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来到第四天。上午,尉迟鸣敲开调查组临时办公室的门,放下三袋样品米后,介绍道:“这是今年稻谷磨出来的米。”
巴掌大小的透明塑料袋上分别贴着标签:吉粳88,吉粳509,稻花香。三袋样品米的明显特征,就是垩白点多。而且,稻花香还有许多深浅不一的黄粒儿。
之前调查组在网上查询垩白点多的原因,主要是水稻生长期短,有效积温不足,稻谷没能充分合成蛋白质,从而淀粉化为稻米上的白点。接着,尉迟鸣又放下四小袋稻谷,然后取出一小叠检测单放在办公桌上。李明瞥了一眼,发现盖章单位是县粮油质量监督检验站。
等尉迟鸣离开调查组办公室,李明拿起检测单查看具体内容后递给柳军,问道:“这可信吗?”
柳军接过来,看完后建议:“要不,我们再测一次。”
“有必要,”李明赞同,接着又说,“检测结果直接决定稻谷的等级以及售价,将会影响建农公司今年的收入水平。”然后又问,“找哪儿的检测机构?”
“建中集团今年在A市种植水稻人尽皆知,收成情况粮食圈子也都了解。而且,粮贩子肯定知道建农公司在卖稻谷,他们上报建中集团审批的材料中,列示了4个买家的报价。”柳军分析。
“我们在A市当地检测,可能还是这个结果。”李明推测。
临近中午,三个人还在商讨合适的稻谷检测地。无论继续北上去哈尔冰,还是南下往东去大连,调查时间和调查费用都会增加。好处是环境条件与A市相似,检测结果更接近实际情况。
李明建议请示陶总意见,紧接着就给陶总发短信介绍当时的情况。很快,陶总打来电话问清情况后,建议将稻谷样品带回新安检测。
推辞了尹红一起去吃中午饭的邀请,三人直到中午12点半才离开办公室。
匆匆吃过午饭,三人便叫上一辆出租车,计划在周围村庄调查土地流转的价格。柳军拿着地图,锁定建农公司流转土地所在的四个村,按调查组事前规划好的路线,告诉司机方向和目的地。
进入农村地区,柳军和黄晖碰到路人就下车去攀谈,了解土地流转的细节和价格。一路上李明记录了十来条价格信息,每公顷约8000元的水平,确实远低于建农公司土地流转合同11000元至14000元的成本。
三人返回市区的路上还去了万江米业加工厂,建农公司储运部的主管周胜在那里常驻办公。
一见面,柳军就称呼对方周哥。寒暄过后,周胜领着三人参观万江加工厂的库区,柳军问道:“建农公司在万江有多少吨稻谷?”
“5000多吨。”
“具体数据是怎么来的呢?”
“秋收的时候,一辆辆运输车拉着稻谷来过磅,卸货后空车再过磅,两个数据的差额,就是和运输公司的结算重量。”
“和运输公司的结算重量,就是仓库里稻谷的最终重量?”
“还不是,入库的稻子还要扣除水分和杂质的重量。”
“怎么扣法?”
“按国家标准来扣。”
“具体怎么操作呢?”
“一车稻谷运过来,检验员首先取样测出含水率和含杂率,然后对照国家标准规定的含水率和含杂率进行扣除。”
“然后就作为账面数?”
“是的。”
“建农公司的稻谷已经烘干了吧。”李明指着两个库区询问。
“是的,烘干过了。”
柳军想起汪洋在举报信里提到,尉迟鸣推荐不符合资质要求的万江投标并中标,而万江也确实没有晾晒场地与烘干塔,稻谷又被拖到10公里外的另一加工厂晾晒和烘干,然后问道:“稻谷烘干后还要过磅称重吗?”
“没有再称了。”
“烘干过程稻谷没有损耗?”李明疑惑。
“在入库时已经扣掉了。”
“怎么扣的?”柳军又问。
“国标里的含水率和含杂率是指烘干后的稻谷标准?”李明猜测。
“对,是的。”
“那入库称重、检测单据都有吗?”柳军问。
“有的,都已经拿回公司了。”
“烘干过程还有单据记录吗?”李明追问。
“只有入库时的称重和检测单据。”周胜没有直接回答。
离开万江前,李明问:“我们取点稻谷带回去,可以吗?”周胜点头同意,然后转身去办公室取来透明样品袋递给李明。接过硬戳戳的密封袋时,李明戴着绒线手套也感受到了噼啪的静电。在3号库区和5号库区,三个人分别随机抽取了吉粳509稻谷和吉粳88稻谷的样品,还顺便装了一袋稻花香样品。
尽管是在干冷的仓库里,靠近稻花香谷堆时,仍能闻到一股霉味儿,柳军望着相隔不到三五米的吉粳509谷堆,又问:“这稻花香的霉气儿会传染给隔壁的好稻谷吗?”
没想到被问这个问题,周胜愣了一下,说道:“现在应该不会。”
“春天温度升高湿气加重的时候呢?”李明追问。
“应该也不会。那会儿稻子应该卖掉了。”
“但愿吧。”黄晖说道。
柳军将三袋样品装进电脑背包后,三人坐上出租车离开了万江。
下午4点,太阳西沉,余晖清冷,茫茫雪原渐渐变得模糊。
想起举报信上还说尉迟鸣在A市达丰米业工作期间,曾经因为携收粮款潜逃而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柳军伸头向前,对坐在副驾驶位的李明说道:“我们现在去达丰厂吧,可能后面时间不够用。”
李明点点头,对司机说:“师傅,知道达丰米业那个加工厂吧。”
“哪个位置?”司机跟了三人一下午,略显疲惫地问道。
“孤店镇红尾村的。”黄晖回答。
出租车在雪地里开得很慢,大约二十分钟后,停在了一个厂子门口。天色渐暗,只见两扇硕大的铁门紧闭,门头正中央高高地挂着一盏昏黄的灯。三人商量后,柳军和李明下去询问,黄晖留在车上。
走近大铁门,李明发现其中一扇开有一人多高的小门,小门上有铁环。柳军用铁环敲击铁门,等了一会儿没有人来。李明转身向出租车里的黄晖按手示意。一阵尖厉的喇叭声过后,柳军用力敲击铁门。过了一会儿,两人听见有脚步声靠近,嘎吱一声小门打开,现出一个高大的身影,看上去小门不够他进出,只听他瓮声瓮气地问道:“找谁啊?”
柳军急忙凑上前去应道:“哥,打听个事儿。”
身影低头迈出小门,又问:“你们是谁啊?”昏黄的灯光下,对方的面孔依旧模糊,大约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
“我们有稻谷,想找加工厂磨成米。”李明赶紧说道。
男人听出两人的外地口音,质疑道:“你们稻谷在哪儿?”
“就在A市。”李明答道。
“我们找一个叫老尉的人,别人推荐我们到这儿来找他加工大米”。柳军赶紧补充。
“老尉?”男人转身朝门内大声问道:“这儿有叫老尉的吗?”两人听到里面回答没有,李明又说:“应该是个叫尉迟鸣的人,在你们这儿上班,负责收粮的。”
“有叫尉迟鸣的吗?”男人又转身朝门内大声问道,里面传来不知道。
“厂长在吗?”柳军又问。
男人抬手指向暮色沉沉的天空,努努嘴说道:“这个点早回去了。”
“给个联系电话吧。”李明请求。
“网上都有,回去上网查吧。”男人低头,往后一步退回门内,接着抬手关上了小门。
两人转身走回出租车,失望地拉开车门坐进去。在越发深沉的暮色中,出租车驶向市区。
手机收到消息发出的滴滴声,打破了车厢内的沉静。李明正打盹儿,隐约听到黄晖对着柳军小声耳语,说汪洋今晚可以和调查组面谈,然后他们又告诉司机新的目的地。
驶进市中心时,天空中飘着零星的雪花,路上车辆稀少,行人寥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