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知为何,清白山脚下的河边出现了三道身影,三叶小纸船颤颤巍巍地顺水而去。
花灯是没有了,小纸船凑合凑合也是能用的。
黑衣人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看着眼前的少女硬是开了口。
“好了,现在你......”
“二位许了什么愿?”
岁岁自顾自望着纸船远去的背影,悠悠问道。
黑衣人又被堵了嘴,对视一眼,瘦小些的第一次开口,声音木木的。
“希望杀了你之后,回去我能领到赏钱。”
“赏钱?难道以前干完活后没给?”
黑衣人:“......是拖欠了些......”
岁岁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转开了视线。
怪不得干活不尽心,这么好说话,原是给的不够。
“那你呢?”
高壮些的黑衣人:......
“别废话了,你该上路了。”
岁岁嘴角一勾,慢慢转过了身面向他们二人。
“我知二位只是奉命行事,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否则方才,二位早已将我直接斩于剑下,也不会同我放纸船了。
只是二位大哥,可否告知我是谁要杀我,也让我死得明白些?”
“这不可能。”
“可是生我的那两家?”
“我们不会说的。”
“看来不是,毕竟他们想杀我,何须等到现在。那会是谁呢?”
“......”
“我生性善良,向来不主动与人为敌,不记得与旁人结过仇。”
“......?”
“所以,这人应是前不久才见过我,是突起的杀心。
京中人,前不久,皇室中人曾来过清白山道观祈福,是皇后温柔吗?还是景王萧葭夫妇?太子萧楚?二皇子萧仁?长乐公主萧筱乐?”
“!!!”
她竟然敢直呼皇室之人的名讳,不要命了啊!
“是谁呢?”
“唰!”寒光闪过,岁岁的肩上再次横了长剑。
“你莫要猜了!就算猜对了又如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黑衣人心中惊诧阮芜的聪慧,本想吓住她,却不想她竟然笑着又上前了两步,丝毫不顾脖颈儿间又被划出的血痕,反而是他手一颤,下意识将剑移开了些。
“看来就在这些人其中呢。
那人派了你们二人来杀我,想必是不怎么重视我的,毕竟在她眼中,碾死我和碾死一只蝼蚁没有差别,所以,她不会费心再三确认我的生死。”
黑衣人???
为什么派了他们二人来杀她便是不重视?
他们好像受到了侮辱但是没有证据。
岁岁又上前一步,一手还搭上了黑衣人的肩膀,眼底全是晶亮,黑衣人却是身体剧烈一颤。
“所以,阮芜是生是死,你们说了算。”
黑衣人心中一跳,好!好有道理无法反驳怎么办!
“二位可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冷暖交替的夜空下,少女形容狼狈,身后便是那泛起微波的幽深河流,但那抹笑却鲜活至极。
“我愿,阮芜来世喜乐一生。”
黑衣人不太明白,所以?
岁岁笑着从脖颈儿处扯下一条红绳,上面系着一个黄金吊坠,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我从小便随身带着的红绳,它能证明我的身份。
有了它,你们也好交差。
今晚,那悲惨的两家之女,便永远死了。”
黑衣人木木地看着阮芜递来的红绳,然后木木地接过,但总觉得不太对劲,还未细思,眼前的少女便又扬起了苦涩的笑容,轻轻说道:
“讽刺吧,被无情丢弃的我身上竟然还有旁人给的护身符,若不是它,我坚持不了十五年。”
这话并非岁岁随意杜撰,这的确是阮芜的精神寄托。
她总是紧紧攥着它告诉自己,自己的出生,是有人期待的。
她该活着,等着那人来带她走。
但在岁岁眼中,这个安字,最为锋利可笑。
不过,若当真有这么个人还记着阮芜,心怀愧疚,那便认出它,然后证明,阮芜的确死了。
“只要拿着它,自会有人认出的,二位只管放心。”
黑衣人自是知晓些阮芜的身世的,心中虽软了一分,但他们还是有底层杀手的基本操守的。
“我们为何要担下这般风险,直接杀了你最为简单。”
话虽这么说,那红绳却是仍握在掌心。
岁岁见此,又又上前了一步,她看着后边那个瘦小些的黑衣人,嘴角笑容继续放大。
“善良的杀手啊,今晚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黑衣人???
“清白山道观再上去一百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尊小神像落在树下,那里,藏着观主的私房钱,估摸着,不下千两。”
若非观主纵容明觉几人欺辱阮芜,吞了她的银钱,阮芜又何必要半夜偷偷上山寻些果子果腹?
这出来的次数多了,可不就恰巧见着了观主偷藏私房钱的作案现场嘛。
阮芜也不算笨,还知道隔些时日便拿些走,来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黑衣人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瘦小些的黑衣人已经在背后偷偷扯着执刀黑衣人的衣摆了。
上千两啊!
他们接多少单才能赚到这般多的银钱!
就是杀阮芜这一单,层层下来后,落到两人头上也只分了十两银子!
“你...你告诉了我,就不怕我杀了你,再去捡那银钱?”
话刚落,他便有些后悔了,因为眼前这方才还笑得甜美的女孩,突然不笑了,只一双黑洞洞的眼幽幽看着他们,温度骤降,她身后的河水也莫名地翻涌了起来,着实瘆人!
“你们,会吗?”
黑衣人退后一步,突然直觉,若是他们说会,死的,很可能是他们!
他的直觉没有错。
若不是想要他们将阮芜死了的消息带出去,岁岁何必与他们周旋。
直接摆脱阮芜的身份,孑然一身,才最自在。
可他们若是贪心不足,那便,早日投胎去吧。
“我...我只是说一个假设,你莫要当真!
我们做杀手的,向来见钱眼开,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闻此言后,岁岁才又恢复了笑颜,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
“太好了,我重获新生,你们暴富,真是皆大欢喜呢。”
黑衣人嘴角勉强一扯,刚想应和一句,变故突生!
只见阮芜背后那原本只是翻腾的水波竟是瞬间喷涌,岁岁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跳到了一颗树后,唯余那俩黑衣人被那水花浇了个透心凉。
还不待他们回神,那河中好似传出了令人牙酸的锁链声,速度极快,眼见这声音即将突破水面,岁岁无奈,一把将两人拉远,然后随手一送,两人便到了十米开外。
“快走吧,说到做到啊,否则——”
“哗啦——!!”
黑衣人还未回应,便见到那河面上竟然同时冒出了数十个棺材,每一台棺材都被犹如黑色巨蟒森冷的黑色锁链紧紧捆绑,棺木腐朽不堪,木板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无数水花从缝隙间涌出,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香甜气息。
可初闻香甜,再闻,却是令人作呕的腐臭。
霎时间,黑色的恶念如汹涌的潮水般冲天而起!那浓稠的墨色,翻滚着、扭曲着,似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号。
岸边的草木也瞬间枯萎凋零,失去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显然,这些棺材里装的都是枉死之人,他们的怨恨在这岁月里不断积聚,如今终于随着棺材的出现而爆发。
岁岁眉眼染上冷肃,看着还在目瞪口呆两腿发颤的黑衣人冷冷说道:
“还不走,想死?”
黑衣人这才清醒,看着那纤瘦女子面对如此恐怖画面还能面不改色,心中不及惊诧感叹,他们的双腿已经带着他们奔出了百米远了。
岁岁轻叹,总觉得这俩有点靠不住,但眼下,姑且先这样吧。
见他们跑远了,岁岁这才转头看着这些棺材。
河底藏棺,寒铁裹尸,怨气冲天。
有这般能耐的,大概是只妖吧。
果然下一刻,一道漆黑湿滑的身影从水底缓缓钻出,他裹着漆黑的斗篷,一步一步,似在水中踩着阶梯,缓慢地踏上了对岸。
一阵清风,他便干了衣衫,然后转头,对上了岁岁含笑的双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