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寿村。
一整个村子的大火不可谓不严重,再加上肉眼可见的阴沉上空,周边村子的人竟是丝毫靠近不得,只能干着急。
百姓远远看着,皆目露恐惧,有的甚至跪地拜天,祈求天降神迹。
有村民报了官,来时不仅有县令曲直,连那信州刺史王莽竟也一同来了。
曲县令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汗,望着眼前的大火满脸急色。
“刺史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这火实在诡异,水浇不灭,燃烧不尽。
我们的人根本救不了啊。
也不知里面还有没有人活着......”
王莽睨了曲直一眼,一双吊梢眼眯起,心中冷嗤。
这么大的火,谁能逃出来?
若不是......,他才不会特意来一趟,真是遭罪。
“曲县令,急也没用,让前面那些人都回来吧,看看他们眉毛都被烫没了,可别又添了伤亡。
如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这火自己灭了。”
“可是......”
“怎么,曲县令忧心百姓,对这些同僚的性命却不管不顾吗?”
王莽故意声音大了些,明显是说给前头那些官兵听的。
曲县令皱眉,这时候还有心思挑拨离间,这王莽几个意思?
但他也实在不敢反驳,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并不只是说说的。
“...是,多谢大人体恤。”
王莽见前面忙活的人都回来了,他才露出满意的笑来。
烧吧,全烧死了才好呢。
可这时,突然骤起一阵狂风,裹挟着大量浓烟朝着王莽直线扑来。
王莽惊地后退两步,赶紧抬袖遮面,但还是被熏得脸黑咳嗽,他正想咒骂几句,身边随侍便又是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你们快看!”
“哪里?什么东西?”
“看那清白山道观!那屋顶上是不是有人!”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仰头望去。
这般大火中竟然真的有人还活着!
究竟是何神人?
说来也妙,明明上一秒浓烟滚滚,下一秒那风竟然好似凝滞了一般,宛若有一双手轻轻撩开那层浓雾,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屋顶之上,那有一纤纤女子,踽踽独立。
她头顶袅袅天灯,脚踏匝匝火舌,身后是星斗阑干,仿若凌虚之仙。
她玉手握着笔,朱砂游走于身前黄符之上,笔锋恰似蛟龙戏海,行云流水,畅意自然。
顷刻,终笔落下。
随即她素手一挥,袂带飘风,明明身形尤其纤弱,但气势却若长虹贯日,气吞山河。
众人这才发现,她身边的黄符早已凌乱堆叠,但奇异的是,任那夜风如何拂过它自岿然不动。
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时,女子终于轻启朱唇,幽吟低诵,她双手交叠,纤指翻飞,刹那间,符纸凌风而起,似灵羽翩跹,直破云霄!
时间好似静止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仰头望天,屏气期待,无人注意到女子越发透明的脸色,和唇边落下的一抹血红。
但她好似浑不在意,只用两指随意擦去,随后嘴角微扬,缓缓吐出一字——
【落。】
似耳边低语,所有人却都浑身一震,恍若耳鸣。
片刻,那天际忽然飘雪纷扬,如芦花漫舞,簌簌而落,金色符纸若星芒坠地,熠熠生辉。
金白交织,仿若一场神恩浩渺的盛礼,遍洒整个长寿村。
这一幕唯美至极,神性斐然,所有人只张着嘴暗自心惊,唯有一人,目光略过层层前景,稳稳落在独立于屋檐的女子。
她独立于天地之间,身形纤弱,却脊背挺直,嘴角一抹染血的笑意更显了几分桀骜张扬。
他与她分明不识,却莫名觉得她嘴角的血红格外刺眼。
男子修长手指不自觉摩挲,眼底墨色翻涌。
“大人,这女子竟然这般厉害!
也不知比起那狗天师来当如何?”
侍卫善一看似是在询问,但他其实是在自我感叹,根本就不敢奢望主子的回应。
可男子偏偏给了回应。
“米粒之光,岂配与日月争辉。”
善一怔愣了,所以谁是米粒,谁是日月?
他挠挠头,哎,大人心思真的好难猜啊。
————
金色朱砂符箓效果显著。
别人眼中只能见到火势减小,而岁岁的眼中,则是无数万恶之源被金色符纸镇压,落在地上暂时停止了咆哮。
“咳咳!”
岁岁看着掌心的血,无奈一笑,在人的体内还是变弱了啊。
终于,火焰渐渐熄灭,唯余袅袅青烟,轻诉往昔惊惶。
天边墨色如潮退去,晨曦乍现,曙光如缕,恰好轻柔地披拂于女子身上,宛若九天神女临世。
这一刻,众人屏息,呆立良久。
待到起风时,所有人才幡然醒悟,有百姓立刻虔诚地叩拜,口中感恩的祈祷声此起彼伏。
“天降神迹!神女下凡!救苦救难!......”
丝丝缕缕金色光点涌向岁岁,岁岁掌心把玩着,随后轻轻握掌,吸收后她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一些血色。
正所谓有舍才有得,这信仰之力,同样大补。
可这时忽闻破空声起!
一支箭矢猛然撕裂空间,挟着凛冽寒光,直取岁岁咽喉。
众人皆大惊失色,岁岁亦有些讶然,但她眼眸中却未见半分慌乱。
这速度在她眼中着实是慢了些,她只需莲步轻移,微微侧身便可安然躲过这枚箭矢。
只是这箭矢还没有近岁岁的身,便被斜方射来的另一支箭矢径直接洞穿。
箭矢裹挟着破碎的气流,挟风带势,狠狠钉入远处的树干,木屑纷飞间,箭尾犹自剧烈震颤,嗡嗡鸣响。
所有人震惊地不自觉看向来处,这人的射箭技艺该有多高超才能做到如此迅猛精准的拦截!
岁岁同样看去,只一眼便见到,不远处的矮坡之上,两匹高头大马昂首挺立,为首之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周身还隐隐有金色光晕晕染!
他身着玄衣,身姿峻拔似苍松傲立崖巅,凛凛不可侵犯。
他单手持弓,那弓弦仍在嗡鸣震颤。
晨风拂过,半遮容颜的兜帽悄然滑落。
只见他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若寒星,幽光流转间,眼底似落了簌簌白雪,清冷之意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墨发半束,余者随风飘拂,丝丝缕缕皆蕴蓄着尊贵之气,他仿若从远古走来的神祇,降临尘世,令周遭天地皆为之失色。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箭矢去处,而是紧紧看着岁岁。
就是这么猝不及防间,两人视线狠狠撞上。
岁岁的心猛地一跳,先是惊疑,再次确认了他身上熟悉的金光后,便是惊喜,她的脸上瞬间绽开笑意,那弯似月牙的眸子逐渐晕染水汽,眸底尽是欢喜,还有一丝不自觉的委屈。
嗯!是昭昭啊!
岁岁正想朝他招手,不远处的信州刺史王莽却先变了脸色,他愤愤喊道:
“我道是谁敢出手拦截,原来是都察司的总宪大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