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厌略一轻嘲,思绪很快回到沈聪身上。
按曲直的说法,两日前沈聪来长寿村暗查,然后昨晚长寿村就惨遭屠村纵火。
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可若真是担心他查出了什么,只需杀他一人即可,为何要屠了整个村子,还要纵火灭迹?
要毁尸灭迹,何须做到如此,反而走漏了风声。
除非......这整个村子,就是证据。
所有村民都知道那人的秘密,都参与了私盐的制作与贩卖,或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进去。
“曲县令,这附近可有盐湖或是盐井?”
信州在内陆地区,并不沿海,所以想要通过海边滩涂盐田制作盐是不可能的。
可这问题却好似难住了曲直,他眼神有几分的心虚闪烁。
“啊这,应该是没有的,下官并没有收到这类的报告。”
迟厌眼眸一眯。
应该?
这问题很难吗?
若是有盐湖或盐井,官府定是会第一时间前去把控,他身为一县县令,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迟厌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有,或是没有。”
曲直身子一抖,狠狠闭了闭眼,最后咬牙说道:
“回大人,大概是......有的。
长寿村曾经的确是发现了盐湖,但当时下官事务烦身一时无暇,所以派了县丞前去查看确认,结果他回来却说是误会一场。
下官心中存疑,有一日亲自前去查看,便见那一处已经被一帮人圈起来。
他们完全没有把下官这县令放在眼里,甚至用下官家人威胁,让下官只作不知。
万般无奈,下官只能妥协。
但他们如此阵仗,反而让下官知道了,这里头,必定是有猫腻的。”
曲直身子都快要弯到地上了,毕竟一县县令居然窝囊至此,着实是丢脸的。
“为何不上报朝廷?”
曲直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又白了一分。
“回大人,下官早已写了奏折,只是第二日,那奏折便和一只死鸟一齐射入了我的马车内,下官...实在惶恐啊!”
迟厌若有所思。
“那县丞何在,传。”
迟厌淡薄的语气让曲直如身在冰窖,浑身直打颤,很快,黄县丞便被带了上来。
“卑职黄川见过总宪大人。”
黄川此时一身青衣,躬身行礼,但身板依旧挺直,眼神看似恭敬,实则暗藏了几分锐利。
再看看一旁身子折成直角的曲县令,倒一时辨不出究竟谁是县令了。
“你可知长寿村的盐湖?”
“盐湖?”
黄川先是一脸疑惑,然后做恍然大悟状。
“回大人,几年前的确有这一传言,卑职亲自前去看过,那就是一片荒芜浑浊的湖泊,并不是所谓的盐湖。”
话落,寂静无声。
曲直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这黄川,当真大胆!
他连自己都瞒不过去,居然还想着糊弄总宪大人?
只是曲直本以为迟厌还要与他再几番对峙询问,结果迟厌根本不和他多费口舌,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扬,善一便立刻让人将他捉拿。
“带下去审,留一口气就行。”
直到自己整个人被制伏拖走,黄川才终于白了脸色。
“大人!敢问卑职何错之有,为何要被刑审?大人!大人!
你这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你不能这样啊大人!
......”
声音逐渐远去,曲直身体已经僵硬,弯曲程度也已经达到了他体能的极限,他双脚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迟厌只当自己看不见。
是不是盐湖,哪里是一张嘴就能糊弄过去的。
“善一。”
善一立刻应声,正要派人去查,那曲直突然颤巍巍地说道:
“那个......大人,今早衙役已经彻查了整个长寿村火灾情况,所有屋舍皆被泼了桐油,连那湖上也是,也不知能不能留下证据。”
曲直想要说的是,总宪大人别忙活了,也许啥证据都被烧没了。
但此话却更是印证了迟厌的猜想。
连湖上都被泼了桐油,这不是欲盖弥彰还能是什么?
而且,水克火,就算火烧的再大,也只是覆盖在湖表面的可燃物在燃烧,那些盐类成分依然会保留在湖底或湖水中。
那想出烧盐湖的人,可真是个人才。
迟厌只道无妨,曲直用力咽了咽口水,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晕死过去,只要别让他一个人承受总宪大人的威压,他啥都愿意!
“善一,再派人去查验长寿村的死亡名单,注意看看,有没有沈聪。”
此话一出,善一和曲直皆是一惊。
善一还算训练有素,立刻应声下去吩咐了,曲直则是瞪着眼,张着嘴,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
迟厌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胆子,怪不得这么多年了,还在县令的位置上稳稳坐着。
“沈大人怎么会?!”
曲直自言自语满是不可置信,这时,一个影卫匆忙来报。
“大人,那黄川,死了。”
曲直瞬间瞪大了眼睛,迟厌也微微蹙了眉。
“如何死的?”
这影卫看了一眼曲直,看到迟厌点头了他才继续说道
“回主子,属下和十八和十九对他刑讯时,他便害怕地说要坦白实情,但转头,他突然就吞毒自戕了。”
“哪来的毒?”
“没想到他竟是在后槽牙藏了毒药,应是随时做好了死的准备。
是属下们不慎,没想到他竟会藏毒,故没有检查仔细,请主子责罚。”
迟厌眼眸微眯,一个县丞在后槽牙藏了毒药随时准备自戕?
他必是知情者。
“刑讯期间可有异常,详细说来。”
“是!这一路上并无异常,刑讯时也无异常,只有在他松口要坦白时,来了一个狱卒,他怀里抱了一坛东西,用红布绣白色蝴蝶的布料包着,只说是酒,说将酒洒到伤口上,审讯效果更佳。
属下没理会,可偏是这一转头的功夫,那黄川便突然吞了毒,属下实在来不及阻止。”
“那狱卒,和那酒可有问题?”
“并无,属下第一时间查验,来人的确是地牢里的狱卒,酒的确无毒。”
迟厌略一沉吟,又问:
“那红布可带来了?”
影卫恭敬点头。
“带来了。”
说完,他就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红布并展开。
展开后便发现这似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一块布料,料子一看就精细,红色纯正,白色蝴蝶刺绣更是精致细腻,栩栩如生。
这绝不是一个小小狱卒买得起的料子,更不应该出现在阴暗残酷的地牢里。
这时,一旁的曲直恰好偷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认了出来,他慌忙说道:
“大人,属下许是知晓这布料来处。”
“说。”
“是。昨日午时,黄川的幼女曾到府衙,下官恰好看到,她穿的正是红底绣白色蝴蝶的裙装。当时她正转圈展示这条裙子的华美,故那黄川定是记忆犹新的。”
如此说来,便是有人用黄川女儿来威胁他闭嘴了,绝望惊惶之际,黄川毅然赴死,只为保妻女平安。
看来这小小府衙,水倒是不浅。
“主子,属下这就去拷问那狱卒。”
迟厌摆了摆手,影卫便退下了。
其实并没有审问狱卒的必要,这狱卒敢在这种关头出来,必是做好了送死的打算。
谁人动作如此快呢?
还能是谁?
“王莽此时在何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