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镇干部的话,荣嘉颂认真道:“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但材料分配不是我一个小小的计划员能说了算的,我只能把调研的数据如实地汇报上去,最后由领导做最后的批复。”
“欸!荣同志你就别谦虚了。”那干部一摆手说,“计划分配表都是你们计划员做的,报上去领导也就意思意思看看。再说了,谁不知道你荣同志报上去的计划几乎都是不改的,你是你们物资公司的骨干标兵,业务能手,你做的计划不说百分之百吧,98%都是一次过的,你们领导都是听你的,只要你能给我们报上去,百分之九十就成了。”
“别别别,您真是太高看我了,话不好乱讲的。”荣嘉颂连连摆手阻止中年干部继续捧下去,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只是个普通科员,计划报上去要有我们科长审批,再是处长再到局长,最后报到省里批复,层层审核,非常严肃的事,不是我们计划员想怎么报就怎么报的。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对我也不好,不是领导听我的,是我要听领导的,这要搞清楚的。”
那干部很是尴尬,荣嘉颂又诚恳地说:“做好计划分配,帮助地方发展经济是我们计划员应该做的,只要在我份内的,能多帮你们一点,我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多帮一点。但还是要看事实说话,看数据说话,你说是吧?大家都困难,都想要更多的支持,所以才需要我们计划员下基层做调查,才能做出实事求是的合理的计划,是吧?”
“是,是是,荣同志你说的是。”干部诺诺称是,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最后荣嘉颂说:“今天晚上我就能把这些数据全都看完,明天开始我准备实地去看一看,到厂里、村里都去走走看看。”
“啊?”干部惊讶,“这,这就不必了吧,这些数据我们提供的报表里都非常清楚了,不用再到下边去看了,那得跑多少地方啊,很辛苦的。再说到下面也看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没必要。”
“我们计划员不怕辛苦的,按我们的工作要求,本来就是要下到村的。都应该去调查过,走访过,这样才没有遗漏,数据才更加准确可靠。”荣嘉颂耐心解释。
那干部愣了半天,却又无法说服荣嘉颂。他发觉这个文质彬彬、长得好看、来自南方的计划员看起来温和、好脾气,实际上很难被人说服,他认准的事旁人无法改变。他心里嘀咕:以前来的计划员也不这样嘛,可不像他这样没日没夜地查数据,也不会去村里走访,也不会拒绝去招待所吃饭,这个计划员是不是太较真,太轴了!
次日,镇里派了个小年轻给荣嘉颂当向导陪他下乡,结果走了两天,这位本地小青年就走趴下了,东倒西歪的,走两步歇三步的不愿意再走,好像这小青年才是养尊处优从市里来的干部,荣嘉颂才是那个乡里的泥腿子。
荣嘉颂脾气好,也不生气,好好的让那小青年回去了,自己背着发白的帆布包,拿着地图,借了辆自行车继续跑村子。
一个半小时后,远远的看到前面又有个村子,荣嘉颂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朝着村子里边走。刚到村口就被一群嬉戏的孩子围住,孩子们对他又好奇又想接近又有点胆怯。这些孩子的衣服都比较破,映入眼帘的房屋也比较破败,是个穷村子。
“村委会在哪儿呀?”荣嘉颂和颜悦色地问一个大一点的小孩子。
“在那儿!”小孩子胆子大起来,热心的给荣嘉颂带路,还大胆地伸手去摸车铃。
走过田埂,看到有大人在地里劳作。其中一个人刚巧直起身子歇息,正跟荣嘉颂对上视线。那是个年青人,年纪大概和荣嘉颂差不多,或者再大几岁。中等个头,略黑的皮肤,脸上有着农民的质朴与看到生人时的犹疑胆怯。荣嘉颂朝他笑了笑,他愣了下也回了一个腼腆的笑。
荣嘉颂推着车,跟着小孩往村委会走,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青年也跟来了,就停了停脚步。青年犹豫了一下就快步走上来,带着几分羞涩,又热情地说:“同志,您从城里来的吧?有啥需要帮忙的?”
这个质朴的农村青年让荣嘉颂心生好感,他说:“我是市里来的计划员,想要找村委会了解一下村子的生产情况。”
“计划员?哦,我,我带你去找村长。”青年兴奋地说。
不多久他们走到了村委会,村长正好就在。
老村长磕了磕旱烟袋,请荣嘉颂在一个老旧的矮板凳上坐下,慢悠悠对荣嘉颂说:“唉,今年雨水不太够,麦子产量比去年少。去年的产量刚刚上来点,今年又下去了,愁人呐!”
荣嘉颂拿出小笔记本,脱下钢笔帽,一边记录一边接着问:“那灌溉的沟渠用着还方便不?”
“不方便,这么多年没修过,有的地方都决开了,要修啦!可是没有修的材料啊,说是材料要上边批,批下来才能有材料修渠。这么多村子,都等着上面批呢,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啊!我们泥腿子又不认识上边的人,要送礼,我们也凑不出东西送啊,穷呐!……”
荣嘉颂在笔记本上记下:“灌溉的沟渠设施老化。”
正跟老村长说着话,又来了几个长者,一看就是村里辈分高的。知道荣嘉颂的来历,老人们都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跟荣嘉颂说起来。荣嘉颂耐心地听着,不时询问几句,并认真做记录。而这个过程中,那个微黑的青年人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陪着。
等到谈话结束,青年人自告奋勇说要带着荣嘉颂去他家吃饭,村长也说叫那青年好好招待荣嘉颂,荣嘉颂就没有拒绝。
青年人的母亲端出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面片子,荣嘉颂吃得满足,他在西北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西北的饮食,特别爱面食。走的时候,那青年捧着一颗大白菜,还有一个纸包的煎饼,里面装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要塞给荣嘉颂。
荣嘉颂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推拒:“连吃带拿的,这可不行,我不能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