的吵闹,他听了三年,如今他已经见怪不怪,不足为奇了,他从他哥和嫂子的关系中,觉出婚姻的无趣来,两个并不熟络的人,凭着一张结婚证就可以名正言顺地住在一起,接着就名正言顺地生孩子养孩子。有多少夫妻是因为感情才选择结婚,又有多少夫妻明白结婚的意义呢?不用统计他就能知道,多数和他哥嫂一样,随便的结婚,随便的生孩子,生了孩子,琐碎的事情多了,为此吵来吵去,把本就没有多少感情的关系吵得更是难以维系。



    他吐口气,把玉米杆堆好,拿上绳子,继续去往坡地收玉米杆。



    路过他哥屋前,他哥恰好从茅厕出来,他哥见了他,随口问:“去收玉米杆?”



    他显得特别生分地朝他哥点了点头。



    王顺利冷哼一声,嘀咕道:“嘿,真是的,不认识我了?”



    王顺心来到玉米地,惊扰了落单的鸟,它一跃而起,带起了玉米叶的尘灰,引起了玉米地一阵小的骚动,它飞往一颗高树上停了下来,一只脑袋探来探去,仍在找寻什么似的。



    王顺心握住玉米杆,往上一提,玉米杆就在他的身侧或者身前,一根根地倒了下去。



    玉米地的边上,扁长的南瓜躺在地上,南瓜叶有的已经发黄了,有的仍是绿色,绿色的南瓜叶和叶干都长满了细细的绒毛,绒毛刺手,若是谁的嫩手不小心被它刺到,一定叫那只手一哆嗦。



    王顺心干活卖力,一大片的玉米杆,很快就躺下去了一半,他把玉米杆一根根地捆到一起,再把捆好的玉米杆扛到肩上,他力气大,不爱来回折腾,一次,他要扛走六七捆,一捆比千年的老树干还要粗,肩上的玉米杆,整个的把他埋住,远远地看,只看得见一堆玉米杆在自己移动,走近了看,才看得见一双解放鞋在移步。



    路过的黄亮问:“哟,这是谁?”



    王顺心喘着大气,懒得回答。



    黄亮歪下腰去看,看到王顺利的两只眼睛在玉米杆堆里滴溜溜地转。



    “哎哟,是顺心呐?需要帮忙吗?”



    黄亮热心,但王顺心不需要,埋在玉米杆中的他,瓮声瓮气地说:“谢啦,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黄亮嘿嘿笑道:“不用就算啦,我也得去忙呢,我家的玉米杆一根都还没收。”



    回了家,把肩上的玉米杆摔下,王顺心回屋,端起灶台上的搪瓷杯,大口喝了几口茶。



    王顺利蹲在他家大门口抽烟,见到人回来了,收起烟斗,迎上去,乐滋滋地说:“顺心呐,你已经二十二岁了,我托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对象,咱瞧瞧?”



    王顺心说:“不结,结婚没意思。”



    王顺利拧巴着眉头,没好气地问:“为什么说没意思?”



    王顺心不留情面地说:“你看你跟嫂子,三天小吵,五天大吵,有什么意思?”



    王顺利皱眉低头,思索片刻,又说:“吵架只是生活的一部分,我跟你嫂子,多数时候还是挺好的。”



    “好吗?”王顺心拆穿他,“好的话,这烟啊,你怎么一斗接着一斗地抽,哥,你快成一根烟囱了。”



    王顺利哀叹一声,儿子出生后,家里的确鸡飞狗跳,谁让王青从小就是个爱折腾的主,简直和混世魔王一样惹人烦,他打了王青,徐晓苗总会呵斥他下手太重,慈母多败儿啊,他心里苦不堪言,一面是调皮的孩子,一面是和他共苦的妻子,手心手背都是肉,这家庭关系,着实让他心头烦闷。



    就在昨天,他还因为王青的事和她大吵了一架。



    王青小小年纪,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力气,把隔壁吴老头家的鸭脖子拧断了,他赔了一只鸭子的钱,还被吴老头骂得狗血淋头,回到家关了门,他拿出藤条在王青的屁股上狠狠地甩了几鞭,王青疼得哇哇大哭,可这解不了他的恨,他必须抽得他认识到错误才行,可那犟种就是不认错,非说那鸭子先用嘴巴啄他,他才抓起鸭子的脖子的,他不承认错,哭的动静却很大,哭的时间又很长,把在地里干活的徐晓苗给惊动了,她回来看到她的儿子哭得声音都发不出了,那脸色难看至极,一双眼简直能把他剜死,她一把抱住儿子,扯着嗓子质问他:“你又在发什么疯,把我儿子打成这样?!”他气愤地说出事情经过,徐晓苗却说:“不就是一只鸭子吗,至于把他打成这样?”



    一听徐晓苗如此说,他这心里窜出更大的火来,他骂道:“慈母多败儿,就是你护着他,所以他才无法无天,小的时候不教育,长大了还得了?今天拧死一只鸭子,明天就敢拧人脖子。我今天算是看明白了,这个家里,不光他该打,你也该打!”



    徐晓苗将王青护在自己的胸前,铮铮地跪在地上,拿一双恨之入骨的眼睛乜着他,“你打吧!”她咬牙切齿地说:“你尽管打,把我们两个打死了才好!”



    看着徐晓苗那副拎不清的倔模样,他真想一藤条打下去,可他扬在空中的手,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力量牵扯住了,瑟瑟地颤抖了一会儿,便泄气地垂了下去,藤条落在地上,恹恹儿的,犹如一条死蛇。



    回想起昨日的情形,王顺利忧郁地掏出了烟斗。



    王顺心抢过烟斗,提醒道:“哥,不要抽了,烟大伤肺。”



    王顺利又叹口气,苦着脸说:“也不知道咱们王家造了什么孽,不知道爸有没有保佑我们,竟然给了我这样一个儿子。”



    王顺心说:“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运,谁都左右不了。”



    王顺利怔了一下,他没想到他弟弟竟然说出如此道理,他遗憾地说:“当初还以为你是个傻子,早知道砸锅卖铁也要送你去上学。”



    王顺心哑笑道:“没事,我这种人,上了学也没出路。”



    “为什么这样说?上过学的人总要比没上过学的人多出一条路来。”



    王顺心没有回应他哥的话,他又喝了一口水,半晌才说:“李老头要死了。”



    王顺利的心脏被这话轻轻地弹了一下,他惊诧地问:“你怎么知道?”



    王顺心说:“我前几天去看过他,他头发白得没有一根黑的了,两只手抖得比拖拉机的起动机还要厉害,他跟我说他快要归西了,我安慰他说还能活二三十年,他的眼睛苦笑了一下,跟个委屈的孩子似的,他说我再给你讲个故事吧,我点了头,坐下听。他说很早以前有个男孩儿,家里很穷,父母卖了房地供他上学,他去了学堂,家里比他富裕的孩子,总是欺负他,让他趴在地上学狗叫,让他趴在地上让他们当马骑,稍不如他们的意,他们就把尿撒在他身上,他只能忍着,因为老师都管不了。他跟父母说不想上学了,他的父母说再苦再累再委屈,也要学知识,学到第二年,他的父母累死了,没了父母,他的日子过得相当艰苦,挨饿挨冻是常有的事,他想用那两年所学的知识去找事做,可他发现,社会乱啊,乱得能保住性命就算不错的了,乱世里,他躲回了村,熬到了成年。”



    “他讲的是他自己的故事吧?”王顺利问。



    王顺心点头说:“是的,所以说穷人不配读书,李老头不配,我也不配。”



    王顺利把一只粗糙的大手放在王顺心的肩膀上:“有时间多去看看李老头吧,他算是你的老师了。”



    王顺心“嗯”了一声,一双眼睛闷闷地盯着地面。



    就在王顺心说李老头快死了的第三天,李老头老死在了家里的床榻上,他走的那天上午,阳光比过去的每一天都要耀眼,日光闪着一圈金光,好像在为他举办欢送仪式,他家的牛羊,感应到了主人的离世,咩咩哞哞地叫,好似在述说对主人的不舍。



    他的妻子在生产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失血过多,没有保住性命,也没能成功为他诞下一儿半女,从那以后,他就孑然一身,所以他具体什么时候死去的,没人知道。



    要不是王顺心对李老头的身世感到悲哀,时不时把他挂在心上,或许他的尸体在家里腐烂了也无人知晓。



    王顺利看着李老头凄凉的尸体,把现成的例子说给王顺心听:“你看,李老头无依无靠,没个一儿半女,死了连个收尸的都没有,你呀,还是找个媳妇儿,生个孩子,你老了才有人管你呀。”



    王顺心望着李老头那头白发,说:“死都死了,谁还管有没有人收尸?哥,请凡叔过来吧,我们得让李老头入土为安。”



    王顺利没再说什么,出门去找凡胜。



    凡胜老了很多,人也变得怪怪的,一听李老头死了,他那张皱巴巴的脸犹如污浊的海浪上下翻滚着,他捂着一边脸,“嘶嘶”两声,不可思议地嘀咕:“李老头死了?哎,这么快就死啦?我好像前几天还看见他在教蚂蚁写字呢。”



    “死了,”王顺利说,“在他家里躺着呢,我摸了一下,已经僵了,身上开始起斑了,凡叔,赶紧的吧,再不去估计就要臭了。”



    凡胜吁口气,表情难看,好像死的是他自己,他点点头,不情不愿地说:“我去叫几个人。”



    四五个男人往李老头家去了,去的路上,他们都沉默着。



    到了李老头家的睡房,凡胜看向李老头的尸体,那副尸体倒很是平静,看来死时并未受苦。他锁紧眉头,巴巴嘴,心里五味杂陈,转身问身边的王顺心:“你最先发现的?”



    王顺心“嗯”了一声,又说:“我最近天天来看他,昨天感觉还好好的,今天就——”



    凡胜拍了拍王顺心的肩膀,点点头,叹了口气。



    王顺利问:“凡叔,你知道李老头的媳妇儿埋哪儿的不?我们得抓紧时间去挖坟坑啊。”



    凡胜摆摆头道:“我也不知道,乡里的人没人知道,他过年过节从不去烧纸,我连他爸妈埋哪儿的都不知道。”



    身后的一个男人说:“那就请个风水大师来算算。”



    王顺利问:“风水大师能算出来?”



    那个男人说:“厉害的大师肯定能算出来,但是要价肯定高。”



    “这个李老头,真是走得无牵无挂,什么都不交代。”凡胜哼了一声,有些责怪李老头的意思。



    王顺心的背上莫名冒出一股寒气,他扭了扭背,说:“凡叔,李老头不是那种讲究人,随便埋吧,他以前说人要洒脱一点,活着就开开心心,死了就随便一埋。”



    凡胜挑了挑黑中夹着焦黄色的眉毛,笑呵呵说道:“这个李老头,真是读书人啊,思想境界就是跟我们不一样,既然这样,那我们就随便找个地方埋吧。”说完,他欠着身子,对李老头的尸体说:“李老头啊,你别怪我们啊,是你没有交代清楚,你到了阴曹地府,可别乱说,回头阎王听见,还以为是我们对不住你呢,我们就把你埋在家门口了,你要是不同意,就给我们回个话。”



    说完了,凡胜仍欠着身子,好像真的在等李老头的安排或者回复,李老头连根头发丝也没动,于是他直起身,对身后的人说:“我刚问了,李老头没有意见,我们就把他埋在家门口吧,你们去找挖土的工具来,赶紧挖,赶紧埋,早早了了这桩事儿。”



    王顺心干得很卖力,掀起的泥土,扬起的汗水,都显示出他是最卖力的那个。



    凡胜冷讽道:“王疤子,你挖你爸的坟都没这样卖力。”



    王顺心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原本以为他要骂人,没想到他平静地回道:“凡叔,你误会了,我爸死的时候我还小,还没这么大的力气。”



    凡胜冷冰冰地看着王顺心,好似要把他看穿,可他再怎样看,就是看不穿这个人。



    太阳爬至正南方,坟坑挖好了,他们用干草把李老头的尸体裹起来,小心放置到坟坑里,接着,把挖出来的土又填进坟坑里去,大家忙得满身大汗,哼哧哧的,没人闲聊。



    李老头入土为安了。



    王顺心把李老头家的大门锁住,把屋后的牛羊牵了出来。



    凡胜看到了,骂他:“狗日的,难怪埋李老头的时候,你那样卖力,原来惦记人家的牛和羊,你这个龟孙子,该不会想占独食吧,大家都做事了,牛和羊得平分!”



    王顺心慢条斯理地回道:“怎么分?杀了它们?我把它们牵走不是为了杀它们,李老头跟我说过,他要是死了,让我好好照顾他的牛羊,我会把它们养到老死。”



    “放你娘的屁!”凡胜气昂昂的,脸上的皮肤因为衰老而难看的耷拉着,一双眼睛清汤寡水中带着两粒绿光,显出他的阴冷来,他恶狠狠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把戏?你一牵回去,就说它们生了病,你就顺理成章地把它们杀了,还有一种可能,你直接把它们卖了,然后诓我们说是不见了。”



    王顺心懒得解释,径直要走。



    凡胜不依不饶,试图煽动其他人的情绪,慷慨激昂地喊:“你们快把他拦住,他要抢占大家的劳动果实,他比资本家还可恶,比地主还无耻。”



    另外几个男人对死人留下来的家产没有兴趣,哪怕那是牛和羊,好像拿了那些东西,就会沾上什么晦气的东西,就会遭致厄运,影响财运。



    他们纷纷说:



    “让他牵走吧,这是李老头的意思。”



    “对,让他牵走吧,人家也说了不杀它们。”



    “凡叔,我们不占这些东西,帮李老头入土为安,这是我们在积德,拿了人家的东西,这德积得就不纯粹了。”



    大家都不拿李老头家的东西,连裤腿上的土都是掸干净了才走。



    凡胜的号召失败,他没了辙,虽然他确是想要那几头牛和羊,可他更在意面子,别人都不要,他也不好意思要,于是他正了正色,换了一种口吻对王顺心说:“既然这是李老头的意思,那你就好好照顾他的牛和羊,如果你是在说谎,我就咒你生孩子没屁眼儿。”



    王顺利皱起眉头,质问他:“凡叔,你怎么说话呢?你咒谁生孩子没屁眼儿?”



    凡胜仰着头颅说:“哼,咒撒谎的人!”



    王顺利哼哧哼哧地握紧了拳头,王顺心拉住他,劝道:“哥,凡叔不是那个意思,我反正不是那个撒谎的人,走吧,回家吧。”



    王顺利的怒气上了头,他举起拳头想捶上去,其他人赶紧上前制止了他,他们乱哄哄地吵了一阵,又闹哄哄地嚷了一阵,终于把两人拉到了不同的道上。



    王顺心推着拉着把他哥弄回了家,到家了,王顺利还在骂:“他妈的,那个凡胜,处处和我王家作对,他儿子生孩子才没屁眼儿!”



    王顺心不想理他哥,把牛羊拴到屋后,背上背篓要去地里忙了,路过他哥家门口,还听到他哥在屋里骂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