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宁燃感觉面前妖人精神状况明显清醒大半,散发的气息不似先前那般暴戾,但宁燃并不会因此就轻易放松戒备,眼神里依旧露出浓浓忌惮之色。
直至二人相距不足一丈,宁燃才真正第一次看清面前妖人的脸庞。虽满面沧桑,布满皱纹,但他那双眼眸却出奇的清澈明亮,明显恢复了人性。
妖人望着宁燃,他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抽泣声,那声音像是被砂石磨砺过显得极为沙哑,泪珠沿着他那粗糙的脸颊滚落,混合着脏垢形成两道泥泞的痕迹。
他这是在哭泣?宁燃心中一颤,但并未打扰,又过了些时间,不待他出声询问,妖人才心情平复,使用那沙哑的嗓音表达自己的感激。
“小家伙,谢谢你了,若不是你那法宝玉佩,可能我还会继续癫浑下去。”妖人的目光略带几分歉意,望着宁燃身上的数处淤伤,内心明白这一切皆因自己造成,眼神中更是无奈和懊悔。“你叫什么名字?”
宁燃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老实回答道:“小子宁燃,不知前辈您是…?”
妖人迟疑了片刻,眼神中透露着无尽的悲伤与落寞,缓缓道:“我名为云哮。”
此话一出,宁燃内心感到不可思议,这妖人居然姓云?在这暗无天日的地牢内,竟关押着云氏族人!难道堡主也对此事毫不知情?
云家堡内,人分成三六九等,地位最高的便是云氏族人,享有真正的人权。而地位最低的便是像宁燃他们这样的奴隶,与牲畜无异。未避免因言语激怒云哮导致他再次失去理智,宁燃只好压制住自己内心的疑惑,不敢多言,只是静静的站在一旁。
片刻后,云哮再次开口:“小家伙,你可知道云震那畜生是否还活着?”
云哮话音刚落,宁燃内心再度掀起波澜,暗自道: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竟直呼堡主全名,还用畜生这般辱人字眼形容他。
宁燃捎了捎头,只能如实告知:“堡主他如今依旧健在。”
得知云震未死,云坤眼神刹时横生怒气,“哈哈哈哈,好一个云震,好一个畜生呐!害我成这般鬼样,他却坐上堡主之位,享尽权势!”他的笑声痴狂,在冰冷的囚室中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夹杂着无尽的痛苦与不甘。
宁燃脸色微变,试探性问道:“前辈,您是和云堡主有什么过节吗?”
云哮目光凝视在束缚住自己四肢的铁链上,仿佛陷入了那段屈辱的回忆中。许久之后,方才开口言说:“我本是那畜生的亲兄弟,只因我俩同时参加仙门弟子选拔,我有幸通过考核进入仙门,而他却因资质过差只得落选。父亲得知此事后,便决定将堡主之位交与我手,而我也不负他老人家所望,入宗两年便已达到练气期七层,当时可谓是春风得意,可是…!”
话至此处,宁燃察觉到云坤心态有些失控,不自觉的往后退了几步。
“可是那畜生竟不知从何处取得凶药,在家宴上借他人之手欲毒害我和父亲。父亲不是修仙之人,自然是当场暴毙而亡,而我因体质脱离常人已入仙道,毒素不能立马取我性命。可为了压制体内剧毒,导致我修为几近全散,最终无奈落入他手。
或许是那畜生不甘屈居人后,便将我囚于这地牢内不见天日,受尽折磨。期间他派人不停给我强灌销魂散,令我神智不清,恍若痴人!”
随后云哮单指抬起指向宁燃胸膛,叹道:“若不是你那块玉佩,我怕是不可能这么快恢复神智。”
宁燃顺着云坤手指方向望向自己空空如也的胸膛,脑海中浮现洛彤赠玉时的画面,顿时心生愧疚,暗道许下的承诺终究是无法兑现。
云哮见宁燃脸上些许的忧伤,惭愧道:“小家伙,我很抱歉弄碎了你那法宝,不知你要何补偿?若我能满足,定当…”
宁燃沉默着低身捡起地上玉佩碎片,未曾回应一句。待将其揣进口袋,只是神情暗淡的转过身,朝着地牢外走去。
云哮注视着他离去的背影,口中吐出一声悠长的悲叹,寂寥的走回到角落,正如自己所诉,如今的自己修为已失,还被囚禁于此,又如何谈补偿二字?
………
宁燃离开地牢便驱身前往伙房,用骨胶小心翼翼将玉佩重新拼凑起来。虽不能完全恢复原状,但至少内心也算获得一丝慰藉。
知晓了妖人真实面目,接下来的几个月自然是无事发生,而宁燃也成为了堡内奴隶闲聊时新的话题。
石道上,两个扫地小厮手拿扫帚,同样谈论此事。一人侧过身子,打开话题,“喂,你听说了没,有个小子连续给地牢那妖人送了快五个月饭菜了!”
“谁没听说啊,据说就是个十四岁的孩子呢。”
“你说咋他那这么神?还以为那小子连三天都撑不下来,结果到现在还活蹦乱跳的。”
两人交谈之际,全然未发觉周岩从身后经过。他眼神阴翳,下一刻便熟练的抽出腰间皮鞭,将自己心中的怒火发泄到两人身上。
深夜,月色朦胧,两道身影再次私会于密室。云雨过后,周岩未作隐瞒,将宁燃未死的消息告知对方。周玉蓉一听计划失败,顿时面露惊慌失措,“哥,这可咋办?”
周岩的眼神瞬间变得冷厉,“哼,不用担心,我自然有办法让他彻底消失!”他的话语中充满了狠厉和决绝,仿佛已经为宁燃的命运画上了句号。
隔日,宁燃照常端着饭菜走进囚室。
“哟!你来啦!今天给我带了些什么好吃的?”见宁燃端来饭菜,云哮迅速来了精神。
宁燃低下身子,将饭菜摆在云坤面前,“云爷爷,今天小子我偷来条鱼给你加餐。”云哮面露欣喜,“嗯,好好好!”
经过这半年不间断的送饭,两人之间逐渐熟悉起对方,与其说是友谊,更像是忘年之交。
期间宁燃多次动过解救云哮的想法,奈何铁链根本没有锁口,而凭借利器也难以断开。云哮未避免宁燃因此造祸,反复劝解他打消此念想。
宁燃内心为其遭遇感到不甘,便直言道:“云爷爷,难道您接下来就打算一直待在这地牢里吗?”
云哮听后怔了一下,片刻后吐出口中鱼刺,缓缓道:“现在的我,修为十不存一,是根本无法挣脱这玄铁链的。”他的目光转向宁燃稚嫩的脸庞,神情中流露出些许希冀,“宁燃,你这孩子心地太过善良,我很喜欢,但这其实并不好,人总归是要自私点的。若你今后有机会能够摆脱奴籍,逃出云家堡,记住,你可切莫犹豫。天地辽阔,你定要亲身去走上一番,明白吗?”
宁燃坐在身旁,对云坤的由衷之言轻轻点头回应,他又何尝未设想过,可云家堡势力遍布纪州,更何况自己能跑掉,可洛娘和刘阳他们又该如何?
见宁燃答应下来,云哮苍老的面容上多了些许欣慰,“好了,你先回去复命吧,别总是惦记我这老头子了。”
宁燃明白云哮是怕自己因过长时间在此停留而引起怀疑,故而开口催促自己离开。收拾好一切,宁燃顺便将带来的布巾为云坤擦拭干净脸颊才放心离开。
回到了伙房内,宁燃清洗着堡内众人的饭碗,相较于洗衣,这活儿算是轻松许多。忽然他的目光瞥见一名身型矮小的男人神情急色的快步朝自己走了过来。他转头望去,看清了来者,礼貌道:“方大哥,你是有什么事吗?”
来者名为方荃,是负责堡内奴隶日常伙食一事,自从宁燃被分配到伙房后,方荃就常常为其偷留些肉食,因此宁燃对他印象很好。
“宁燃,先别洗了,周大管家有事找你,就在前面那个房间里,你还是赶紧过去一趟吧,不然去晚了惹得他不高兴就麻烦了。”
宁燃放下手中碗布,“哦。那方大哥我就先去了。”
“嗯。”
推开房间的门,宁燃一眼便见到坐在桌旁的周岩。只见他端起茶杯,举止儒雅的抿了一口。
见宁燃站立已有些时间,才缓缓放下茶杯,淡淡开口道:“你是叫宁燃对吧?”
宁燃面色恭敬,“周管家好记性。”
周岩冷笑一声,“那是自然,毕竟要管理偌大的云家堡,没个好记性那怎成?”宁燃这圆滑的回答无可挑剔,令他无法挑刺,“我且问你,我先前让你去给那妖人送饭一事,你可曾怨恨过我?”
“这活儿可比先前清洗衣服要轻松太多了,小子自然是对周管家您很是感激。”
周岩听后面容露出几分满意,笑着道:“那就好,现在我有意提拔你,你可愿意?”
周岩怎会善心大发?定是心中有着自己的盘算。宁燃感受到周岩目光中的不怀好意,心想许是又憋了啥坏主意,属于是不弄死自己不罢休。
宁燃佯装激动,“若得周大管家提携,小的以后定会报答周大管家今日恩德!”
见宁燃如此上道,周岩满意的点头肯定,内心暗叹眼下云家堡内自己的心腹太少,若不是这小子知道了不该知道的,或许自己真的可以将他收为己用。
抛弃掉脑中不切实际的幻想,周岩才说明自己的目的:“那好,我现在手上有个新任务要交给你,云泽少爷最近练拳缺少陪练对象,我打算让你胜任这个位置,你意下如何?”
听见云泽这名字,宁燃所知甚少,只晓他是云家堡的三公子,云震对其十分溺爱,听闻为人狠毒,睚眦必报。
周岩的话语中带着几丝胁迫,宁燃自知避无可避,但明面上他依旧装作感恩戴德,“谢周管家赏识,能当云泽少爷陪练,是小子的荣幸!”
莫嫌弃宁燃虚伪,若非自幼习得处事圆滑,他怕是早已死在某处,埋尸荒野。如果能堂堂正正的活出精彩,又有几人甘为人奴?
“嗯,那就好,明天下午就去练武场门口等候云泽少爷来吧。”言罢,周岩站起身来,虚情假意般伸出手掌拍了拍宁燃的肩膀,随后双手拷在身后,慢悠悠的朝着屋外走去。
见周岩走远,宁燃只道一声虚情假意,但眼下更令他头疼的则是那个云泽少爷又该如何应对。