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嘉颂写信给荣家姆妈,请她来兰州照顾甄玉琪坐月子,帮忙照顾小孩到两岁。甄玉琪以为荣家姆妈不会答应,还在想如果荣家姆妈不来还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但荣家姆妈很快就来信了,她答应了。这让小夫妻都非常的高兴,甄玉琪更是高兴,这可解决大问题了,荣家姆妈还挺好的。
荣嘉颂出路费,荣家姆妈果然坐着火车来了,一到就抱怨说这么远,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太辛苦了。甄玉琪不以为意,反正荣家姆妈人在这里了,她本就是爱抱怨的人,能一口答应来帮忙就已经很好了,她要抱怨就抱怨几句吧。
又是一年的冬天,60年12月底,荣嘉颂和甄玉琪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女孩,荣嘉颂给她起名叫荣依娜。
甄玉琪出了月子就去上班了,中间休息的时候赶回来喂奶,下班就回家做饭,因为荣家姆妈说她照顾小孩就不能做饭。而且甄玉琪也嫌她做饭不好吃,本就珍贵的粮食,被荣家姆妈搞起来就要浪费掉一小半。如果荣嘉颂在家,荣嘉颂就会把饭做好,但荣嘉颂出差太多,能依靠他当帮手的日子太少。
甄玉琪麻利地做好饭端进屋子,荣家姆妈抱着荣依娜絮絮叨叨地抱怨:“格西北的天气,干得我喉咙都要冒烟了拉。空气又脏,出去一趟回来么鼻孔里都么么黑的,格要怎么过拉。冬天这么冷,都结冰了……”
这些话荣家姆妈隔三差五就说一遍,老生常谈了,甄玉琪听得耳朵起茧子,但她也不说什么。她其实不是个好脾气的,但想到荣家姆妈是来给她解决大难题的,所以她觉得无论荣家姆妈说什么她都可以。她笑着说:“虽然冷,家里有暖气,还比上海的冬天好过些。”
荣家姆妈顿了顿说:“这倒是的,暖气倒是好的,依娜的尿布、衣服在暖气片上烤烤一些些就干了,格要是在上海,要准备噶许多还要担心勿够换的。”
“是的呀,姆妈,吃饭了,把依娜放床上让她自己躺着。”
荣家姆妈依言放下荣依娜,走到桌边坐下,看看桌上的吃食,撇嘴说:“又是玉米糊糊,我真是吃够了。”
甄玉琪好言道:“现在困难时期,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挺过难关,有玉米糊糊吃就不错了。”
荣家姆妈撇撇嘴,没有再说话。她呼呼呼吃完一大碗玉米糊糊,放下筷子说:“玉琪啊,我真是住不惯格里,我想要回上海去了,嘉裕还等我照顾呢。”
听到这句话甄玉琪就心惊肉跳,这不是荣家姆妈第一次说了,每听一遍甄玉琪都要心惊肉跳一回。她稳住情绪强挤出一个笑容:“姆妈,侬再坚持坚持,等依娜两岁就能上职工托儿所了。侬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们的,等依娜能上托儿所再回去的,到时候嘉颂拨侬买火车票,送侬回上海。”
“我是答应的,那晓得兰州这么苦的,我真是待勿下去了,要了老命了。”
“姆妈……”
“好了好了。”荣家姆妈撇撇嘴,没再说话。但甄玉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消停,这样的对话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第二天甄玉琪上中班,所以早上可以在家里照管荣依娜。她麻利地做好事,又喂了依娜,扭头却发现荣家姆妈不见了。她去厨房找,又去门口找,邻居看见了说:“找你婆婆啊?我看见她出门去了。”
甄玉琪扒在窗户上看,荣家姆妈有时候会站在楼下看热闹,但今天楼下没人。离上中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甄玉琪急起来,姆妈到哪里去了,怎么出去也不说一声,她知道自己要上中班的呀,到时间会回来的吧……然而她等啊等,一直没等到荣家姆妈的人影。
这天甄玉琪没能去上班,托人去给她请了假换了班。她抱着依娜在屋子里火急火燎的转圈子,担心荣家姆妈出事,想出去找人又有三个月大的孩子拖着走不出去,只能原地干着急。想要叫荣嘉颂回来,又不知道怎么找他,她知道一个荣嘉颂单位的号码,但想要打电话就要去厂里找有电话的地方……
晚上七点荣嘉颂就回家了,得知姆妈不见了也是急得不行,拿起外套就要出去找。甄玉琪几乎要哭了,“你到哪里去找呀?”
“我,我一个分厂一个分厂的找过去。”荣嘉颂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但总比待在家里干等强。
他拉开门,差点撞到一个人,门口黑绰绰地站着一个人。
“哎呀,嘉颂啊,侬回来啦!”是荣家姆妈惊喜的声音,看见大儿子回来,她眉开眼笑的。
荣嘉颂和甄玉琪两人都愣住了,他们急得要死,荣家姆妈却优哉游哉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姆妈!侬到撒地方去了?”甄玉琪急道。
荣家姆妈不慌不忙地说:“我去看黄河大铁桥了呀。来兰州这么长时间,还没出去白相过呢,今朝出去白相白相呀。”
甄玉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差点气个倒仰。“姆妈,我今天要上中班的呀,侬一声不响突然跑出去,我急都急死了呀,不知道侬出了什么事,又不晓得到哪里去找你。”
荣嘉颂也说:“姆妈,玉琪今天要上班的呀,旷工要扣工资的,还要大会批评,你一直不回来她都急死了,好不容易请邻居帮忙去请假。”
荣家姆妈垂着眼睛说:“我哪能晓得她要上班的呀,看见她在家里么我就出去了呀。”
她会不知道?甄玉琪气得要命,抢白道:“昨天我就说了今天是中班,早上在家,吃了中饭要去上班的。我又不是没上过中班,不是都跟侬讲的,侬哪能又不知道了!”
“哎呀我去看看黄河大桥呀,哪能就不行了,好像我犯了多大的错误一样。嘉颂啊,姆妈来了好几个月,侬也没有带姆妈去看看黄河。本来我以为千里迢迢到大儿子家,我大儿子会带我到处白相白相,哪能晓得,连大儿子的面都见不到两次。”她眼泪汪汪起来。
荣嘉颂很是无奈,“姆妈你要看黄河,等我休息天可以带你去,你也没跟我讲过呀。再说你出门也要跟玉琪讲一声的,不然家里人都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有多心急侬晓得伐?”
“哎吆吆,总是我不好,反正我也做不好事情,我回上海去了,嘉颂你给我买张火车票我回上海去了,不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
甄玉琪胸口堵着,感觉跟这个婆婆说不清楚。她心道荣嘉颂每月把工资的大半都寄回给上海家里,一直好好供着荣家姆妈和阿弟,她也没说半个不字。小家庭困难就困难,赡养姆妈是应该的。但现在他们小两口遇到困难,请姆妈帮她两年,怎么就不行呢?怎么就这么难呢?才来了三个月就嚷嚷着要走,如果是自己亲妈,肯定不会说出这种撂挑子走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