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得意的心情还没有爽透,棘手的事情悄然来临。
清明节假期回来上班的第一天,成凌开了一上午的会,临近中午回到办公室打开电脑查阅邮件。一封来自云上出行集团的邮件引起了她的注意。
一名在试用期即将被辞退的云上出行集团的A级中层管理人员,要求退回之前支付的10万元。成凌立即指示宋丽去调查,并要求当天下午下班前回复准确结果。
宋丽点开邮件发现,收件人除了成凌总还有赵建中董事长,看完内容立马叫来夏春玲询问情况。
刚听到于定军的名字,夏春玲心里一紧,不过仍旧镇定地告诉宋丽,自己先去了解具体情况。
刚拉开办公室门准备逃走的夏春玲就听宋丽嘱咐:“下午一上班,给我一个说法。”
走回办公室的路上,夏春玲的心情就像一棵感受到船桨划动的水草摇荡不定,脑子也飞快地运转着该如何应对。
再调回建中集团的夏春玲,一直负责人力的招聘、定薪和绩效考核工作。董事长在资本市场名声大噪以来,伴随建中集团各项事业大发展的还有人力需求的猛涨,特别是相关行业的知名人士,以及有知名企业履历的求职者,备受董事长追捧和重用。
因此,人力再次启用猎头招聘。当然这次的猎头服务合同,经过法务和财务的联合审查,排除了小金库条款,也确认保留了常规的服务承诺:自入职之日起,通过猎头服务聘用的人员,设立6个月的质保期。质保期内离职,已支付的猎头服务费全额退回。
有个猎头公司的对接人华鑫,在每次建中集团临近结算猎头服务费之前,借口路过公司,带着下午茶点心和水果之类,送到人力的大办公区供大家享用,并悄悄地塞给夏春玲几张不记名的商场购物卡。
而夏春玲也从不推辞对方数千甚至春节中秋重大节假日上万的小意思,心照不宣地妥妥收好。一来二去,每次支付猎头服务费后,夏春玲的贪念就像山体滑坡一样难以遏止。
一天下午,夏春玲一抬头瞥见华鑫拎着大包小包地又来了,心想离结算费用还有两个星期呢。
大家一阵吃喝后,华鑫一边走出办公室,一边暗示夏春玲出去说话。夏春玲转身在办公桌上拿起门禁卡,跟着华鑫出去了。两人乘电梯下楼走出公司大门,一边说话,一边朝附近的地铁站走去。
“侯总,你们招云上出行城市公司的运营总监,我们之前推荐的三个人,面试情况怎么样?”
“用人部门第一面后的反馈还可以。”
“他们要求的薪水,你们能给到吗?”
“要60万的,应该没问题。有一个要80万的,有点难度。”夏春玲轻轻摇头。
“能推那个要80万的于定军给你们上面的领导吗?”华鑫不见外地问。
夏春玲没有直接回答,挑起一侧眉毛转头看了一眼华鑫:猎头服务费是聘用人员年薪的50%。
“我懂,我懂。”华鑫心领神会,连忙做出承诺。
“就看他能不能通过老板的面试。”
2018年底,于定军如愿入职建中,虽然年薪80万元远超以往收入,但其中30%要经过年度绩效考核后才发放。而且80万也不是白来的,而是付出了10万元的代价。
猎头说建中集团这个岗位只能给到60万,但是如果找对内部人,就可能拿到80万。而且,猎头还承诺如果不能成功入职,就退回10万元。因此,于定军决定一搏,心想无论去得成,还是去不成建中,都不会有损失。
现在的问题是,于定军没有通过直接上级高管的试用,不但预期的80万年薪落空,还搭进去10万元费用。于定军想要讨回10万元,多次找猎头交涉无果,猎头也表示无可奈何:当初承诺的是成功入职。而于定军已经成功入职,只是没有通过试用期,而且之前收取的猎头服务费还要退回建中集团。
见猎头不肯退10万元,于定军心想反正在云上出行也干不成了,不如试试找建中集团要回这笔钱。
挂断于定军的电话,夏春玲才得知猎头公司两头吃,而自己在春节前已经悄悄收下华鑫送来的10万元现金——藏在旺旺大礼包里。
这10万元无论定性成猎头公司给的回扣,还是于定军的行贿,对夏春玲来说都是不能承受的,足以断送她在建中集团的前途。
夏春玲接着想打电话给云上出行的运营副总裁,询问他为什么不用于定军,后来又想起,他所推荐的候选人,没有通过上面领导的复试。夏春玲根据自身经验推断,于定军因没能进入云上出行运营副总裁的小圈子而被淘汰。
可事情已经被捅到老板那里,就算能说服云上出行的高管继续试用于定军,10万元又该如何解释?而且10万元自己刚用来换了新车,一时也筹不到钱还回去。
再说退还10万元,不就是承认了自己先前收受回扣或者受贿的事实吗?如此,自己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在建中集团再待下去了。夏春玲内心焦灼,不知该如何处置,虽然错过了公司食堂中午的开放时间,却感觉不到一丝饥饿。
出去吃饭的同事陆续回到办公室准备午睡,夏春玲只好走出办公室,一边走进消防楼梯,一边查找手机通讯录里华鑫的号码。正要拨通电话,质问他们公司为什么要收于定军10万元,却又停住了——楼梯间仍有人在上下进出。
夏春玲索性顺着楼梯一口气下到一楼,走出了办公大楼。新安4月的午后,已经热浪灼人。
夏春玲漫无目的地走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却听不到一点儿声音,只见路人朝自己走来,经过自己,又渐渐远去。直到推开街道尽头转角处的一家KFC餐厅门,里面播放的音乐声才将夏春玲拉回现实。
现在质问猎头公司,为什么要收于定军10万元已经没有意义。重要的是,如何向公司领导证明猎头公司收取的10万元与自己无关。
如果华鑫能够给自己承诺,收取于定军10万元是他们公司的行为,自己接着就想办法凑10万元还给他们。不过对华鑫他们公司来说,将会失去建中集团这个大客户。
如果华鑫不同意,反而一口咬定是在帮自己索贿,那么不但自己在建中集团的工作不保,华鑫他们公司大概率也会失去建中集团的业务。如果自己再给华鑫承诺,将来会给他们公司介绍业务,猎头公司可能就不会太介意失去建中集团,可能就会接受自己的提议。
夏春玲一看手表,时间已经来到下午两点一刻,赶忙拨出华鑫的电话,想和她商量对策,可是接连拨了三四遍,华鑫也没有接。又等了10来分钟,华鑫依然没有接电话。
正在纳闷之际,手机嘀嘀声响起,有短信进来,夏春玲急忙点开,一看是华鑫发来的消息:你们公司有个叫卞蜂的经理,用建中集团的固定电话打到我们公司,询问那10万块的事情。我的上级刚跟我沟通完,可能我的工作不保。
夏春玲脑袋嗡的一声,如五雷轰顶,心跳骤然加速狂跳不止。可怕的事情终于发生——宋丽并不相信自己。夏春玲开始懊恼,下午两点刚上班时没有给宋丽回复,一个无论什么说法的回复,也许都可以给自己争取到时间去和华鑫商量。唉,一切为时已晚!
夏春玲颓丧地摊在软靠椅上发愣,一想到今天就要失去在建中集团苦心经营六年才得到的地位,就感到揪心不已。扪心自问,自己后悔收下那10万元吗?夏春玲竟没有一丝悔意,只觉得这次运气不够好。
那些S级高管,还有后来的A级中层人员,凭什么拿那么高的薪水?这些年建中集团来来去去的人有多少,有几个真正给建中集团作出过贡献?老板既然心甘情愿地投入那么多人力成本打水漂,为什么自己就不能分一丁点儿?
很显然,夏春玲的价值观决定了她无法正确判断自己行为的性质:出卖自己在建中集团内部的职务权力——招聘权和定薪权,以换取工资收入以外的补偿。
同政府公权力代表国家利益一样,因职务产生的权力,不仅在一个公司内部是公权力——代表公司整体利益,而且也是基于劳动合同产生的代理权力。
而有机会行使公权力的个人——夏春玲,将公权力“私有化”以谋取个人利益,损害了公司整体利益。
建中集团的薪酬体系确实不合理,绩效考核也形同虚设,夏春玲作为人力资源的中层管理者,本该去改进这些不足之处,而不是将其作为以公权谋私利的理由。
到底是公权力腐蚀人心,还是人性的贪婪玷污了公权力——为集体谋福利的初心和实质?
眼下事情已经败露,现在该怎么收场?夏春玲强打精神挺直身板,盘算着如何体面退场。
建中集团就没几个真正干净的人,审计之前查出那么多违规违法的案子,有几个被老板真正问责的,更没有一个被送进去的。自己面临的最坏结果,无非是离职走人。
如今主动离职已经来不及,就算被开除也要争取一个常规说法的离职证明。只是那10万元该如何处理?如今迫不得已离开建中,已是重大损失,夏春玲打心底不愿意回吐这笔钱。如果宋丽要求自己退回这笔钱,自己该怎么应对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