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芜湖公司地产开发和管理过程中的问题,就像筛子过水一样跑冒滴漏,但随后在2014年4月,审计监察中心对华东地区另一城市公司——无锡建中公司开展年度例行审计后发现,无锡公司的管理乱象更是层出不穷,比芜湖公司有过之而无不及。
按年度计划,本该是在2014年8月才对无锡公司开展例行审计。由于董事长上周收到外部供应商——无锡秋季房交会场地供应商韦德公司举报,称无锡公司营销部总监王宇滥用职权,阻止韦德公司作为合格供应商入围参与无锡公司春季房交会场地服务的竞标。
3月底入职建中集团的袁康华,在接任罗斌的职位——审计监察中心副总监半个月后,第一次作为项目组长带队出审。组员还有项剑、李明和余思陇。审计组没有按例行审计规则提前通知无锡公司,而是在2014年4月15日星期一下午直接抵达现场。
透过玻璃门,审计组发现无锡公司前台无人值守,余思陇上前按响门铃,叮咚响了五六遍之后,门内没有动静。项剑接着按门铃,还是没有人来开门。李明放下电脑背包,打开来取出一个文件袋,从中抽出一张A4纸递给袁康华,说道:“袁总,这是无锡公司的通讯录。”袁康华一边接过通讯录,一边上前去按门铃,可依然无人响应。
袁康华侧身靠在门口的墙上浏览通讯录,李明把背包靠墙放好后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项剑转头寻找消防楼梯间想去吸烟,而余思陇则一遍遍地按响门铃。终于有人过来开门,四个人出示各自工牌后,来开门的行政文员才将四人让进办公室。
尽管是工作日,前厅隔断背后的大办公区却一片昏暗,窗帘还没拉开,有五六个员工趴在格子间的座位上睡觉。李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手表,3点过5分。
项剑转向行政文员,说道:“请帮我们找一间办公室。”
行政文员领着一行人走到一个洽谈室,开门进去一看果然容不下四个人同时办公。
项剑又问:“没有会议室吗?”
“只有一间大会议室,平时主要用于办公会和开标评标会。”
“之前集团审计过来在哪儿办公?”
“审计一般来两个人,每次都安排在洽谈室。”
“今天我们先在会议室办公。”
行政文员只好领着审计组去大会议室,推门进去只见午休床横七竖八地支着,还有人在午睡。
前三天借着例行审计的名义,审计组先审查了无锡公司相关业务资料,主要包括招投标文件。
第四天上午8点半,审计组到达无锡公司办公室时,营销部总监王宇如约在大会议室等候。王宇先是客气地打招呼,然后便开始抱怨:“韦德公司那个小子太过分了,我让他说出上次秋季房交会是谁推荐他们入围的,他不说出来,现在反倒打我一耙!”
接到举报调查任务后,审计组首先打电话回访韦德的举报人,对方表示之前韦德与国源地产合作过,后来国源地产将他们转介绍给无锡公司。项剑问道:“所以你不让韦德入围竞标春交会场地服务?”
“韦德公司那小子打电话来联系业务时,有意无意地提到曾给无锡公司的人回扣。春节前无锡公司本就资金紧张,而财务部却私自先结清韦德公司的合同尾款。我怀疑韦德与财务有不正当业务关系。”
“你有什么证据吗?”李明追问。
“嗯,没有。”王宇不像之前那么斩钉截铁。
审计组检查春节前支付审批情况后,发现支付给韦德的合同尾款由前任无锡公司总经理勾选并签批通过,而财务部只是执行付款操作。审计组接着检查招标过程资料后,也没发现韦德公司有异常行为。
在得知韦德公司投诉到赵建中董事长后,时任无锡公司总经理李冰十分恼火,坚决反对韦德公司再次入围竞标,完全不顾维护合格供应商的重要性,也无视营销部与财务部的积怨。
在前三天的例行审计中,审计组还发现王宇在营销招标过程中几近为所欲为的事实。
无锡公司与原画广告代理公司,签订河埒口某影院展位租赁合同,金额27万元。但是,原画公司与广告位户主的委托代理协议于2013年5月签订,而原画公司的注册成立日期却在之后的2013年9月26日。
金手指公司是无锡公司营销类供应商,而王宇却推荐其法人代表阮丽到无锡物业公司任职客服领班。阮丽在2013年11月正式入职无锡物业公司后,其金手指公司仍与无锡公司有业务合作,先后涉及营销类合同金额共127万元。
令审计组意外的是,李冰听到这些情况后,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应:“现在无锡公司不再给金手指公司发包任何项目,关于阮丽本人呢,我认为她只是代别人注册公司并担任法人,自身没什么问题,应该继续聘用。”
如果一个人犯错误,却不用承担代价,那么他将在犯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2013年国庆节暖场活动招标,包括金手指在内共三家公司入围投标。然而,三家公司提供的投标资料中,包括公司组织架构以及各部门人员数量、最近5年销售收入以及现金流等数据完全一致。最终,金手指公司中标,签订合同金额59万元。在本次招标过程中,营销部如果不是投标资料审核流于形式,就是与金手指内外勾结。
截至2014年3月31日,无锡公司营销类采购项目共87个,其中有65项直接委托采购,直接委托比例近75%,远远高于建中集团其他城市公司的水平。比如售楼处开放活动策划服务,无锡公司直接委托给新安顶尚公司,合同金额27.5万元,而委托理由是建中集团另一个城市公司——扬州公司推荐的供应商。
而且,直接委托项目绝大部分未经市场价格比对分析。审计组电话调研后发现,无锡当地存在同类供应商,绝非仅此一家可选。尽管直接委托项目已投入大量营销费,但无锡公司却没有开展费效评价,没有与来电来访数据进行对比。眼下,营销部连招标走形式都嫌麻烦,而且直接委托采购也省去了伪造投标资料的环节。
面对审计组的种种质疑,王宇理直气壮:“集团总部对无锡公司的项目定位、产品定位一改再改,导致节点计划一拖再拖,营销部也没办法。营销不能不跟着市场节奏走,可是公司开发不但跟不上营销节奏,还常常下发紧急任务,这才产生大量紧急采购。活动做完后,又发现不合市场节拍,那我们能怎么办?营销费白花了,是我一个人的责任吗?”
除营销活动无序外,无锡公司的成本管理也严重失控,成本部形同虚设。像围挡广告牌,这种简单又显而易见的临时工程,合同金额仅11.6万元,审计组实地测量值仅217米长,比验收报告确认的275米,整整少了58米,损失约3万元。
无锡公司地产开发过程中成本管控节节溃败。第一道防线,工程部审核施工单位上报的工程量失守;第二道防线,成本部核量算价失守;第三道防线,建中集团下属的国银监理第三方监督失守。
是失职失察还是舞弊窝案,收集核心定性证据并不容易,但损失却是实实在在发生的。是选择市场化的第三方监理公司,还是选择行政化管理的下属监理公司?市场费用和管理费用,孰高孰低?供应商违约举证容易,还是员工侵占定罪容易?
审计组抽查发现,无锡公司大部分工程、设备和材料采购的控制价与供应商的投标价几乎一致,并且材料和设备的采购仅有数量控制而没有价格控制。
2013年8月,成本部提交国际金融中心临时售楼处精装修工程采购控制价96.7万元报批,而彼时该工程已基本接近完工。还是在2013年8月,成本部提交WX市区临时售楼处空调工程采购控制价18万元报批,而该项目早在6月初已经定标,中标价格17.5万元。
2013年2月,国际金融中心高低压配电柜招标,中标价617万元。而无锡公司成本部编制的控制价618万元,并且其中有14项明细的控制价,与投标供应商的报价完全一致。
成本部解释,618万元的控制价是事后补编。因为无锡公司成本部没有机电设备类工程师,所以直接套用投标供应商的报价以应付集团成本管理中心的业务监督。
地产开发项目的目标成本,是一种预算控制措施。科学合理的目标成本,建基于标准产品体系的建立健全以及充分的市场调研。
目标成本可分解为一个个单项工程的采购控制价,控制价作为标底可以对比检验供应商投标价的合理性;最终的定标价转为一个个单项工程的合同成本后,经汇总后成为地产开发项目整体的合同成本。
原本成本部负责编制控制价,可与采购部确定的定标价形成相互检验、相互印证的机制。目标成本过高,不利于控制成本费用的发生;目标成本过低,不利于招标采购工作的开展。
然而,无锡公司成本部编制的控制价,不但不及时而且还流于形式,根本无法检验采购部定标价的合理性,进而无法监控项目的整体成本。
审计期间前几天,袁康华上午在审计临时办公室坐一会儿,转两圈便出去了,直到中午才回来,与其他组员一起去无锡公司食堂吃午饭。今天,袁康华却在办公室坐了一上午。临近中午,袁康华对大家说道:“中午我就不去食堂吃饭了,你们去吧。”
项剑、李明和余思陇三人去食堂吃完午饭回酒店休息。
袁康华的房间离电梯口最近,三个人像前几天一样,到了下午约定的一点半,便叫上袁康华一起去无锡公司。到了袁康华房间门口,余思陇咚咚地敲门,门没有开。
“可能中午没回来吧!”李明说完,继续朝前走。
余思陇又敲了两下,边走边喊了一声:“袁总,出发了!”
项剑也顺手咚咚地敲了几下后,跟着余思陇走在最后面。
正当三人要转进电梯间时,袁康华的房门砰的一声打开了,三人停住脚步转身回头。只见从门缝里探出上半身的袁康华,头发凌乱,不似平常打理得服服帖帖,额头上的汗珠子顺着两颊簌簌地滚落下来。白衬衣透着汗,紧贴胸口,虽系了两三颗扣子,但还是错位的。
发现项剑在扫视自己的身后,袁康华假装镇定地笑道:“你们先去,我同学来了。”
项剑嘴角一咧,转头便走。走出酒店,项剑说道:“袁总房间里是个女的。”余思陇圆睁双眼,李明撇撇嘴,三个人没有议论,只是径直朝无锡公司走去。
2013年11月,无锡公司金融中心6楼样板间办公家具公开招标,有三家供应商入围投标。第一轮投标后,无锡励志洋行报价17.8万元,无锡东亭鲁艺报价18万元,上海明扬报价22万元。后来无锡公司需求调减,重新组织了第二轮报价。而无锡励志洋行仍报价17.8万元,无锡东亭鲁艺报价16.8万元,上海明扬报价21万元,最终无锡东亭鲁艺中标。
审计组留意到无锡励志洋行两轮报价总金额完全一致,而且第二轮单价全面上涨,部分明细项上涨一倍以上。项剑发觉存在舞弊迹象,立即打电话给无锡励志洋行公司负责人了解情况。对方否认了无锡公司存档的第二轮报价,并提供给审计组一份之前发给无锡公司10.5万元的第二轮报价电子邮件。
李明再次翻看无锡励志洋行前后两轮报价文件,特别留意文件上加盖的公司公章。李明又找来A4纸,用长边先卡在第一轮文件公章中央的五角星上,发现五角星两个横向的角左侧指向“励”与“志”的间隙,右侧指向“有”与“限”的间隙。接着李明又用A4纸的长边卡在第二轮文件公章中央的五角星上,发现五角星两个横向的角左侧指向更靠近“励”字,右侧指向更靠近“限”字。
李明心跳开始加快,接着用A4纸分别卡在前后两个公章五角星的其他三个角,发现指向的位置都有些许偏差,也即是第一轮文件公章上的文字间隙比第二轮文件公章上的更紧密些。
李明抬头,对项剑说道:“两个公章不一样,第二个可能是假的。”项剑拍下第二轮文件上的公章照片,连忙发给无锡励志洋行的负责人。对方很快发来邮件确认,不是他们的公章。
审计组要求本次招标组织人——采购部经理朱治提供开标现场录音以及无锡励志洋行谈判录音,听完后确认本次招标有财务部总监程登鸣、采购部经理朱治以及采购部陈永参与其中。相关投标资料由三人审核并签字确认。
项剑问道:“无锡励志洋行的第二轮谈价录音没有吗?”
“有的呀,已经发给你们了呀。”朱治假装不知情。
“金融中心6楼样板间办公家具招投标的所有录音资料都发过来了?”
“对呀。”朱治还在嘴硬。
“我们收到的录音资料里,没有无锡励志洋行第二轮谈价的录音。”
“不可能的呀,难道没录上?”朱治假装无辜。
“你回去确认一下,如果有尽快发过来。”
“好的呀,我让小陈再找一找呀。”朱治先应承下来。
审计组告知无锡公司总经理李冰以上情况时,李冰既不惊诧也不生气,好像事情与己无关,然后漫不经心地说道:“只能等着建中集团总部处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