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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好大喜功 (5)
    出租车驶达汪洋预订的餐馆,三人刚下车就看到有个敦实的男人在门口朝他们招手。黄晖推推眼镜,走上前去介绍:“这是审计的两位同事,柳军和李明。”柳军上前与汪洋握手寒暄,李明则跟在后面点头问好接着三人跟随汪洋上到餐馆二楼。刚一坐下,汪洋就招呼服务员过来点菜,点好菜又询问三人:“今天,喝点啤酒?”



    柳军豪爽地回应:“我们一般不喝酒,不过今天可以喝一点。”



    黄晖也说道:“上次来和你没喝成,今天补上。”



    服务员拎上来一打绿瓶青岛,汪洋拿起开瓶器砰地打开一瓶,给三个人分别倒上大半杯,剩下的全倒在自己跟前的啤酒杯里,然后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咽下去后说道:“我来建农公司,是图长久发展的。建中集团在A市投资,我原本希望可以跟建中集团一起在A市发展。唉,这都三十七八岁了。”



    三个人点点头也端起杯子,李明浅浅抿了一口,问道:“你老家哪儿的?”



    “长春。”



    “今天你从哪儿过来的呢?”柳军问。



    “长春家里。”



    “开车过来的?”



    “坐高铁。”



    汪洋感叹:“建农公司今年水稻种植亏成这样,明年不知道建中集团还要不要继续种呢?”说完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接着说道,“我知道你们去了万江,还去了达丰厂。可是你们来一趟又能了解多少建农公司的情况呢?”



    李明心里一惊,调查组在A市的一举一动都被关注着呢,然后又看了一眼柳军,正好迎上他也不太相信的目光。



    汪洋摇摇头,又打开一瓶啤酒,把三个人的酒杯缓缓斟满后,就往自己的杯子里噗通噗通地倒,啤酒泡沫很快溢满了杯。紧接着,他勾着头吸溜走杯中的泡沫后,也缓缓地斟满了自己的杯子。剩下的瓶底酒,他直接用嘴对着瓶口,一仰脖子喝尽了,接着又说:“今年秋收,虽然从9月26日开始,但是直到10月5日才在第一阶段秋收总结会上确定现场负责人。而且,负责人是8月19日刚加入建农公司的一名基层员工。”



    “秋收这么重要的节点,怎么交给一个新员工做负责人呢?”李明不能理解这种安排。



    “有人不想担责吧。”柳军分析。



    “活儿都还没开始干,就已经想着逃避责任了?”李明接着又问,“是谁安排新员工做秋收负责人的?”



    “总经理助理田志来得最早,刚开始以为自己是一把手,虽然不懂农业,但是一直冲在前面亲力亲为。可是到项目总结划分责任的时候,他就退缩了。4月底,建中集团下属农业集团副总裁罗建,挂职建农公司总经理。5月中旬,尉迟鸣来做副总经理。两人都没有农业种植管理经验。田志对他招进来的人说,建农公司5月份之后的事情就与他无关了,也不要再来问他了。公司管理层三个人各自为阵,平时互相推诿,都到了水火不容的地步。”汪洋摇摇头。



    “尉迟鸣应该不是罗建招进来的吧。”李明猜测。



    “人力说是罗建推荐的,而且建农公司招人大多是内部推荐的。”柳军补充。



    “就算是内部推荐,像子公司副总经理这类关键岗位,人力也应该做充分的背景调查啊。”李明心想眼前的汪洋举报尉迟鸣有服刑记录,又想起下午去达丰厂一无所获。



    “我就在想,秋收负责人放在财务也比新员工合适啊。要是供应商不好好干,我好歹可以掐紧钱袋子呀。”汪洋意难平。



    “不管怎样,先锁定推诿卸责对象。”黄晖轻抬左眉嘲讽道。



    四个人心照不宣地又一齐碰杯喝酒。汪洋又说:“春耕和秋收这些重要节点,老田、老尉、老罗,有谁驻点村委跟进情况的?办公室应该租在村里,租在市中心多高的费用啊。这儿的粮企没这么干的,真是胡闹!”



    “新成立的公司,经营管理不应该这么乱啊?”李明有点疑惑。



    “秋收运输的招标采购,都是他们推荐的人来投标,既不交投标保证金,定标后也没有履约保证金。”汪洋愤愤不平。



    “运输中标结果是怎么定下来的?”黄晖问道。



    “9月26日开始收割,9月24日定标运输公司要求解除合同。”



    “为什么?”



    “为什么!对方说是价格太低做不下来。”



    “那定标的时候怎么不说?”



    “临到收割时,人家就说做不了,然后就不来了。他们赶紧询问其他公司还能不能接单,当时收到的回复都是价格太低接不了。”



    “那实际完成运输的是哪家?”



    “全部投标供应商的最后一名,也是他们推荐的个体户。”



    “那当时定标为什么不选他家?”



    “他家报价太低了,根本不符合市场行情。比如装卸费,市场上都是25块,他只要10块钱。”



    “当时报价排名是怎样的?”



    “实际承担运输的个体报价最低,然后是定标的那家第二低。”



    “那这家运输个体接单,是什么价格呢?”



    “最后只有他愿意接单,签订合同时给了第二低那家的价格,后来又给他增加了大额补充合同。”



    李明说道:“愿意接,不代表有能力接。他们可真是处心积虑地演戏。而且,这家运输个体还成了建农公司秋收救急的大英雄。”



    柳军感叹:“唉,我们也只能是推断。”



    黄晖补充:“即使是客观事实,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就不能成为法律事实,也就无法得出法律结论。”



    “所以,收割后的稻谷没能及时运走,大量堆放在田间地头,平均每天滞留几百吨。”汪洋说道。



    李明又问:“那稻花香发霉是怎么回事?”



    “整个秋收缺乏统筹,为了完成收割任务而收割。下雨天还要收割稻花香,而且收割后就直接装袋,再加上运力没有衔接上收割进度,稻花香无法及时运走,又在地里滞留了两三天,结果出现发热、黄曲霉变。”



    “稻花香看来只能报损了。”柳军又感叹。



    “而且,没有人关注招标采购组织不力,以及不合格供应商给建农公司造成的损失。”李明提醒。



    “很多问题你很早就上报建中集团了,可是为什么没有得到解决呢?”柳军疑惑。



    “对啊。建农公司不是聘请了农业顾问吗?那个叫张路广的专家为什么‘顾而不问’呢?为什么公司庄稼出现稻瘟的时候,他不积极组织应对?为什么制定秋收方案的时候,他不提示风险?如果提示出来,至少公司可以提前制定应对方案。现在看起来就是一群外行人做事,造成的损失谁负责啊?”李明不平。



    “胡筱融总每次来建农公司,我都很直白地跟她反映公司存在的人员履职问题,还有产生的经营问题和管理漏洞。你们说说,如果真是二十多年资历的农业专家,要么在国企待着,要么是种植能手,怎么可能到民企来一年领个两三万块钱。只有建中集团以为捡着宝了,实际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建中集团财务,也没有给你支持?”柳军也觉得不合理。



    汪洋不满道:“建中集团的岑溪分管建农公司财务,我跟她反映过三五次以上。回想起来她也只是口头支持,现在却落井下石。”看着对面三个人,汪洋又问:“你们也听说我打人了,可是你们知道我为什么打采购吗?”



    黄晖默默点头,而柳军和李明则放下筷子等着汪洋继续往下说。



    “在运输商招标采购阶段,作为招标小组成员,我多次提出增值税必须开专用发票。他们定下的这家运输个体,我还是同样的要求。采购员董政发起运输合同线上审批流程,但是合同仅约定提供发票。我线下告诉董政,合同必须写明提供增值税专用发票。董政转头就去找尉迟鸣告状,说财务审核运输合同不通过。老尉过来问我情况,他听我讲完后直接让我在线上审核。第二天我在线上提出财务审核意见,董政查看后,就开始在公司大办公区骂骂咧咧。我走出财务办公室,跟他就事论事。可他嘴里不干不净地骂娘,我上去给了他一拳。这小子顺势倒地不起,然后就报警了。”



    “站在财务内部控制的角度,你维护公司经济利益是对的,只是处理方式可能欠妥。”李明分析。



    “他都骂娘了。不打他,我还是东北爷儿们吗?”



    “可是这样对你不利。按照建中集团的员工手册,在公司打架会被除名的。”黄晖劝道。



    “我承认打人不对,公司要开除我,我也没意见。要说我没有情绪,那是假的。我就想问问,我到底是差在哪儿呢?明明我在维护公司利益,为什么集团领导只看到我打人,而不去深究我打人背后的根本原因?为什么集团人力的处罚不平等,我汪洋重,而他董政轻?如果集团财务领导也认为我管理建农公司财务不力,那就直接通知我,我会离开,而不是在我打人一个星期后,直接空降一个尹红过来做我的上级!”



    “一个星期可能空降不了,应该早就在物色建农公司的财务总监了。不过,向上级汇报问题而不同时提出解决方案,很可能你就成了问题制造者。”李明提醒。



    “不按集团规章制度办事,公司利益受损,严格履行财务职责,我就得罪他们。”汪洋无奈道,“我给建中集团人力和财务都提过建议,可是上面领导没有实质支持。我得不到授权推动整改,即便强推也推不动。所以,我只能勉强保证建农公司财务流程符合集团财务规定,但我无法保证建农公司经营的合理性。”



    “确实,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行不通。”李明点头。



    汪洋又接着说:“现在到了年底结账时间,上周董政拿运输发票来财务申请付款,我瞥了一眼是普通发票。可是尹红刚来,她怎么可能比我更了解具体情况呢?”



    柳军点头同意,然后问道:“运输费已经付了吗?”



    “不知道。尹红来了之后,财务相关的流程,包括付款审核就不再经过我了。你们说说,不经过我这儿,到底是谁受损,谁受益?不过话又说回来,不经过我也挺好,我跟他们的关系缓和一下。唉,但我打人这件事,集团总部已经定性了。”



    “看来公司增值税进项损失的风险已经很高了。”李明推断。



    汪洋接着又质问:“经营失控,管理失控,今年水稻种植至少亏损3000万。建农公司管理层,哪个敢出来担责?”



    “也是,田志上个月已经离职了。”柳军补充。



    “今年已经结账了?”李明问道。



    “秋收完成后就能确定了,现在也就差11月和12月的管理费用。”



    “稻谷卖了之后还有现金流入啊。”柳军疑惑。



    “已经按照他们上报给建中集团的稻谷售价预估了收入,秋收的收割费、运输费、仓储加工费,还没有支付的,也已经按照合同约定预估了费用。另外,还有一大堆补签、补充合同会增加费用,亏损3000万是保守估计。要是我个人的公司,亏300万就得弄人了。”汪洋直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说实话,我现在建农公司每待一天,都是白拿钱。唉,建农公司到今天一分钱进账也没有。我也想为公司做点事情,损失太大了。”



    “稻谷的买家是怎么定下来的?”李明又问。



    “他们背着我定下的买家,不过在A市的粮食圈一打听我就知道大概了。”



    “他们上报的销售价格已经被老板叫停了。”黄晖提醒。



    “知道老板为什么不同意吗?”



    “卖得贱了?!”柳军猜测。



    “他们打算卖2240,也就是1.12元一斤。”李明回忆着建农公司的业务资料。



    汪洋哼笑,摇摇头,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问道:“这价格是怎么来的?”



    “他们说是等外粮,还拿检测报告给我们看了。”黄晖补充。



    “如果老板同意,我愿意按五等粮价来收,不过要对缝操作。”



    “这正是我们想要搞清楚的问题,就担心他们贱卖公司的稻谷。”柳军回应。



    “以前我在云天化做财务的时候,采购员收玉米,一吨管对方多要30块钱,也就是一斤多一分五。采购一万吨就是30万元,只要查出来都给送进去。销售也是一样的操作。太常见了!”汪洋说完,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砸吧一下嘴后又说,“按他们的价格,有人能拿到三五十个W,我来接也能拿到。”



    “建农公司现在账上库存稻谷5075吨,假设按5000吨算,即1000万斤,每斤只多要5分钱,就有50万了。”李明口算。



    “现在国家粮储收购标准,一斤稻谷,三等粮是1.5元,四等粮是1.48元,五等粮是1.46元。”柳军补充。



    “他们现在一斤卖1.12元,1元或者1.2元,按照他们等外粮的检测结果,能卖多少已经没有标准了。而且,建中集团也没有人懂粮食业务,谁也把握不了这批稻谷的市场行情。”汪洋说道。



    “如果按他们上报给建中集团的销售申请,粮贩子按一斤1.12元买走,如果要确保他们拿走50万,按你说的对缝操作,只要下家肯出一斤1.17元。如果还要保证粮贩子的利益,假定也是一斤多5分钱,那么只要下家肯出1.22元一斤,他们和粮贩子就都能拿走50万。”李明分析。



    “里里外外建中集团就要多亏损100万元了。”柳军一身正气。



    “证据呢?”黄晖发表专业意见,“各位,还是那句话,如果没有充分的证据支持,即使是客观事实,也不能成为法律事实,也就无法对相关人员采取法律措施。”



    汪洋笑道:“这算是原粮大宗收购和销售的潜规则了吧。”



    “分析判断还是必要的,最起码可以提示公司进行风险防范。”柳军说道。



    “说到公司的浪费和损失,先不论浪费和低效的相关性。就说损失,至少可以分为故意造成的和过失造成的。再单说故意造成的,如果有证据,那就看公司愿不愿意把造成损失的人送进去。如果没有证据或者没能找到证据,难道公司就没有发生损失吗?损失是实实在在的,只是集团总部高管觉察不到,或者知道但解决不了,或者有些还纵容下属钻空子。而董事长,则有可能无暇顾及导致公司割肉的管理漏洞。”李明补充。



    “这么看来,要是把稻谷磨成米再卖的话,现金流入的时间和金额都不确定,但是未来流出去的加工费一经签订合同就是实打实的公司负债。”柳军判断。



    “你们见过建农公司的米吗?”汪洋问道。



    “尉总今天早上给我们看过了。”柳军边回答边从电脑包里取出米样放在桌上。



    汪洋一看,又是一番挖苦:“这都什么玩意儿,满是碎米和黄粒儿!给你们吃,你们会吃吗?这能比稻谷多卖几个钱?”



    “对,还是直接卖稻谷简单,省事省费用。”李明应和。



    “建农公司要是直接卖稻谷,万江米业肯定不干。”汪洋推断。



    “公司卖自己的粮食,关万江什么事?”柳军反问。



    “公司如果不在万江加工稻米,万江的仓储费能收那个价吗?一吨一个月10块钱。”



    “嗯?”三个人等着汪洋继续解释。



    “万江实际是OEM厂商。通常,稻米品牌方利用自身掌握的核心技术,设计和开发新产品并控制销售渠道,而实际加工稻米的任务委托其他企业生产,承接这一加工任务的就是OEM厂商,其生产的产品就是OEM产品。”



    “可是今年卖米并不现实,米那么差,怎么会有卖相?”李明不相信。



    “我们的米虽然差,但是可以不那么差的。”汪洋说道。



    “怎么说?”黄晖问道。



    “除了种植环节,米的品相还取决于稻谷的晾干方式和加工环节设备的先进程度。如果是自然晾晒的稻谷,加工成米的过程中不易碎裂。如果是烘干的稻谷,加工时容易出碎米。如果万江设备先进,经过除杂和色筛工序等,加工出来的米粒色泽一致,即便是烘干的稻谷也可以保持颗粒完整。”汪洋解释。



    “万江不具备这种生产能力?”



    汪洋撇撇嘴又摇摇头,轻蔑地哼了一声,笑而不答。



    “那A市本地有这种设备的OEM厂商吗?”柳军问。



    “当然有啊,看你们哪天有空,我带你们去。”紧接着又笑道,“老尉要是知道,还不得把我给宰了。”



    “方便的话,你联系好对方,我们自己去现场,免得你和他们起冲突。”李明建议。



    汪洋摇摇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此时电话铃声响起,汪洋急忙咽下啤酒,接起电话应声道:“哎,周哥!下午过来的。嗯嗯,那是老弟我错了。嗯,再有二十来分钟吧。”



    见汪洋挂断电话,李明又问:“当时是怎么选定万江的?”



    汪洋反问:“现在公司直接卖稻谷,是谁同意给万江增补大额仓储合同?”接着又说,“建农公司后来的招投标,都是走形式。他们背地里定下供应商后,就直接上报建中集团审批。”



    李明又问:“那我们打算盘点库存的稻谷数量……”



    不等李明说完,汪洋抢话:“没必要盘,现在稻子都在仓库里放着呢。现在不像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不会有人偷的。”



    “假如现在有人要买走我们账上的5075吨稻谷,他得一车一车地过磅称重,按实际拉走的重量和我们结算货款,总不能我们说是多少就是多少吧。那万一不够5075吨,怎么办呢?”李明假设。



    “那不可能,不会出现你说的这种情况,稻子只会胀库。”



    “如果真出现呢?”



    “就没出现过。玉米、稻子都只会胀库,通常还会剩下几十吨甚至百来吨的。”



    李明接着解释:“扣去袋装的稻谷,我们想搞清楚其他散存稻谷账实相符的情况。”



    “你们以前怎么盘点稻谷这类存货?量体积吗?”李明问道。



    “对,量体积。”



    “那密度怎么确定?”柳军问。



    “就是量体积啊。”



    “一立方水重一吨,那么一立方稻谷重多少呢?”李明问。



    “我们量出稻谷堆的体积后还要乘一个数,才能得出稻谷堆的重量。这个数怎么确定?”柳军进一步解释。



    汪洋的电话又响起,他接通电话后起身走出去,只听他又是一声哥,显然电话那头在催他。



    趁汪洋出去接电话,柳军抬起胳膊肘轻轻推了下李明,小声说道:“我们买单。”李明放下筷子,起身去餐馆前台结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