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家姆妈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装进自己来时拎的小包,拉上拉链挎上包就准备回上海,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走成,她又留了一个月。
她说她在大西北待不下去了,要把荣依娜带到上海去养,可是荣依娜才三个月,实在太小了,荣嘉颂和甄玉琪可不敢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出去养。于是荣嘉颂说,等荣依娜满一岁了,再把她送到上海给奶奶养,养上一年,等两岁了再接回来上职工托儿所。
一个月后荣家姆妈到底是走了,叫大儿子给她买了火车票,送她到火车站,然后自己坐着火车回上海去了。甄玉琪自己想办法带荣依娜。张秋芳也生了小孩,也是没人带,甄玉琪就和张秋芳商量好互相帮忙带孩子。
两个人上不同的班,如果甄玉琪上早班,张秋芳就上中班,这样错开上班时间,轮流带小孩,两个小孩一起带。因为小孩子小,厂里福利可以不用上夜班,也解决了她们的部分困难。星期天荣嘉颂休息在家,就由荣嘉颂管孩子做家务。这样磕磕绊绊的荣依娜也就到一岁了。
本来甄玉琪还赌气说不求荣家姆妈帮忙带荣依娜,但现实是她不得不再次求人。因为她又怀孕了,要强的女人不得不同意荣嘉颂的意见。小夫妻两个商议,第二个要生的时候就回上海,到上海生,把荣依娜放到奶奶家养,她则回娘家生老二,在娘家坐月子。
62年初,甄玉琪在上海生下了第二个女儿——荣二娜。到底是亲娘,照顾女儿坐月子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且亲娘手巧会做吃的会做事,甄玉琪过了一个月舒服日子。坐完月子后,她恋恋不舍带着荣二娜回兰州了,把荣依娜留在了上海奶奶家。
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了,62年粮食紧张的问题得到了缓解,差不多能吃饱饭不用饿肚子了,两个孩子也各有安顿,一切井然有序,甄玉琪感觉自己终于能缓过一口气了。
这两年她连续生了两个孩子,但是工作上一点都没耽误。她工作积极、成绩优异,年年被评上先进和技术标兵,每一次的技术竞赛她都能拿到前两名,每一次加工资的名单上都有她的名字。甄玉琪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有五十多块了,差不多已经要追上荣嘉颂了,而荣嘉颂这些年活干的比谁都多,工资却一直没涨。
荣嘉颂自上班第一年起,在同龄人中都一直是高工资水平的,但这几年他的工资一直没有动。他业务上过硬,省内各个区域,下到具体的乡镇,计划需求的一本大账全在他脑子里。每次开会领导问个什么情况,别人还在翻笔记找资料,他什么也不看已经报出详细数据了,等别人找出数据一对,跟荣嘉颂报的一模一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所以领导去省里开会,去BJ开会也都喜欢带上他。然而这样的业务骨干只是一个普通科员,工资也一直没涨。
晚上回到家,见出差半个月的荣嘉颂也回到家了,正在厨房做晚饭。荣二娜在床上安静地睡着,甄玉琪就去厨房帮忙,两个邻居也在公用厨房做晚饭,此刻的厨房里很是拥挤。
邻居看见甄玉琪都夸她好福气,“你家的真能干,会照顾人,一回来就做饭。我家的只会躺着等饭吃,大爷一样啥都不干,到底是上海男人会体贴人。”
甄玉琪笑笑也不好说什么,应付两句场面话,端着菜回屋。他们的家和三年前比变了很多,添置了碗柜,还有一张行军床,因为有了小孩,屋里有点乱糟糟的。
等荣嘉颂也回屋,两人关起门来吃饭,甄玉琪撇嘴说:“还说我有福气,哼,一个月也就看到你一次,做了一次饭就博了个好名声。”
荣嘉颂赔笑:“玉琪你辛苦了,是我不好。”
看他这样甄玉琪心软下来,反省自己说的也不对,荣嘉颂也不是一个月回来一次,他做饭做家务的次数也不是这么少。他在外面很累很辛苦,回到家也不休息就帮她做事,毫无怨言,每次听她抱怨都还是脾气那么好的,她知道自己一有怨气就会说话偏激夸大其词,她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特别包容她。
她给他夹菜,算是示好,过了会又想起要问的话,忙问:“对了,你怎么一直不涨工资啊?我都涨了好几次工资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多?”
荣嘉颂温温和和地说:“该涨的时候自然会涨的,不用急。”
甄玉琪看他一眼,又问:“你们单位这两年都没有名额?”
“嗯,没有。”
“那还是我们厂子好。”甄玉琪说。
荣嘉颂附和:“那是,你们是中央大厂。”
一周后,荣嘉颂又去出差了,甄玉琪下早班回来,到张秋芳家接了荣二娜回自己家。一进门洞,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敲她家的门。她上前问:“请问你是?”
那个人笑着说:“我是荣嘉颂的同事,从家里带了点土豆过来,就过来给荣嘉颂家里送一点。你就是荣嘉颂的爱人吧?”
“是,我是。谢谢你,进来坐吧!”
那人也没推辞,就跟甄玉琪进门了,他把一袋土豆放门边地上,一大麻袋看着就很重。甄玉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辛苦辛苦,这么重,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那人咕咚咕咚把一杯水都喝了,甄玉琪心想他怕是渴坏了,所以让他进屋坐他也不客气。
那人喝完水抹抹嘴巴,笑着对甄玉琪说:“荣嘉颂是个大好人,我真是太感谢他了!这些土豆是家里自己种的,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点东西也不能表达我的感谢……”
听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甄玉琪疑惑他要表达什么,开始以为是荣嘉颂让他带的东西,现在看好像又不是,是他自己要送的。“你为什么要谢荣嘉颂啊,他做什么了?”甄玉琪问。
那人有点惭愧地挠挠自己的脑袋,说:“他把涨工资的名额让给我了,我,我真是太,太感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