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孟翊的耳畔终于又响起了道僧二人的对话。
“益州险塞,天府之国,沃野千里。高祖因之成帝业。唐末更有王建,孟知祥先后裂地自立。此为龙兴之地。”
“单凭咱们这区区几人,如何能成大事?”
“想要成就大业,岂是区区人力所能,需待大势。”
“何为大势?”
“如今党争之势已尾大不掉,朝纲混乱。军费庞杂,国库日益空虚。米贵钱贱,民生凋敝。而新皇轻佻,难不成又是一个李后主。此皆亡国之兆。”
“何况,濮王系三代四帝,正统之位饱受诟病。我等只待民怨沸腾,趁势而起,据险而守。南,威服诸蛮夷;西,控握茶马道,以利结吐蕃;西北,勾通西夏,牵制精锐西军;北,挑动辽宋边事。朝廷自无暇顾蜀。”
听的道人滔滔的长篇大论,孟翊暗自佩服,这人也算是文韬武略的奇才。比诸葛不足,怎么也得是个马谡。
“道兄真是卧龙再世啊!”
“哈哈哈…明禅真是抬举贫道。只是,大势未到,我们只能静待天机。”
道人喝了一口茶。
“贫道这次来是为了另一件事情。”
“能劳动道兄亲至,必定是件要紧的事。”
“一件…私事。”
许是见道人说话有些遮掩,明禅便不好深问,但还是要客套一番。
“道兄若是用得上和尚,只管差遣,明禅必不推辞。”
“明禅如此敞亮,贫道在有藏掖,就太小气了。”
“但说无妨。”
“近日,贫道探得,道教上乘秘术《五雷玉书》所在。”
“《五雷玉书》!和尚略有耳闻。据传得之,可行五雷之法。难不成在此间。”
“正是。此处东北二里,鱼凫山内。”
“既然已知道所在,明日和尚我与道兄一起,去借阅一番。”
“怕不会如此轻易取阅。”
“道兄放心,有我铁臂罗汉在,他借也得借,不借也得借。”
“哈哈…那就仰仗明禅师傅了!”
孟翊听得前面一番悖逆之言,只觉得是新鲜有趣。直到听得《五雷玉书》时,心脏不由得加速跳动。
对于《五雷玉书》,孟翊并无觊觎之心。但拥有此秘术之人,必定是个修行大成的高人,也许能治疗自己的耳疾。
想到这,他已下定决心,明日要暗随这两人一探究竟。
彭山城向东北二里,到达鱼凫山范围。此山虽不高,但方圆也极广。一眼望去,青山郁郁,峰头叠翠,绿树依依,碎叶堆云。真是山连着山,一时看不到尽头。
孟翊远远坠着一行人,就走进了鱼凫山。山间小路难行,穿出密林,沿溪谷而上,不觉间,日头已然西斜。
终于,在经过一个小山村后不久,一片竹林云海间,几间简陋而整洁的茅草屋已隐约可见。
屋旁,一丛山泉自高处流下,落在一方不足三尺的小圆潭里,哗啦啦,清脆悦耳。
篱笆墙里,一个农夫模样的老者,正在躺椅上小憩。
“有朋自远方来,赵师兄,何故如此冷落。”
道人隔着篱笆矮墙,悠然笑问。
赵升之缓缓坐起,看着这一行人,神情冷淡。
“张怀素!你怎么有空来我这深山野地。”
张怀素轻轻推开篱门,缓步走进院子。
“多年不见,甚是想念赵师兄。”
他走近赵升之,停下脚步,深施一礼。
“怕也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赵师兄说笑了。”
此时,一个皮肤黝黑,身高足有六尺的胖大和尚也走了过来,后面跟着三人。一个邋遢的虬髯大汉,一个秃眉鹰鼻瘦子,还有一个白衫阴柔男子。
明禅伸出一双黑黢黢,如蒲扇般大小的手掌,双手合十,身体微躬。
“伏虎寺,明禅。”
赵升之眼角抽动一下,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想不到,我这风烛残年的山间野叟,能劳动伏虎寺大师的尊驾。”
“真人面前不说假话,我与张道兄此来是为借阅《五雷玉书》一观。”
明禅开门见山。
“哦?哈哈哈…”
赵升之大笑。
“可惜,你们来晚了,此书早不不在老道手里。”
没等张怀素和明禅接话,后面鹰鼻秃眉的瘦子怒了。
“敬酒不吃吃罚酒,师傅,我就说,不能跟这老东西客气,直接抢过来了事。”
“放肆!”
张怀素怒斥一声,又笑对赵升之。
“御下不严,失礼了。”
赵升之冷哼一声,并无惧色。
张怀素捋了捋着手里的浮尘,再次开口。
“同为道门中人,赵师兄就真的忍心,将这道门秘术带到棺材里,何其自私,你又如何对得起道祖道宗!”
“老道宁愿带到棺材里,也不能被别有用心之人获得,为害世间。”
“张怀素,你也别假惺惺的之乎者也的!”
“要书没有,要命一条。”
眼见着局面陷入僵持,张怀素也已愠怒,他和明禅互视一眼,看来是不能善了。
远处,孟翊听的真切,心里焦急。他双拳紧握,手心里也沁出汗水。
“这可是我的生机,不能错失了。”
他心里如此想,但面对僧道这群人,确实也没有把握全身而退。
“反正都是死,不如痛快的死。”
想到这,孟翊就要冲出去。
可就在这时,一声娇呼响起。从篱墙外竟轻身飘进一人。一个村姑打扮的青春少女。
少女手里提着木制食盒,将赵升之护在身后。
“爹,他们想干什么?”
此时赵升之平静的面容已有波澜。
而张怀素眼中重现笑意。他微微侧头,看的却不是明禅,而是那个秃眉鹰鼻的弟子。
“血鹰!”
这弟子心领神会。
身形暴起,凌空而下,如一只阴鸷的秃鹰,猎捕一只林鸟。一只锋利干枯的鹰爪,凶狠的抓向少女肩头。
赵莺姑自不是寻常村姑,眼见这一爪是冲自己来的,不慌反怒。
左手一甩,将手里的食盒砸向近在咫尺的鹰爪。
“嘭”的一声,食盒粉碎。
赵莺姑膝盖微弯,人便如黄莺般,轻盈的弹了出去。
血鹰一击落空,嘴角却露出戏谑的笑。
一纵身,紧随赵莺姑追去。
赵升之心下焦急,身形微动,却早已被张怀素和明禅左右拦住。
“赵师兄不要担心,血鹰手下自有分寸。年轻人切磋,定不会伤侄女性命。”
在看血鹰,两只小眼睛冒着精光。两只鹰爪携着劲风,带起道道残影。他这身鹰爪功早就练得大成,可碎石断金。若被他抓上那么一下,怕是骨断筋折。
赵莺姑身形灵巧,像一只林间麻雀般,在篱墙内外起起落落。
但因为手里没有兵器,不敢与血鹰硬碰硬。只能闪转腾挪,一个躲一个追,一时间纠缠在一起。
“张怀素!老道句句属实,那《五雷玉书》却已不在我手。”
赵升之咬着牙,强压怒气。
而此刻,突的传来几声娇呻。赵莺姑的双臂肩膀和后背上,已多了几条血痕。
血鹰见到那白皙皮肤上的血色,更兴奋了,嘴角露出戏谑的笑意。
“哼!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明禅早已按耐不住。
“你们进屋去搜。”
后面二人领命便冲入草屋。
这时,篱墙外,半空中。
少女一声惨叫。已被血鹰一脚踢中胸口,如断线风筝,从空中飘落。
人还没落地,一边肩膀已被鹰爪抓住,猩红的血色瞬间氲满肩头。
少女又是一声惨呼,差点晕厥过去。
血鹰就像拎着一只小鸡仔一样,得意洋洋,自空中落下。
“畜牲!”
赵升之双拳紧握,两眼血红,一丝金色的电芒在眼底闪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